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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朕想讓你生孩子了。

生……孩子?

靳久夜愣了許久, 直到賀珏已經走到了他面前,他才緩緩收起鷹紋短刀,斂去一身的肅殺之氣, 答:“這個, 屬下怕是做不到。”

“不, 你做得到。”賀珏笑了笑, 從鬥篷底下将那個孩子輕輕抱了出來。

靳久夜瞪大了眼睛, “哪, 哪來的?”

賀珏道:“你生的。”

靳久夜腦子一懵,“屬下沒生過。”

賀珏眨了眨眼, “這就是你為朕生的孩子。”

靳久夜:“……”

想了好久,在賀珏真摯的眼神中終于動搖了心思,“屬下,之前昏迷了多久?”

賀珏差點兒忍不住笑, 真想摸摸靳久夜的腦袋, 問問看這傻小子是不是真的腦子燒壞了,竟覺得是自己昏迷那會兒的事。

不過既然開了這個頭, 賀珏也不能率先露了餡兒,裝作一本正經的樣子,繼續問:“你不會全都忘記了吧?”

“你看這孩子多乖,朕還給他取名不渝, 寓意你我情義永不渝。”

“是嗎?”靳久夜狐疑地看了看賀珏懷中的孩子, 終于反應過來, “這是白小姐的孩子吧?”

賀珏哈哈大笑,忍不住捏了捏靳久夜的鼻頭, “傻,朕說什麽你都信。”

靳久夜默不作聲, 他的确會無條件相信主子說的每一句話,這沒法改變的。

他仔細打量着襁褓中的嬰兒,“看起來好瘦小,可能只有我巴掌大。”

“來,你抱抱。”賀珏看他意動,将熟睡中的孩子遞到靳久夜懷裏,“抱抱看,你兒子。”

那個柔軟的小人兒被襁褓包裹着,就這麽躺在靳久夜的雙腿上,靳久夜用雙手去接,卻又不知道該怎麽用力,生怕将人弄傷了。

他太小了,小得好像随時都會死去一樣,靳久夜連忙推說:“屬下不會抱孩子,主子,你快拿回去!”

最後一個字,幾乎靠吼的,賀珏一下就笑了,卻偏不将孩子抱回來,只教說如何托住孩子,男人笨拙的雙手無處可放,臉都急得快紅了。

這情緒太生動了,賀珏看了半晌,才将孩子摟回手中,見他被好一番折騰還熟睡着,可知生命力頑強,是個好養活的。

“他母親已經亡故,父親也被處死,如今郎昀還要來斬草除根,一出生就遇見這樣的不幸,他長大以後該是多難過。”賀珏低頭看着嬰兒的眉眼,說話也是輕聲的,“或許他母親希望他一出生就離開這個世界,就是怕他活着的每一刻都是煎熬。”

“主子……”靳久夜不會安慰人,他知道賀珏是突然聯想到了自己,同樣作為被父母遺棄的孩子,那種孤獨與無助是無法承受的。

更何況這個孩子的身世更為複雜,恐怕一生都會與命運糾纏不清。

賀珏的聲音猶如嘆息,“可惜他不會像朕這般幸運,有一個如你般肝膽相照的同伴。”

“那屬下來教導他。”靳久夜道,“等他長大以後,會成為一個合格的影衛。”

賀珏笑了,“然後無情無欲,便不會傷心痛苦,對麽?”

靳久夜聽這話好像是在說自己,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

賀珏搖了搖頭,目光透出些許冷漠,“朕的憐憫也是有限的,每個人的生命軌跡上天一早就注定了。他出生在這個世上,朕既不能輕易決定他的生死,亦不能為他做任何庇護。畢竟朕的夜哥兒,可不想再分給旁人了。”

靳久夜垂着眼眸,賀珏便湊他更近些,故意問道:“朕的影衛大人,你覺着朕說的話對不對?”

黑衣男人被迫直面最後那一句情話,多少有些不大自然,“主子說得都對。”

“呵,敷衍朕,懲罰你一個小親親。”言罷,賀珏便俯身過去,靳久夜微微向後仰了一下,很快又發覺自己的行為不太妥當,便拉回那微小的弧度,也湊了上去。

耳邊傳來賀珏的輕笑聲,唇被那人啄了一下,“夜哥兒,你真可愛。”

“那這個孩子……”靳久夜小聲問,“還要不要屬下生?”

“你當真能生?”賀珏一愣,幾乎脫口而出。

見男人搖了搖頭,他猛一拍腦門,“朕糊塗了,跟着你腦子也不好使了。”

“郎昀想要從朕手中取走一個人的性命,實在太嚣張了些。朕雖不能給他榮華富貴,可也要讓他看一看這世上的風景吧。”賀珏頓了頓,說出真實目的,“朕将他抱過來,也是想放在你身邊,郎昀此人手段狠辣,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過幾日他要來玉石關,朕需費精力與他周旋,孩子就暫時交給你看顧,免得教那些人鑽了空子。”

“好。”靳久夜爽快地應承道。

而後又看了眼賀珏,“主子,屬下其實……”

賀珏疑問:“嗯?”

靳久夜道:“屬下其實腦子挺好使的。”

言下之意,你腦子不好使,是你的問題。

賀珏怔了片刻,失笑。

這幾日小嬰兒除了喂奶和夜間睡覺由乳母帶着,其他時間一直跟在靳久夜身邊,而乳母的住處也重新安置在他們的軍帳不遠,以便随時看顧。

靳久夜身上帶傷,這次往鬼門關溜達了半個月,再也不敢肆意妄為去外面走動,每日只窩在屋子裏跟小嬰兒相對無言。他又不是一個柔軟的人,面對弱小的嬰兒常常手足無措,偶爾還會慌神,賀珏樂得看靳久夜這樣子,仿佛這樣的男人才是鮮活的。

很多時候,賀珏看着他們相處的每一個細節,便會從心底裏會生出幾分安寧與祥和來。好像自己不再是一國之君,而是一家之主,身邊圍繞着的是自己的妻兒。

這樣的日子,沒有什麽野心,也沒有任何争端,似乎過一輩子也未嘗不可。

“主子,他、他咬我手指。”靳久夜無意間被小嬰兒含住了食指,他不知所措地連忙叫賀珏。

賀珏看了發笑,“夜哥兒不是殺人如麻麽,一個小嬰兒能耐你何?”

“可……”靳久夜試圖抽出我自己的手指,結果被嬰兒扯住不放,他又不敢用力,生怕傷了這個小家夥。

“原來堂堂影衛大人也會怕一個剛出生的小孩子啊,你提刀砍了他不就成了?”賀珏笑着說,“反正他是北齊人,北齊待南唐從來都沒有消除敵意。”

“可這小嬰兒是無辜的。”靳久夜辯解道。

賀珏倒好奇了,“你怎麽會覺得他無辜?”

靳久夜流露出一個不解的眼神,同時慢慢讓小孩張開了嘴,将自己的食指解救出來。

賀珏随口說道:“他身上流淌着北齊王室血脈,而你父親靳烈大将軍是被北齊狼煙騎殺害的……”

“主子怎麽又提這一樁往事了?”靳久夜更奇怪了。

賀珏輕輕一笑,只答:“朕想聽聽你的看法。”

靳久夜表示:“當年往事,又不是這個孩子親手所為,更不是他父母所為,又有什麽理由怪罪到他身上?”

賀珏沒說話,靳久夜敏銳地察覺到了對方的情緒,連忙又道:“人活在這個世上,很多時候都身不由己,先皇做下的孽,也與主子沒有絲毫關系。這幾年,主子勤勉寬容,已讓無數百姓過上好日子了,何必再心懷愧疚?”

男人極少說這麽多話,他總是沉默寡言的,可相處了這麽多年,也只有這人才能明白自己心底深處的結到底是什麽。

他從來不是個善良正直的人,他小時候受過那麽多陰謀算計,心裏藏滿了惡與恨,只是一直壓抑着,不想釋放出來罷了。

而封印它們的,也只有眼前一人。

“主子是先皇的兒子,繼承了他的血脈,但又沒做過什麽錯事,為何要替先皇贖罪?”

賀珏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靳久夜,靳久夜目光真摯而清澈,每一句話都那麽肯定,讓人生不出質疑來。

“哥,你是我的小仙子。”年輕的君王如是說道。

靳久夜伸手環住賀珏的脖頸,任對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許久後,他道:“主子別替靳家翻案了,屬下想要跟主子永遠在一起。”

賀珏一怔,“你都知道了?”

“是。”靳久夜道,“屬下心中從未有過怨恨與不甘,主子不必如此……”

賀珏突然打斷靳久夜的話,“并非全然是為了你,即便那不是你的家人,朕也要為他們平冤昭雪,因為正義與公道。”

靳久夜眨了眨眼,與賀珏面對面看着彼此的臉。

賀珏說:“正義與公道,永遠都不能缺失。”

靳久夜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麽但又沒說出來。

就在這時,懷中的嬰兒啼哭起來,靳久夜一下就慌了,“主子,他怎麽又哭了?”

賀珏被靳久夜的反應引得大笑,“興許是餓了,朕去喚乳母來喂,你先等着。”

“不,不是……”靳久夜抓住了賀珏的衣袖,不讓人起身就走。

賀珏驚奇了,這可是男人第一次違抗他。

只見靳久夜一把将孩子塞到他懷裏,然後以最快的速度跳起來,直奔軍賬外,門簾飄動,人已不見了蹤影。

男人的聲音從外頭傳回來,與嬰兒的啼哭交相輝映,“屬下去找乳母。”

賀珏低聲笑了,靜下心來哄着懷裏的孩子,他其實也不樂意做這樣瑣碎的事,畢竟是堂堂君王,可能看到靳久夜那番神情,說什麽也值了。

乳母來得很快,嬰兒被抱下去,屋裏總算清淨了,靳久夜松了一口氣。

賀珏笑着問:“你真怕孩子啊?”

靳久夜搖了搖頭,“屬下不怕孩子。”

“那為什麽相處了好幾日,見着那孩子還是如臨大敵?”賀珏故意取笑對方。

靳久夜嘆息道:“是那孩子太小了,屬下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一用力都能捏斷他手腳脖頸。”

賀珏輕笑一聲,仔細端詳着男人的臉,“夜哥兒,你有沒有發覺近日變了許多?”

靳久夜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有嗎?”

“有的。”賀珏撇開男人的手,“不是臉上,是……”

“是什麽?”靳久夜不知怎麽有些發慌,竟有些不敢去看主子的眼睛。

賀珏察覺到了,心裏有所意動,又不敢确認,生怕又是空歡喜一場。

默了一會兒才道:“若朕想讓你養着那孩子,你覺得如何?”

“好。”靳久夜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賀珏有些驚詫,“你不是怕那孩子麽?”

靳久夜無奈地解釋:“屬下不怕孩子。”

可惜這話賀珏不聽,只問:“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着朕?”

“沒有。”靳久夜斷然否認。

賀珏又問:“從朕到玉石關之後,你所有事都告訴朕了?”

靳久夜猶疑了,沒有立刻回答,賀珏觀察着對方的神色,突然想起,“你方才讓朕不要查靳家的案子,是不是說了一句話?”

“你說要跟朕永遠在一起。”賀珏突然笑了,笑得有些開心。

時隔幾日他才猛然發現一些細節,感覺身邊這人好像不一樣了。

從他去葫蘆谷救人,從他替人擋刀,從靳久夜每每凝視着他腰腹上的傷口開始,好像有什麽東西就發生了改變,只是這種變化太輕微,太細致,實在難以捉摸,他甚至到現在也不确定。

靳久夜則被這話問得怔住,“屬、屬下有說過嗎?”

“看看,撒謊耳朵都紅了。”賀珏道。

靳久夜一聽連忙去摸自己的耳朵,卻見主子笑得更開心了。

“主子別捉弄屬下了。”靳久夜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快被捉弄壞了,主子真是越來越過分。

“你耳朵沒紅,你慌什麽?”賀珏故意湊近了問。

靳久夜退了一步,被賀珏攔住了腰,“不許動。”

“主子?”

兩具身體抵在一處,賀珏含住靳久夜的雙唇,啃了大半晌,氣喘道:“夜哥兒,你要不要再去問問瘋醫,看這傷勢要養到什麽時候?”

“唔?”

“朕想讓你生孩子了。”

屋內沉默,又過了好久,靳久夜道:“主子恕罪,屬下真沒法生孩子。”

“朕說你能,你就能。”賀珏的聲音壓抑而低沉。

“好吧。”靳久夜認了,“屬下能。”

主子說什麽就是什麽,他不光是小仙子,還會生孩子。

三月裏最後一場倒春寒過去,玉石關也逐漸暖和起來,靳久夜已經開始拿着刀劍練武。北齊的新任儲君也來到玉石關,郎昀三十歲上下,生得俊美又陰郁,随身帶了五百人的親衛隊。

齊樂之作陪,賀珏設宴款待,兩國首腦在席間相談甚歡,一如鄰家兄弟一般。

“怎麽沒見貴國那位傳奇人物?”郎昀好奇道。

賀珏挑眉,“南唐傳奇人物不勝枚舉,不知太子殿下問的是何人?”

“自然是尊貴的貴妃殿下,玄衣司的影衛大人。”郎昀微笑道。

“哦?不知賤內如何入得太子殿下的眼?”賀珏不動聲色地捏緊酒杯,齊樂之也看向了郎昀。

郎昀對此視而不見,只笑道:“影衛大人三進三出明王壇,帶走了小齊大人不說,還将孤那可憐的弟媳和未出生的侄兒也帶走了,怎能不教人佩服?”

“他身子不适,不便見客。”賀珏婉拒。

郎昀似笑非笑,“是嗎?”語氣裏滿滿的不相信。

就在這時候,高山鷹急匆匆進門,“陛下!”

身着盔甲的高大男人帶刀闖了宴會,吓得郎昀帶來的那幾個舞女驚叫連連。

賀珏預感不妙,“何事?”

高山鷹抱拳行禮,在衆人皆在地場合中,略有些為難地開口:“是影衛大人……”

“靳久夜如何?”賀珏立時想到郎昀方才的言語,莫不是趁機去偷襲了靳久夜,畢竟他闖了明王壇,讓北齊好一陣難堪。

而明王壇又是郎昀的地盤,對方搭上了不少得力手下,正因此事牽扯出日月神殿的醜陋面目,加劇了北齊的王權争鬥,差點兒讓郎昀一敗塗地。這人素來記恨心重,想私底下對付靳久夜也不是不可能。

高山鷹面對賀珏的質問感覺很難回答,可想起影衛大人的吩咐,他只好一字一句原封不動道:“影衛大人說他孕吐難受,要陛下去陪。”

什麽鬼?

饒是賀珏也愣了好久,對面郎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男人也會懷孕的麽?”

賀珏冷冷瞪了一眼郎昀,随後站起身,“失陪。”

“這分明是玩笑,陛下還真去啊?”郎昀忍不住道。

賀珏沒再搭理他,徑直往靳久夜的住處去,他想起最近又搜羅了一些從慶陽府流傳過來的民間話本給那人無聊的時候看,自己偶爾在情動時也常說讓他生孩子的話,指不定以那人清奇的思路,還真能搞出孕吐這麽一樁事來。

靳久夜的住處,男人正在擦拭他的鷹紋短刀,刀鋒上還有血跡,京畿衛正在四處走動,守衛森嚴。

“怎麽了?”賀珏有些吃驚,“你不會忍不住聒噪,把那孩子殺了?”

靳久夜将短刀收鞘,神色漠然,“沒有,收拾了幾個小喽啰。”

賀珏一聽話音就知道了,“是北齊的人?”

“嗯。”靳久夜道,“看樣子是,搜到了屬下的住處來,可能是在找那孩子,不過無一活口。”

賀珏打量了男人全身上下,“受傷了沒?”

靳久夜搖頭,“沒有。”

“那孕吐還難受不?”賀珏伸手摸靳久夜的腹部,靳久夜下意識往回縮,“主子,明知道那是借口。”

“可朕覺得,你若不是想給朕生孩子,又怎麽會找那樣的借口?”賀珏調笑着問。

靳久夜往後躲了躲,“人多,主子別說了。”

賀珏偏不,跟上去纏着男人道:“今日的親親,夜哥兒還沒給朕。”

靳久夜低聲道:“早晨不是親過了嗎?”

賀珏搖頭,“不,那是朕親你,不是你親朕,不算的。”

靳久夜深吸一口氣,竟覺得無法反駁,“主子,你有沒有覺得……”

“覺得什麽?”

黑衣男人擡眼,眼神清澈而真摯,“臉皮有點厚。”

賀珏不以為然,“臉皮厚也是被你慣的。”

靳久夜無話可說,憋了好一會兒只吐出一句:“主子,要點臉。”

賀珏哈哈大笑,被男人趕緊扯着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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