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四年前。
瑞士,蘇黎世。
謝靈境抱了厚厚一摞書,穿過石砌的街道,進入班霍夫大街,周六的中午,城裏人都出去度假了,剩下來的,多是游客。謝靈境繞過一群一看就知道是旅行團的人,他們正專心聽導游用中文介紹着,班霍夫大街的歷史。
走開幾步遠,謝靈境依舊能清晰地聽見,妝扮精致的導游小姐口中的那句“世界上最富有的街道”,不僅啞然失笑。
貌似但凡沾上個“最”字的,無論是什麽,都會引人向往,就算只是條街道。人們往往會選擇性地忘記,他們的重點,不該只是街道。但止步表面,也是大多數人的習慣,沒什麽好批判的,她也只是單純地,覺得好笑而已。
飛快地穿越了街道,她進入一家只有平時土豪同學請客才會光臨的餐廳。穿着貼身剪裁小西裝,戴着黑色領結的領座員,在聽她報出了預定時留下的姓名後,不用看記錄,便微笑着引導着她,上了二樓。
平時這家餐廳,便是以價格過濾掉大半的顧客,今天周末,來這裏用餐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所以即便還是在樓梯上,也能輕而易舉地聽見,樓上傳來的吵鬧聲。
“有病就不要出來亂跑了,壓壞了我的鞋,你賠得起嗎?”
這聲尖酸刻薄的指責,聽得謝靈境直皺眉,還是中文。
對上領座員的視線,對方也是一臉的尴尬,不知道還該不該将她往上引。
謝靈境也在猶豫的一顆心,在聽見另一個聲音之後,果斷擡腿就上去了。
領座員趕緊跟上。
正是印證了那句話: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不分國籍。
樓上的空間也不算大,鋪陳猩紅波斯地毯的地面上,錯落有致地擺開了一二十來張餐桌,都無一例外地鋪了幹淨的白桌布,擺放着折疊齊整的餐巾,擦拭明亮的酒杯,透明玻璃細長瓶裏插了紅豔豔的玫瑰花,全都是謝靈境熟悉的陳設。不過現在,她卻沒法用往常的閑散心思來欣賞了。
圍着當中一張餐桌,零零散散,站了五六個人。當中脫挑而出的,是一個中長WOB頭,口紅鮮豔,穿着條同樣豔麗長裙的女人。謝靈境上來的時候,她也正好,往樓梯口處看了一眼,随即,便又将注意力,集中去了她面前的女人身上。
那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女人。
一開始,羅思瀾以為她是個殘疾人,不過在看着她被她的同伴摻起,顫顫巍巍地給自己鞠躬道歉時,她心裏頭的火,驟然引大。她才買的Roger Vivier啊,這第一次上腳,就被輪椅軋了鞋尖。也是自己閃得夠快,不然,遭殃的該是自己的一雙腳了。
從來無比愛惜身體的羅思瀾,因此認為自己有十足的理由和底氣,來發一次火。直到她的憤慨,被一聲清亮的女聲打斷。
“這是怎麽一回事?”謝靈境快步上前,想也沒想,就直接擋在了蘇蔚的身前。“朱莉?”她又問一旁金發碧眼的蘇黎世女人。
“怎麽回事?”羅思瀾搶在了金發碧眼之前,先奪去了謝靈境的注意力,“你看看我腳上這雙鞋!”她擡高了左腿,好讓她看清,尖尖鞋頭上,那明顯的軋痕。
謝靈境微微垂了眼,她雖不大關注時尚,但每天第五大道的耳濡目染,也能看得出,這雙鞋的價值不菲。她又轉頭看了眼蘇蔚,蘇蔚只輕輕搖頭。
她抿了抿嘴:“不小心軋到你的鞋,是我們的過失,你報個價,我們賠償。”在看着面前時髦女士聽着自己的話,漸漸上揚的嘴角,她壓下心中的厭惡,又補充了句,“不過,你也要給她道歉。”
“我?道歉?”時髦女士擡起美甲過的纖纖手指,指向了她自己的臉。
謝靈境點頭:“對,向她。”她側過身,讓出蘇蔚來。
“開什麽玩笑?”時髦女士憤怒地一揮手,仿佛指揮着千軍萬馬,“你有沒有搞錯?我憑什麽要給她道歉?”
“就是,有毛病啊這人。”邊上有人配合地出聲。
餐廳經理站在一邊,完全聽不懂的中文,在他耳邊迅速地飛過,只急得他直搓手。想要開口勸,卻又不知道,該從哪裏勸起。
謝靈境冷靜的一張臉,直直揚向時髦女士:“就憑你歧視她是病人。”她語氣平靜,說話如同阿爾卑斯山間的泉水,汩汩流過蜿蜒川溪。
“我……”時髦女士想要開口反駁,記憶卻先她一步,将她的質問,堵回了嗓子裏。
謝靈境沒給她喘息的機會:“你知不知道,就憑你先前那句話,我就可以去法官大人那裏起訴你。”她臉上挂着清淡的笑,笑意卻從未延伸至眼裏。“你又知不知道,歧視在這裏,意味着什麽?”
時髦女士哽住,連帶她的幫腔們,也一同沉默。
“算了,也沒什麽大事,別計較了。”蘇蔚拉了拉謝靈境的胳膊。
“蘇蔚。”謝靈境恨鐵不成鋼地回頭瞪她。
時髦女士卻如蒙大赦,卻依舊要端了架子,擡了下巴:“就是,壓根不是什麽大事,還要我道什麽歉?不如這樣吧,你剛才說的賠償,我也不要了,咱們兩清。”
“這是兩碼事。”謝靈境飛眼看她,“賠償我不會少你的,歉,你今天必須要道。”
“靈境。”蘇蔚又拉了她,口吻焦急。
“你真是有毛病啊?”時髦女士就差破口大罵了,精修的眉擰到一塊兒,視線淩厲地掃過謝靈境全身,嗤之以鼻,“就你這學生妹的樣子,你賠得起嗎?”
她越是氣憤失态,謝靈境就越是平靜:“我賠不賠得起,就不勞你操心了。”
羅思瀾差點沒氣到心肌梗塞。
是家中獨女的她,爸爸又是兆誠國際的董事長,無論她到哪裏,不是被人捧着護着寵着?養尊處優的小公主,突然碰上個軟硬不吃的倔丫頭,還非要當着衆人的面跌她的面子,無論如何,羅思瀾也咽不下這口氣。
可說又說不過這個倔丫頭,難不成,還真要動手?羅思瀾打量着自己身邊的幾個男伴,男人打女人,好像也不對吧,那換女伴上?
謝靈境沒她想的那麽多花花腸子,她只扶了把快要滑落下去的書,然後催促着:“您可快着點兒,大家都等着呢。”
這下羅思瀾都想自己動手了。
“我替她道歉。”一個略顯低沉的聲音,自時髦女士的後方響起。
謝靈境這才注意到,他們背後的那一桌邊,還坐了個人。
濃墨的黑發,骨相出衆的臉,眉眼鼻唇都仿佛是造物主的恩賜,完美貼合,才打造成這樣一副清俊的面龐。周身的書生氣,卻掩飾不住眼中的恣意輕狂。那是家境優越,生活一直向陽的人,才能擁有的獨特品質。
像盛夏七月,法國南部,阿爾卑斯山下偶遇的向日葵花田。
“我替她道歉。”男子起身——謝靈境這才意識到,他比在場的大部分男士,都要高——“言語冒犯,是我們不對,我向您道歉。”他越過時髦女士,來到謝靈境面前,向輪椅上的蘇蔚致歉。
倒是彬彬有禮,紳士風度。
蘇蔚是個好人:“沒事沒事,也是我自己不小心。”
謝靈境在一旁毫不掩飾地翻着白眼,看男子轉向了自己,就算上一秒她還覺得這是個給她峰回百轉驀然遇見的感覺的人,這一刻,也毫不猶豫地咄咄逼人:“你以為你是她什麽人,有什麽資格代她道歉?”
“喂,你夠了啊。”時髦女士搶了過來,護着男子。
男子輕笑,伸手擋開時髦女士,看起來不大領她的維護之情。
“出門前,她媽媽就千萬拜托了我,要我照顧好她。這麽算的話,我也算她,出門在外臨時監護人吧。”他垂眼看了面前的女孩子,自己也覺得這解釋沒必要,可他還是說出了口。
謝靈境作恍然大悟狀:“哦,原來是護花使者。”面上鄙夷一覽無餘,嘲諷地看向時髦女士,學了她先前的高傲模樣,一擡下巴:“說吧,多少錢?”仿佛不是在問鞋。
時髦女士也不笨,當然聽得出來,她的明問暗諷,又要發作,卻被男子阻止:“她的鞋,我來賠。”卻是對謝靈境說的。
“君臨?”時髦女士先是一愣,繼而氣急敗壞。
謝靈境卻是鎮定,一挑眉:“哦?那你又有什麽資格,來代替我賠?”說着笑,“難不成,我也有個好媽,出門前千萬拜托了你,要照顧好我?”
思維清晰,牙尖嘴利,得理不饒人。這是宋君臨對謝靈境的第一印象,像只不怕虎的初生牛犢。
“我倒希望,以後能有這個榮幸。”他逼近一步,使得她不得不擡了那雙清澈的眼睛,看向自己。
真是可惜了,謝靈境眯眼,還是老祖宗說得對,人不可貌相。這分明就是一只裝羊的大尾巴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