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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你真的不跟我去嗎?”

公寓玄關處,謝靈境彎了腰,蹲到地上,去系腳上那雙珍珠白高跟涼鞋的纖細綁帶。

“不啦,”蘇蔚坐在客廳沙發上,她的角度,正好能看見謝靈境的纖瘦背影,“我這個樣子,去看歌劇,太麻煩了。”她推辭着。

“我們可以只看半場。”謝靈境綁好一只鞋,又換了只腳,锲而不舍,繼續勸說,“而且我們在包廂,你要真覺得不舒服了,我們随時都可以走,不會打擾到任何人。”

蘇蔚依舊搖頭,想起她此刻正背對着自己,壓根看不見,于是又笑:“那會讓邀請你的艾瑞克同學失望的。”

謝靈境綁好了絲綢系帶,站了起來,轉身看蘇蔚,笑:“就是他說的,請你務必也要去。”

“他那是客氣,要不這麽說,你會答應嗎?”蘇蔚心知肚明,搖頭笑,“我可不要做個讨人嫌的,我就留在這裏,跟朱莉吃點好吃的,看部電影,然後睡覺。你們年輕人,好好享受。”

她說着,又跟謝靈境招手,示意她過去。

今晚的謝靈境,不同往日的T恤牛仔褲球鞋,難得的,換了身飄逸長裙,薄紗繡花鳥,煙霧般輕透。雖說是13年的勞倫斯許了,可好看的衣服,就如同美酒,經得起時間的沉澱。

“好看。”蘇蔚的手從她的裙上輕撫過,又看她在自己面前蹲了下來,白色蕾絲領口,墜一顆水滴祖母綠,晶瑩清澈的綠,豔麗而又柔和。

“這是……”蘇蔚托起那顆綠寶石。

“夏洛特送我的。”謝靈境笑。夏洛特是她舅舅的女朋友,一位來自法蘭西的優雅女士。

蘇蔚抿嘴一笑,輕輕垂下寶石。

她的視線掃過謝靈境的臉,濃黑的眉,長媚的眼,小巧的鼻,朱紅的唇,是精心妝扮過後,亦中亦西,英氣的美。

她們姐妹其實長得并不是很像,但好在,都好看。平心而論,單說長相,蘇蔚比謝靈境,還要漂亮上幾分。她是那種,人群中的第一眼美人,班花、校花,從來都是她的頭頂冠冕。不誇張地說,就算是現在病了,那也是病中西施,堪比黛玉。

可謝靈境……

如今的蘇蔚瞧着她,才明白當年影視藝術鑒賞課上,教授所說的,所謂令人過目而不忘的美,現在就活生生地在她的眼前。

十五六歲意氣風發的時候,蘇蔚可從來沒想過,集萬千贊美于一身的自己,會有這麽一天,她嫉妒謝靈境的美。

“去吧,別讓人久等了。”她掩下一閃而過的豔羨,微笑代替。

謝靈境起身,本就高瘦的她,有了高跟鞋的助攻,更顯高挑。

“那我就先走了,”她說,又叮囑,“你早點休息。”

面對每日的例行囑咐,蘇蔚也例行點頭:“玩得開心。”她說,盡力擠出個輕松的笑容來。

艾瑞克已經到了,他的蘭博基尼就停在了公寓的馬路對面,一身黑色正裝,閑散地靠了車門,雙手環抱胸前,一雙迷人的長眼睛,饒有趣味地打量着過往行人,同時也心安理得地,接受着行人的打量。遇上看對眼的,還報以他招牌的挑嘴笑。

一個漂亮的人,知道自己的長相優勢,借此不住地散發着魅力,就是在誘人犯罪。

大概就是因為知道他是流連花叢的蝴蝶,謝靈境才刻意,不去和他多親近。雖然,她也很是喜歡,他這一款。

誰會不喜歡美男子呢?還是開着蘭博基尼的美男子。

看見謝靈境過來,艾瑞克立馬就站直了身子。他贊賞地看她踩了細細高跟鞋,不輸T臺超模的優雅風姿,走到了自己的面前來。

他彎腰,右手在身前劃過優美的曲線:“我的公主殿下。”他甜言蜜語地稱贊。

顯然今晚大家都心情好,謝靈境難得地配合了他,拎了裙子,屈膝還禮。

艾瑞克打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再一次伸手:“請。”

誠如艾瑪所說的,有艾瑞克在的地方,一切,都像是童話。

謝靈境坐進車裏,看艾瑞克從車前繞過,英俊的側臉絲毫不輸好萊塢明星。她想,偶爾像這樣做回夢,也不錯。

艾瑪和她新交往的小男友羅伯特已經先到歌劇院了,他們在小吧臺那裏,要了兩杯雞尾酒,正面對面互訴衷腸。也不知道羅伯特是有說到什麽好笑的事情,謝靈境一看見她,她就正笑得花枝亂顫。

“嗨。”明知道這時候過去,實在不合時宜,但既然今晚是double date——艾瑪死皮賴臉主動提出的,謝靈境也就沒想要對她手下留情。

“嗨~”艾瑪拉長了聲音,意外又驚喜的眼神,将謝靈境上下瞧了個遍。

“你這是什麽仙女打扮呀?”她胳膊肘搗了謝靈境,“要走華倫天奴的秀啊?”她善意地取笑。

艾瑞克從後面趕了上來,修長胳膊很自然而然地,就攬上了謝靈境瘦削的肩:“怎麽樣,漂亮吧,我的女伴。”他像炫耀自家的一件藏品。

——謝靈境突然意識到,一年了,他這樣的花花公子,還沒有放棄自己,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她還沒有成為他的歷史之一吧。

沒有得到的,總是好的。對大多數人來說,都是如此。

艾瑪原本嫌棄的眼神,突然一怔,然後迅速地,示意謝靈境。

謝靈境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呵,蘇黎世還真是小啊,怎麽哪裏都能碰到你們。”

這樣的自問自答,也就只有時髦女士,能說得出來了。

謝靈境好整以暇地轉了身,不動聲色間,憑借了這個轉身的姿勢,讓艾瑞克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自然滑落。

不出意料的,她瞧見了悠閑立在時髦女士身後的宋君臨,同樣一身正裝,較之艾瑞克的肆意張揚,他更成熟內斂些,更接近,禁欲感。

“熟人?”艾瑞克随了她的動作,随意打量了對面的人一眼,視線依舊落去了謝靈境的臉上,笑靥如花。

謝靈境也轉頭去瞧他,看他一臉燦爛的笑,自己嘴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揚:“算不上,就見過幾次。”她順着他,也換了法語。

對面時髦女子顯然聽不懂,眼睛觑着她們,嘴裏嘀嘀咕咕:“說什麽呢,敢不敢換大家都能聽得懂的?”

在場其他的外國人可能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麽,艾瑪卻是聽得明白,她外頭一笑,不失時機地嘲諷:“你大概,也就聽得懂中文吧。”

“你說什麽呢?瞧不起人?”果然,時髦女子輕而易舉,就上鈎了。

艾瑪深得謝靈境吵架真髓,見好就收,挽了羅伯特的胳膊,遞給謝靈境一個眼神:“走吧,快開場了。”

出于禮貌,謝靈境還是先向宋君臨一行人稍稍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正要走,就見艾瑞克橫過來一只胳膊,面上帶笑,輕挑眉,看了她。很顯然,是要她挽上來。

她自然照做,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大概是前面那一對俊男靓女的相視一笑太過耀眼,刺激得宋君臨,不得不微微眯了眼。

今晚的劇目,是大名鼎鼎的《圖蘭朵》。謝靈境曾在維也納看過一次,那時候,她還是個剛剛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十八歲女孩,如今一轉眼,六年都已經過去了。

她看歌劇,全然不知,有另外一雙眼睛,一直在注視着她。

中場休息的時候,在去小酒吧的路上,艾瑞克碰上了熟人,一對珠光寶氣的白人夫婦,帶着他們同樣貴氣的雙胞胎女兒,熱情地與他們寒暄。謝靈境心知肚明,禮貌離開,卻沒再去往小酒吧,而是拐了彎,去了上一層的露臺。

露臺零零散散,站了些人,都有彼此的同伴,相談淺笑。謝靈境躲開了幾道示好的視線,獨自一人,走去圍欄前。

夜風和煦,帶來椴樹香,是散文裏叫人容易沉醉的時候。

有人靜靜地出現在了她的身側,不用轉頭看,她也知道是誰。

“裙子不錯。”低沉的聲音如同大提琴,悅耳地扣住人的心弦。

“只是裙子?”她心情好,幹脆扭頭問道。

驟然對上她清澈的眼神,盡管那裏頭的戲谑顯而易見,宋君臨還是忍不住笑:“綠寶石也好看。”他陪她玩。

謝靈境挑眉,知道他是在逗自己,先前的心甘情願,此刻蕩然無存。她嘆着氣,搖了搖頭,才移開視線去看蘇黎世的燈火夜景,就又聽見耳邊低沉一句:“都不及你美。”

她承認,此刻間,心跳有漏掉一拍。

“很會說情話嘛。”未來的職業素養使得她能迅速地整理好了心緒,再次去看他,不忘打趣,“你都是這樣哄女孩子的?”

“哄?”宋君臨挑眉,“我用不着。”他正色看了她,“你是第一個。”

狂妄又自大,卻很會拿捏人心,非善茬,非良人,宛如包裝豔麗,內裏卻是□□。

好在,她謝靈境,也不是小白兔。

“我的榮幸。”她垂眼淺笑。

夜風吹起她的一縷碎發,撲在白淨臉上。宋君臨想也沒想,擡手就替她壓下,別去了耳後。動作純熟自然,仿佛日日做慣。

“上周你沒來。”他同時自然而然地,起了其他話頭。

軟軟耳尖碰着他手指,像起了電流,激起她全身的戰栗。

“我說過不會去的。”她故作鎮定,別過臉去,只留給他一段光潔脖頸。

“那真是遺憾了,”他也故作惋惜,不忘欣賞她的美妙曲線,“我們還BBQ來着。”

謝靈境平複下來:“我該走了。”她轉身,不防胳膊被他圈在了掌心,陌生的溫熱觸感,沿着她微涼的胳膊,迅速蔓延至臉上。

她猛地擡頭,去看身側的人,他的臉微微低下,眼睛含笑:“既然喜歡古典樂,不如跟我一起去聽莫紮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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