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謝靈境所謂的好地方,是一家有着一整面能望見蘇黎世湖的玻璃牆的畫廊,不是什麽展覽的日子,來參觀的人寥寥無幾。
前臺接待是一位黑發藍眸的西方美人,身材高挑,氣質出衆,謝靈境第一次見她,就覺得,她很有幾分神似來自英國的超模艾琳歐康娜。更巧的是,她的名字,也叫艾琳。
“靈境,”艾琳的中文發音很标準,她是難得的能在第一時間準确說對她名字的外國人之一,“上午好。”她笑着打招呼。
“上午好。”謝靈境也問了好,又介紹宋君臨給她認識,“這位是宋先生,我朋友。這是艾琳。”
宋君臨顯然不滿她止步于“朋友”這個稱呼上,但艾琳的手已經伸了過來,他只好暫且按下興師問罪的念頭,與接待美人握了手寒暄。
“保羅還沒有來,要不你們先坐着稍等下,我去給拿喝的。”艾琳致歉。
“沒關系的,我們約了十一點的,是我早到了。”謝靈境笑,擺頭靠近了宋君臨所在的方向,“我想先帶他過來看一看。”
艾琳心領神會,也笑:“那好,你們随意。”
謝靈境領了宋君臨,熟門熟路地往裏走。
“她跟你倒是很熟的樣子。”宋君臨跟着她,步伐緩慢,好沿途欣賞,那白牆上懸挂着的,一幅幅藝術之作。
“也不算太熟,”謝靈境笑,湊近一幅靜物畫,“在這裏買過幾幅畫而已。”
“你?”宋君臨脫口而出,随即便覺得不妥,想要改口,已經來不及了,他對上女孩子盛滿怒氣的一張臉,眉心擰出個“川”字。
“我怎麽了?”大約還是顧慮這是在公共場合,她還是壓低了聲音,“你是想說,我沒有藝術眼光?”
雖然宋君臨的确是覺得,她對藝術品,裝修設計,家居擺設,似乎是不怎麽上心,可當着面,他也總不能這麽直白。
正思索着該怎麽說才能不傷她的自尊心,謝靈境小姐自己就先繃不住,笑出了聲:“的确,”她點頭,“我承認,我的确是沒有什麽藝術眼光。”
看着她溢出眉眼的自滿笑意,宋君臨這次意識到,原來是他被耍弄了一回。
正待發作,本該在前頭接待的艾琳,又走了過來,手裏兩杯喝的,送到他們面前。
“靈境的冰水,”她一直牢記謝靈境與衆不同的選擇,“您的香槟。”她遞了香槟杯子給宋君臨。
“謝謝。”謝靈境笑得一臉明媚,燦爛猶如外面的六月天。
宋君臨算是發現了,她面對熟人的時候,常會這樣笑,比如對她姐姐,對她室友,甚至,是才熟識沒幾天的劉叔。
唯獨對他,好似總有點雲淡風輕。
送完了冰水與香槟,艾琳自覺功德圓滿,轉身離開,留給他二人獨處空間。
“我是來為夏洛特取一幅畫的。”飲了口沁心涼的冰水,謝靈境繼續先前未完的話題,猜想宋君臨會好奇夏洛特是誰,她率先解釋,“哦對了,夏洛特是我舅舅的女朋友,她也是個藝術家,準确點說,是個插畫師,平時也沒什麽特別的愛好,就喜歡收集畫兒。她在尼斯有棟別墅,專門建了個地下室,就為了放她收集的那些畫作。”
宋君臨對夏洛特這位插畫師并沒多大興趣,他敏銳地從她的喋喋不休中,總結出了他需要的一點:“所以,你跟這家畫廊熟,只是因為幫你舅舅的女朋友,買過幾次畫兒?”
簡直是閱讀理解滿分,謝靈境贊賞地看了他,笑:“是呀,不然,像我這種沒什麽藝術眼光的人,來畫廊這種地方,豈不是自取其辱?”她打趣着自己。
宋君臨心情大好,抿一口香槟,更是愉悅,幫着調笑:“沒什麽藝術眼光,也不是什麽大事。”頓了頓,似不經意地走過她身邊,附耳悄聲一句,“有看男人的眼光就行了。”
這個自大的男人。謝靈境心裏鄙夷,口中跟着,呵呵一聲。
宋君臨正待挑眉,轉眼瞥見自她身後的拐角處,過來一個笑眯眯的男人,隔得幾步路,便招了手喊:“嘿,靈境。”笑眯眯男人蹩腳地念着她的中文名字。
“保羅。”聽見聲音,謝靈境理所當然地轉了身,迎上過來的笑眯眯男人,兩人熟稔地擁抱,行貼面禮——這是不算太熟的人之間,會有的舉動?
宋君臨的笑,差點沒僵在臉上。好在他也不是初出茅廬的愣頭青了,只一瞬,就掩飾好了情緒。只是更叫他郁悶的是,面前還互相摟着對方胳膊的兩個人,開始熱切地,用法語交流了起來。
宋君臨還在英國念商科的時候,有個來自法國的同學,跟着也會念幾句簡單的法語,但也只局限于打招呼用的“笨豬”、“薩瓦”這之類的,若再往深了去,他也是聽得一頭霧水。
就比如此刻。
好在謝靈境總算沒忘,她今天還是帶了人來的,她介紹了宋君臨和保羅認識。和宋君臨猜測的一樣,這個叫保羅的中年男人,是這家畫廊的經理人。
和謝靈境打招呼,是擁抱和貼面親吻,到了他這裏,就成了握手——宋君臨不動聲色地,聽這個還在同他握着手的男人,轉頭跟謝靈境,又叽裏呱啦地,講了一通什麽。
在保羅松開了手,率先上前,領他們往哪裏去的時候,宋君臨沒忍住,小聲地問了謝靈境:“他剛剛說的什麽?”
謝靈境方才恍然大悟:“原來你不會法語啊。”
宋君臨這下,連假笑,也笑不出來了。
見他沉了臉色,謝靈境不再逗他,只湊到他身邊,憋着笑,說:“他是在意外,這是我第一次,帶男人來他的畫廊。”
起初宋君臨乍一聽她這話,還喜滋滋的。只是轉念一想,又覺得好像哪裏不大對勁。他兩步趕上了謝靈境:“第一次?帶男人?你……”
謝靈境終于沒再忍住,扶牆笑出了聲。
這男人,蠢起來的時候,還有點,可愛?她一定是瘋了,才會這樣覺得。
像模像樣地在保羅辦公室裏驗過畫兒,謝靈境拿了他桌上價值不菲的簽字筆,寫了張支票,這趟的主要任務,也就算是完成了。
畫作她沒有當場就帶走,保羅會重新包裝一番,确保在她離開蘇黎世之前,會送到她手上,好讓她帶去尼斯,交給夏洛特。
“你要去尼斯?”宋君臨問。
從畫廊出來後,他們沿着湖邊樹蔭下走,路遇一群游客在前方喂天鵝,謝靈境住了腳,停在濃蔭下,四下搜索,企圖找出一處能坐下的地方來。
“是啊,”她點頭,“過去度假啊。”話音剛落,就讓她找着了一處落腳地。
拽了宋君臨過去坐下,看他擰眉思索的樣子,她笑,肩頭去撞了下他的:“怎麽,舍不得我啊?”
“嗯,舍不得。”
他這直白的承認,倒叫謝靈境一怔,随即笑:“你要是願意,可以跟我一起啊。別擔心我舅舅和夏洛特,他們都是很酷的人,不會對你指手畫腳的。”她安慰。
一貫都是衆人眼中“財貌雙全金龜婿”完美存在的宋君臨,頭一回聽說,他也會是被人給指手畫腳的,倒覺得新鮮。
“這麽快就去見你家親戚,是不是也太早了些?”他玩笑。
謝靈境不以為意:“你不是已經見過我姐姐了?”還是在彼此初見的,不甚友好的情況下。
行吧,宋君臨放棄,在腦子轉得快這一項上,他承認自己比不上她。
“想去喂喂天鵝嗎?”謝靈境擡了下巴,示意他去看湖邊的那群人。
宋君臨斜着眼:“是你說的吧,我三十了,不是三歲了。”
謝靈境翻了白眼:“三十的人了,還這麽小心眼。”她嘀咕着。
宋君臨聽在耳裏,覺得好笑,欺身壓過去她那邊,逼得她不得不往後,仰了上半身。
他雙手撐在了謝靈境的腰側,凝視了她的眼,挑眉笑:“我當然小心眼,不然怎麽就只能裝得下你一個?”
謝靈境慶幸,好在自己已經不是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了,不然這麽一個多金帥氣的男人,滿眼裏只有你,還深情款款地說着“心裏只裝得下你一個”,她必然會飄飄然到忘乎所以。
也感謝她當年的愣頭青男同學們,要不傻,要不更傻。
“相比較于去喂天鵝,我更想知道,你說的‘第二個好地方’,是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