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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謝靈境趕到醫院時,蘇蔚已經被送進了重症監護室。

艾瑪站在病房外, 拿了手機, 低着頭,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擊着,是在打着些什麽。

“她怎麽樣了?”?謝靈境穩了穩心神, 走上前去。

艾瑪擡頭見是她, 收起了手機:“暫時是沒什麽危險了, 不過……”她猶疑着, 轉頭看向了病房內。

謝靈境也跟着去看,隔着那扇透明的玻璃,她看見蘇蔚阖閉着雙眼,靜悄悄地躺在了病床上。若不是一旁監護儀器上,昭示着她生命指征的數字和線條還在跳動,她恐怕難以想象,那個慘白着一張臉的人,她還活着。

至少她還活着。

謝靈境原本還在懸挂着的一顆心, 終于可以稍稍放下來一點了。

然而她并沒有能安心太久, 到了夜裏,蘇蔚便發起了燒, 斷斷續續地,說了些胡話。謝靈境守在她的床邊,握着她紮了輸液管的手,不清不楚間,她聽見幾個簡單的詞彙:靈境, 律師,菲菲。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三天。

第三天的中午,艾瑪來替她看一會兒,好讓她回去學校,處理一些學業上的事情。等她再回來的時候,蘇蔚已經呼吸衰竭,她不能夠自主呼吸了。

她未曾料到,蘇蔚要靠呼吸機來維持生命的這一天,會來得如此之快。

“靈境,”艾瑪擡手搭上了她的肩,捏了一捏,“你該認真考慮一下了。”

謝靈境知道,她指的是什麽。

音樂嘈雜的夜店裏,霓虹光球轉不到的地方,謝靈境正喝下不知道是第幾杯的酒。

她面前黑色的茶幾上,已經堆了一排大大小小的玻璃酒杯,有她自己買的,也有別人買給她的。只是大多數給她買酒的男人,在看到她只顧着一個勁地灌下酒,并沒有絲毫想要和他們開口說話的意思後,都紛紛識趣地選擇了離開。

當然也有不死心的,就比如此刻,幾個作朋克打扮的男孩子圍在她的身邊,喝彩似的勸着她酒,她也通通來者不拒。

等艾瑪和艾瑞克來找到她時,她正被一個戴着鼻環的男生架了起來,不知道要被帶到哪裏去。但可以肯定的是,顯然不會是什麽好地方。

艾瑞克很是費了一番周折,才将她帶出了震耳欲聾的狂歡夜店。

一出來外面,夏日熱風溫暖着她的胃,才灌下去的冰涼酒水,冷熱相遇,瞬間就要溢了出來。

扶了路邊不知名樹木的樹幹,謝靈境很是暢快地吐了一場。

吐到一半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了一個笑話,剛想要擡頭笑,就又被一陣上湧的嘔吐感給壓了過去。

好不容易吐完了,在接了艾瑪遞過來的礦泉水,漱了口後,她終于可以笑道:“我才注意到,你們兩個的名字,第一個字都是艾。這要是在中國,估計大家都會以為,你們倆是兄妹。”

艾瑞克不明所以,艾瑪無奈地給他解釋:“她是說中文。”

給艾瑞克解釋完,艾瑪又調轉了頭,去訓謝靈境:“你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這可不像是你。”

謝靈境晃了腦袋,一只胳膊搭上了艾瑞克的肩,望了艾瑪,一擡下巴:“你才是怎麽一回事啊?這麽兇,可就一點都不可愛了。”

瞧她這樣子,吐雖然是吐了,可這酒,顯然是還沒醒。

艾瑪一面繼續着她的無奈,一面熟練地翻了個白眼。

這邊謝靈境還拿着礦泉水瓶子的另一只手,去拍了拍艾瑞克的臉,詢問着他的意見:“你說,她這樣是不是就不可愛了?”

“呃……”艾瑞克猶疑着,對上了艾瑪那足夠可以殺死人的視線。

想着反正謝靈境現在是醉着的,比清醒着的艾瑪肯定要好糊弄些,艾瑞克于是幹脆地轉移了話題:“你說你幹嘛要喝這麽多酒?明天肯定要頭疼了。”他難得有機會教訓謝靈境。

謝靈境卻不以為意,她兩手攬上了艾瑞克的脖子,雙眼迷離地盯了他的臉:“我們中國有句古話,叫,‘何以解憂,唯有杜康’。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她問。

別說他知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艾瑞克甚至連她所說的那兩句中文,都沒怎麽能聽得清。

“好了,別說了,先回去吧。”艾瑪替艾瑞克解了圍,過來扶住謝靈境的肩,哄孩子似的哄着她,“我們先回宿舍好不好?”

“好哇。”謝靈境笑靥如花,轉身又撲到了艾瑪的身上,臉蹭了她的脖子,深深呼吸一口後,滿足地笑,“你好香啊。”

艾瑞克立在謝靈境身後,擡了雙手,沖着艾瑪比了大拇指。

路邊,一輛深沉如同夜色的車,停了下來。車窗落下,艾瑪意外地叫出了聲:“宋先生?”

趴在艾瑪懷裏的謝靈境,瞬間酒醒了一半。

自宋君臨送她到醫院那天起,這中間,他們再沒有見過面。宋君臨當然有提出要來看看她們,都被謝靈境毫無理由地,直接拒絕了。

隔着距離,手機微信上拒絕人,是件很輕而易舉的事情。可現在,真人就到了跟前了。

還是她上次來時住的那間客房,原本開在露臺上的茉莉花,被剪下來幾枝,插在有着圓鼓鼓肚子的小玻璃瓶裏,擺在了盥洗臺的一側,明目張膽地,香氣充盈一室。

謝靈境掬水洗了臉,擡起頭,牆上方正的化妝鏡,映出她濕漉漉的一張臉來——這是一張面無表情時,看起來很是冷漠疏離的一張臉。

才刷過牙,口腔內充斥着清新的薄荷味,刺激着她原本迷糊的大腦,勉強清醒了一些。

這一清醒,她的視線也貌似能集中到一點,這讓她不得不注意到,鏡子裏的人,眼睑下淡淡的青色。

她是已經好幾天沒怎麽合過眼了。

湊去鏡子前,她扒拉着自己的黑眼圈,突然又有點想要笑。她想起自己還要更年輕些的時候,熬夜備考,通宵派對,也從來沒為黑眼圈而操心過。可現在……

果然還是到了該保養的年紀了啊。她看着鏡子裏依舊面無表情的自己,終究還是哼笑了一聲。

拉開浴室的門,雅致的房間裏,并沒有其他人的身影。她有點失落,不明白就在半小時前,自己為什麽要撇下艾瑪和艾瑞克,義無反顧地跟了宋君臨,來到他的這棟房子裏。

最終,不是還落了一個人的下場?

她抽了抽鼻子,走去床邊,掀了被子,躺了進去。床頭燈一滅,便是滿室的暗。她閉了眼,祈禱今夜能與周公相見。

祈禱還沒結束,無聲寂靜中,門鎖咔噠一聲響。她沒睜眼,神經卻緊繃了起來,聽着那門口暫停的一瞬,就又響起的輕輕腳步聲,漸漸靠近了她正躺着的這張大床。

床頭櫃上噠的一聲,是玻璃杯子磕上平滑桌面的聲音。柔軟床鋪往下陷了一下,又稍稍起來些。她依舊側了身子,背對着來人,沒有任何動靜。

被子被稍微掀開了些,涼意入侵她光潔的後背,随即又被比被褥更為溫暖的存在而覆上。

一只同樣溫暖的手,從她的身前繞過,去握住了她擱在枕頭上的手。

在耳畔落下熟悉的親吻過後,她轉過了身,從他掌中抽出來的手,捧上了他的臉。朦胧暗色中,他能清晰地看見,那雙泛着晶瑩水光的眸子,正認真地,凝視了自己。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四周安靜得,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和第一次在夜晚街邊的接吻一樣,謝靈境再一次地,率先吻上了宋君臨。

天上的月終于破開了雲層,從萬丈高空中,為這夜晚溫柔的纏綿,贈予滿室清輝。

“嘀嘀嘀嘀嘀……”

一連串的鬧鐘聲,将陷入了沉思中的宋君臨,喚醒了過來。他握着筆的手動了一下,下意識地轉頭去看向窗外,那裏,已有薄薄清光,從夜色厚重的雲層中,滲了出來。

就像四年前的那天早上一樣。

那天早上,他醒過來時,身邊已經沒有了謝靈境的身影。她躺過的地方,沒有了絲毫的溫度,就好像,那缱绻的一夜,不過是一場夢。

她就這麽消失了。

打她手機,永遠都是關機的狀态;微信,再也沒有了回複。他于是去醫院,去學校,去畫廊,去找她的那些朋友們,可都無一例外地,再也沒有尋見她的身影。

直到這時候,宋君臨才意識到,除了手機上那僅有的一串數字,微信上寥寥數語的對話,他們之間,再沒有了其他聯系。

他想她是決意要離開的,他不知道她帶着一個生病的姐姐,能去到哪裏,他也不想知道了。

他本就不是一個會輕易為情所困的人,雖然一直以來,在一段感情裏,能全身而退的,從來都是他自己而已。可這一回,在他本以為只是一段豔遇的旅程裏,他差一點,就要沉淪了。

不過幸好,現在抽身,也還不晚。

所以他放棄了再去尋找。雖然他可以确信,只要他願意,動用一切資源和人脈,哪怕是用上私家偵探,他也總可以找到她。

可她是主動離開的,還走得那樣幹脆,不留一絲痕跡。而那時他的自尊,決不允許自己去做那樣放低自身的事情。

他自顧自地認為,頂多,也就是會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偶爾想起她的時候,會覺得有些惋惜吧。

畢竟他是真的,很是喜歡她的。

手邊的咖啡杯,早已涼透,觸碰到手背,也能涼得人提神醒腦。他收回了視線,面前輕薄的筆記本屏幕上,是大片向日葵背景的人像——那是他所擁有的,謝靈境唯一的一張照片——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她的室友艾瑪時,送給他的。

照片上的人,還是四年前的模樣,淺淺的笑,絲毫不輸向日葵的耀眼。他已經有好幾年,沒有翻出過這張照片了。

他盯着照片,又看了一陣,末了,還是擡手按上了筆記本,砰地一聲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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