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二天一早,尚在睡夢之中的宋君臨, 便被外面一聲振聾發聩的尖叫聲, 給徹底叫醒了過來。
“怎麽回事?”來不及穿鞋的他,就這麽光了腳,飛奔着去打開了房間門。
對面兒童房的門大開着, 床上早沒有了兩個孩子的身影, 他的視線, 跟着轉移去了客廳。
客廳裏, 還穿着花花綠綠睡衣的兩個小朋友,一人一個,拎着他們一覺起來,便發現空空如也的南瓜桶,目光如炬地,對上了他的視線。
“你吃光了我們的糖果?”謝墨非小朋友鼓着兩腮,氣呼呼地質問道,活像一只小青蛙——宋君臨內心如是想。
“你真的吃光了我們的糖果?”蘇菲跟着重複問道。
謝靈境從廚房裏探出頭來, 沖着那邊的宋君臨, 頻頻點頭,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絲毫不打算出手相幫。
無法,他只得承認:“抱歉,”他蹲下身來,望了兩個小朋友,努力微笑, “昨晚我實在是太餓了,就和媽媽吃光了你們的糖果。”
謝靈境眉頭一跳,這個人,死也要拉她下水……
然而孩子們卻是疑惑了:“媽媽也吃了?”蘇菲回頭,瞪大了眼問。
“不,”謝靈境自然是要毫不猶豫地就否認,“媽媽怎麽可能會吃你們的東西呢,都是爸爸吃的。”她溫柔地笑,卻将刀子似的眼神,抛給了宋君臨。
蘇菲和謝墨非于是再度看回了他。
他也學着無辜:“相信我,寶貝們,”他扶了兩人的小細胳膊,“你們真覺得,爸爸一個人就能吃光兩桶?”
“……”謝靈境默默捏緊了手裏的湯勺。
兩個小朋友這下卻是徹底地困惑了,他們瞅瞅宋君臨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爸爸”,又看看那邊正一臉微笑的媽媽,再想想一夜就全部消失了的糖果,小小的腦容量,實在是不夠思考了。
末了,還是謝墨非小朋友當機立斷,他抱了圓滾滾的南瓜桶,神色凝重地看了他媽媽,一點頭:“媽媽,沒有關系,就算你也吃了我的糖果,也沒有關系,我還是愛你的。”
這話要是擱在平常,謝靈境覺得,自己大約會感動落淚。可現在這個情境下嘛……
不等她發作,就見謝墨非小朋友又轉向了宋君臨,更是嚴肅道:“可我不能原諒你。”
“為什麽?”宋君臨哭笑不得,“我是你的爸爸啊,爸爸跟媽媽,不該是一樣的嗎?”他問。
謝墨非小朋友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一樣。”他奶聲奶氣,卻異常認真道,“我一直都知道媽媽,但是爸爸,才幾天。”
宋君臨一怔。
別說是他了,就連謝靈境,也沒有料到,墨非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小孩子沒有察覺出大人臉上細微的變化,還在自顧自地解釋着:“所以爸爸肚子餓,也要問問我,才能吃我的糖果。”
宋君臨勉強地笑:“可是那時候是夜裏啊,墨非正在睡覺,爸爸不想吵醒你。”
這好像是個問題。謝墨非小朋友皺眉思考了一陣,一點頭:“沒有關系,爸爸肚子餓,不吃東西,就會一直餓,餓肚子,不好受。”他說着,又拍了拍自己小小的胸膛,“叫醒墨非,墨非還會再睡的,所以,叫醒我,沒有關系。”
謝靈境很清晰地看見,宋君臨的眼角,那微微泛着光的水色。
蘇菲上前,小小的手,按上了他的肩:“你吃了那麽多糖果,要不要緊?會不會覺得牙齒疼,肚子痛?媽媽說過,不能一次吃許多糖,不然會生病的。你會生病嗎?”
女孩子細細軟軟的聲音,像春風吹拂羽毛,落在心尖。宋君臨不敢再猶豫,他胳膊一摟,就給兩個小人抱進了懷裏。
再晚一秒,他大概就要掉下眼淚來了。
蘇菲卻以為他是不舒服了,小手老道地拍着他的背,繼續安慰道:“沒事的,生病也沒事的,媽媽是醫生呢,她會治好你的。不要怕。”
這都是什麽小天使般的存在啊,他滿足卻又絕望地想,這可真是太要人命了。
謝靈境取下了置物櫃上的隐藏攝像機,迎上宋君臨短暫困惑後,随即恍然大悟的眼神,她以黃雀在後的得意姿态,颠了颠手中的相機:“你說得對,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到了醫院,剛進大廳,謝靈境就碰上了行色匆匆的實習醫生瑞德。他見了謝靈境,仿佛遇見了救星一般,撲上來就神秘兮兮地說:“卡羅爾醫生來上班了。”
謝靈境當即停了要前往病房區的腳步,轉而去向神經外科。
自從克勞斯先生被确診,此生再也無法發聲之後,莉茲就再也沒來過醫院了。哪怕是克勞斯先生出院那天,也不見她的身影。
克勞斯先生沒有怪她。正相反,他還在寫字板上,向每一個救治、看護過他的人,真誠道謝。
謝靈境不知道,一個人,該是有怎樣強大的內心,才能在經歷這些命運的不公之後,還能夠坦然待之,謙虛謹慎。
縱使,他此生引以為豪的職業,已不能夠再勝任。
“這沒有什麽的,”克勞斯先生曾在紙上這樣寫道,“這樣也好,我總算也是有了時間,可以去看看世界,再回來安心寫書了。”他這樣告訴謝靈境。
至于對莉茲,他又寫道:“我知道她盡力了,可這也是不可控制的。她其實應該覺得驕傲的,她能做到現在這樣,已經很了不起了。”
克勞斯先生知道這點,謝靈境也很清楚,只是,莉茲卻始終都不肯面對。
她覺得自己應該做得更好的。
“莉茲。”謝靈境沒顧得上敲門,徑直推門而入。
莉茲正站在桌前,手裏一杯咖啡,才送去嘴邊,見了她進來,立馬放下。
“你來得正好,”她興沖沖地說,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遞到謝靈境手裏,“你看看這個。”
“這是……”謝靈境接了過去,一眼瞅清上頭的字,“邀請函?”
“來自中國的邀請函。”莉茲補充道,再度端起了咖啡杯,“我已經向外科主任申請過了,下周就能走。”
謝靈境捏着邀請函,視線死死地盯了莉茲:“所以,這就是你這陣子在忙的事情?”她舉了舉手中的邀請函。
“沒錯。”莉茲點頭,望着她的神情認真而又嚴肅,“另外,這個交流項目,我還能再帶兩個人過去。我想……”
“你想讓我跟你一起去。”謝靈境冷靜道。
莉茲握着咖啡杯的手,騰出食指來指向了她:“我就是喜歡你,太聰明。”她咧嘴笑。
謝靈境沒有理會她的這句半真半玩笑的話,而是低頭去看了邀請函上的內容。別的不說,只是上面那個熟悉的城市名字,就足夠叫她沉默好一陣了。
莉茲也不着急,現在她有的是耐心。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在足夠将那封邀請函翻來覆去閱讀上十遍的時間後,謝靈境終于開口了:“我有兩個孩子。”她說,“而這個項目,要去中國半年。”
早料到她是不會輕易放過這種交流研修機會的,莉茲自然也能考慮得到,她的顧慮,并提前為之做好了解決方案。
“這個容易,我也會帶丹尼和米娅過去,所以找幼兒園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她爽快地笑,“至于住處和保姆……”
“這個倒不用你費心了。”謝靈境的視線,依舊停留在邀請函上——準确點說,是邀請函的一個地理名詞上。
“我自有安排。”她這樣說道。
從莉茲辦公室出來,思緒顯然還留在了原地的謝靈境,在踏進電梯後,直到對方開口喊了她的名字,她才陡然反應了過來。
“菲爾德醫生。”她說話帶笑,這才注意到,這電梯裏,只有他兩人。
自上回在休息室裏與宋君臨碰過面後,謝靈境就覺得,每每與菲爾德醫生獨處時,他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但卻又從不肯說出來。這可不像是那個陽光爽朗的菲爾德醫生。
只是他不說,謝靈境也就裝聾作啞。
有些事情,就算不說破,彼此也心知肚明。
幾秒鐘後,菲爾德醫生所在的樓層到了。他邁出了電梯,步子卻就此頓住。最終,他還是轉過了身來:“我……”
“菲爾德醫生,快,病人心跳驟停了!”繁雜的腳步聲在走廊上響了起來。
菲爾德醫生深吸一口氣:“我得去看看了。”他終究還是沒能說出來,轉身向病房奔去。
電梯門再度合上。光可鑒人的電梯牆壁上,映出謝靈境失神的一張臉。看着這張臉,她一度自己都覺得陌生。
她在想些什麽呢?她搖了搖頭,又啞然失笑,大概是什麽都沒想吧。
口袋裏的手機在這時振動了兩下,她拿了出來,是莉茲發給她郵件的提示。
來自中國的交流項目啊,偏偏還是那個地方。光是想一想,她都能夠預料到,未來半年的精彩。
她當然也可以選擇不去,但是……
至少有一個人,會為她的這個決定,而感到高興吧。
作者有話要說: 地主家也沒有存稿了,希望自己不會斷更。(努力!)
請珍惜在冬天裏也還堅持日更的南方作者……(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