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周曼麗回到家,她的丈夫蘇中正還在客廳裏坐着, 面前的電視機吵吵嚷嚷, 放映着一部老電影。
看她回來,蘇中正拿起了茶幾上的電視遙控器,按低了音量:“回來了。”他打着招呼。
周曼麗走了過來, 在他身邊坐下, 嘆了口氣。
“怎麽了?”她這明顯的異常, 使得蘇中正不得不将凝固在電視機上視線轉移了過來。
周曼麗擰了手, 撇撇嘴:“我給靈境說了,老錢家那孩子。”
蘇中正不用問,也能瞧得出,她這是碰了回釘子了。
“我早跟你說過,靈境是個自己有主意的人,叫你別操這心。”明知道這話現在再說,也沒什麽用,可他還是忍不住。
“我這不也是為她好?”周曼麗沒好氣道, “難道你就不想, 菲菲在我們邊上?”
“這不是想不想的事兒。”蘇中正耐心道,“現在靈境是菲菲的監護人, 她怎麽想,怎麽做,都是她的決定,我們能做什麽?”
“我們能做什麽……”周曼麗堵着氣,悶悶嘟囔, “我還不是為了大家都好?我要知道她現在在見別人,我才不會去開這個口。”她說着又憤然,“那丫頭也是,這麽多年了,還是那麽個性子,有什麽話,都不跟我們講。”
蘇中正頓覺好笑:“她又不是你養的,為什麽要同你講?再說了,老話還講呢,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靈境這孩子自己有主張得很,也犯不着來問你我,人還有養大她的親舅舅呢,你也是瞎操心。”
被自己老伴兒這麽搶白一頓,周曼麗心裏越發不是個滋味兒:“我瞎操心……要是蘇蔚還在,我用得着去操心別人嗎?”她說着動情,擡手往眼睛上抹了一把。
見她提起蘇蔚,蘇中正一時也是感慨萬千,但還是要先緊着老伴兒:“好啦,你是好心,現在知道靈境有個人在交往,不也是好事?”他拍了拍周曼麗的胳膊。
“好什麽呀?”周曼麗還在氣頭上,“問她是誰,還不講,只說還不到時候。”
蘇中正哭笑不得:“這有什麽可氣的?這不是正常的嗎?好歹也要她自己看準了,再帶來給你見見不是?”
周曼麗哼一聲:“還有什麽看準看不準的?她都給人生兒子了,還要怎麽看?”
這蘇中正還真是沒料到。他稍稍一頓後,拉了老伴兒一下:“話可不能這麽說,他們兩個人的感情事情,外人哪知道?你別給她亂說。”
方才話一出口,周曼麗自己也已經意識到了,表達欠缺,果然就被老伴兒說了,只好抿了嘴,連連道:“是了,你也說了,我們是‘外人’嘛,我有什麽可說的。”她賭氣往邊上坐了坐。
了解老伴兒的性子,這種時候,再去勸說,反而會适得其反。蘇中正幹脆也就坐了,繼續看回了電視。
沉默了半晌,周曼麗胸口堵着的氣,可算是消了一些。仔細想想,自己也覺得沒趣。
“哎,”她拿胳膊肘搗了搗正看電視的蘇中正,“我走的時候,靈境那丫頭跟我提了句,她今晚在外頭,碰見嘉妮了。”
“她們怎麽碰上了?”蘇中正擰了眉,語氣不自覺地就沖了起來。
周曼麗現在倒比他冷靜了:“都在一個地方,早晚都得碰上。”就是沒想到,會碰上得如此之早。
“那沒給她找什麽麻煩吧?”蘇中正問。
周曼麗搖頭。
蘇中正放棄似的“嘿”了一聲,撈過茶幾上的暖水壺:“這都什麽事兒啊?”
鄒圓立在宋君臨的實木辦公桌前,清漆刷過的核桃木,不染纖塵。距離她進來,已經過去五分鐘了,這時段在她的職業生涯中,絕對算得上是屈指可數。
她是來給宋總送一份人事檔案的,若是平常,這種事情,壓根不會入他們這位宋總的眼。可就在昨天晚上,電話裏她聽得清清楚楚,就是現在面前的這位主,跟她要一個叫“周嘉妮”的人的全部資料。
不是簡單的人事檔案,是“全部”。
周嘉妮是誰?鄒圓當然曉得。自她第一天進公司時起,哪個部門的顏值擔當是誰,都由人事的那個大嘴巴鄭多玲,給她介紹得清清楚楚。
周嘉妮顯然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
是以鄒圓在聽到宋君臨跟她要周嘉妮的檔案時,她一點也沒覺得奇怪。以周嘉妮的長相,就該嫁入豪門,做個闊太太。
至于周嘉妮比她還要早入職,為何今日才得宋總青睐,鄒圓顯然沒考慮到那麽多了。
在閱完整卷資料後,宋君臨這才注意到,他的小助理,還呆呆地站在了跟前。
他原本就微微蹙起的眉,越發擰緊:“你很閑?”
鄒圓一愣,随即搖頭,大氣也不敢出,拔腿就跑。
辦公室的門被帶上後,宋君臨擲下那一疊資料。不偏不倚,跌落桌面的紙張,露出貼有周嘉妮證件照的一角。照片上的人眉清目秀,清純而又不失妩媚,便是古板的證件照,也能拍得自帶柔光。
他撿起這一頁,視線卻未曾在證件照上停留,而是一路往下,來到了家庭成員一欄。
她原來,也是有父母的。
在經歷了那天戲劇性的一幕過後,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謝靈境的生活,倒是平靜如水地按部就班。
他們的項目進行得很順利,在順利的同時,謝靈境也見識到了,中美兩國在醫療機制方面的不同,可以說,是各有利弊吧。
倒是有相同的一點,那就是她很快地,便和醫院上下,打成了一片。仗着她會說中文的優勢,就算身高相貌上拼不過莉茲和瑞德,人們往往也更願意親近她這個黃皮膚黑頭發的中國人。
怎麽說來着,就像大部分人進醫院,總愛找自己熟悉的醫生,哪怕是有着一點點拐彎抹角的關系,那也是好的。
他們真心覺得,至少這樣,就不會被忽悠着花些不明不白的錢。
這人與人一旦熟識了起來,就不可避免地,會關心到對方的一些私人問題。比如說,一個又美又有學歷的女人,有沒有男朋友,有沒有結婚,都會成為衆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謝靈境的到來,使得談資更為豐富了。
一開始,她秉承着這只是自己的私人問題,往往都一笑置之。直到有一天,連楊主任都開玩笑似的問,她有沒有對象。甚至還說,要給她介紹優秀的男士們。
她這才意識到,原來不止是她的姑姑,在周圍大部分人的眼裏,無論她是個多麽優秀的外科醫生,只要她還是單身,那麽,她就永遠會被異樣的眼神打量,永遠是他們口中不完滿人生的代表,永遠會被拿來和各種各樣的異性配對——哪怕很多明顯都不如她,僅僅因為,他們是男人,便理所當然地被優待。
這可真是件可怕的事情。
她對此既覺得被冒犯,同時卻又無能為力。
她只是暫且過來半年,都已覺受不了,那那些長年累月,甚至終生都紮根于這塊土地上的女性呢?
她不敢想象。
她只能為自己的幸運而暗自感慨。
直到這一天,她從住院部出來,迎面碰上這幾天接觸到的一位謝姓病患,熱情地同她打着招呼。今天日光充沛,看她這樣子,是才從外面曬太陽回來。
“謝醫生,”病患笑靥如花,“來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兒子。”她驕傲地擡手指向身後,正替她推着輪椅的筆挺青年,“剛從國外出差回來,就來看我了。”
病患笑得一臉滿足,謝靈境不好駁面子,只好對那位青年才俊點頭致意:“你好。”
“你好。”青年才俊也笑,“最近我媽常提起一位謝醫生,誇得不行,聽得我這個做兒子的,都要嫉妒了。”
謝靈境只好禮貌地笑。
“你嫉妒什麽?”做母親的反手往兒子胳膊上招呼了下,輕得仿佛是在撣塵。
謝靈境側身,打算就這麽走開。
“哎,謝醫生。”
可惜天不遂人願,她還是被叫住了。
“謝醫生啊,你瞧我這兒子,怎麽樣?”病患倒是不拐彎抹角,望了她笑,“今年也快三十了,還沒談個女朋友,一天到晚都說工作忙,就搪塞我……”
“媽!”大約也是未曾料到自己母親會是如此直接,青年才俊一時也有些漲紅了臉。
只可惜做母親的,只置之不理。
“要說也是緣分是不是?謝醫生你姓謝,我也姓謝,我兒子也姓謝,這要是成了一家人,以後再生個孩子,都可以取名叫謝謝了。”她自以為好笑地說。
然後謝靈境的第一反應,卻是,謝幂?
“媽,胡說什麽呢?”青年才俊這下是徹底漲紅了臉,不好意思地望了眼面前的這位謝醫生,卻見她面上毫無愠色,只微微地笑了下,開口道:“不好意思,恐怕,您的美夢,我是沒法幫您實現了。”
“因為,”年輕貌美專業能幹的适婚謝醫生彎了嘴角,“我已經有孩子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激蕩着在場所有人的耳膜。這一下,不知道哪一邊,會更覺得尴尬。
“哦,對了,我不僅有孩子,”邁出去一步的謝醫生,比劃了食指和中指,“還是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