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兒童游樂場內,蘇菲和謝墨非兩個小朋友, 在海洋球裏歡樂地鑽來鑽去——這是他們媽媽在領着他們請了半天假後, 答應給予他們的情緒補償,畢竟受了委屈。
而在場外,做家長的兩個人, 還一人手持糖葫蘆, 一人捏了支棉花糖。不同一板一眼, 說不吃就不吃的宋君臨, 謝靈境可是沒客氣,手撕棉花糖,送進嘴裏。反正這東西蓬松,她就是吃上幾口,也看不大出來,只要能避開那邊兩個快活孩子的視線就成。
偷吃間隙,謝靈境零零散散,将蘇蔚與其前夫餘磊的愛恨情仇, 大致描述了一回。
憑借着自己出色的聯想能力, 宋君臨将她所說,與先前所見, 串聯起來,便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理得差不多了。
“要說經驗老道,手段高明,還是她那位前婆婆厲害。”趁着兩個熊孩子背對了自己, 謝靈境又趕緊偷偷吃了一口,“只一句叫蘇菲見她爸爸,就已經叫那孩子動了心思了。”她輕笑,頗為無奈。
宋君臨眼瞅着那支棉花糖,已經用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消瘦了下來,不由得挑了挑眉:“可若是蘇菲真的想見她親生父親,你也不能總攔着。”
“我知道呀,”謝靈境瞅了他一眼,“我當然明白,孩子的意願有多重要。可是吧,”她嘆息,“我就是覺得不甘心,感覺如果這樣做了,都對不起蘇蔚。”
“我覺得不會。”宋君臨毫不猶豫地,就否認了她的擔憂,“雖然我跟你姐姐也沒見過幾次,但我可以想象,她對蘇菲,絕對是希望她能過得開心,活得自在。否則的話,她完全沒有必要,央求你去收養蘇菲,就留在國內,由她的父母照顧,也沒什麽不好。她就是眼光長遠,為蘇菲做了最好的打算,才會找了你。”
謝靈境斜眼觑他:“這些話,當年你怎麽不同我分析?”
“當年?”宋君臨好笑,“當年你可曾給過我機會?”現在反倒學會了惡人先告狀了。
才想起來,那時候的确是自己不願同他交流這些,謝靈境撇過了頭去。
“行啦。”宋君臨空着的一只手,摟了她的肩,“如果蘇菲真的想見她爸爸,你又不願意去見,我可以帶她去。”
謝靈境轉過了頭,眉頭輕挑:“真的?”
“真的。”他含笑點頭。
謝靈境的胳膊磕着大衣口袋裏的手機,那裏頭,就存着才在幼兒園裏,李秀珍硬要留下的聯系方式。
晚間,周曼麗夫婦家,熱氣騰騰的三鮮鍋仔,毫不吝啬地往外散發着誘人香味。
“來來來,宋先生,你嘗嘗,這是我自家蒸的螃蟹,托朋友從蘇州帶回來的,下鍋前還活蹦亂跳地往外爬呢,可新鮮了。”周曼麗端出來一屜螃蟹,笑道。
看着碩大的一只螃蟹落在了自己面前的碟子上,宋君臨只好禮貌地笑:“謝謝。”笑過之後,是明顯的束手無策,只好求助地看向了謝靈境。
一旁謝靈境遞過來一只小包,笑:“用這個吧。”
他接過,打開,裏面是整整齊齊一套工具,他知道,這都是用來吃螃蟹的,只可惜,到底該怎麽上手,他依舊一無所知。
“這是蟹八件。”對面蘇中正介紹道,“現在人用得少了,大概也都不認得了,也就我們這些墨守成規的老人家,還巴巴的用。”他自嘲地解圍。
“怎麽會?”宋君臨賠笑,“只是我還真沒見過。”他拿起一只小錘,左右看了回,只覺得新奇。
謝靈境于是好奇問道:“那你平時,都怎麽吃的螃蟹?”
他老實回答:“家裏廚師給全部弄好了,才送上桌。”吃飯也要優雅,便是他們家了。
“……”謝靈境一副看外星人的眼神,“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的,得失了多少吃蟹的樂趣啊。”她憐惜搖頭。
周曼麗卻是抓住了他話裏的精髓:“哦?宋先生你們家還有廚師的哦?”
謝靈境當即擰了眉:“姑姑?”
“沒事兒。”宋君臨笑,“我家裏的确是有私人廚子的,手藝還不錯,哪天兩位有空,可以過去坐坐,品嘗一下。”
周曼麗很是滿意他的這個回答,卻又矜持:“那多不好意思啊,該打擾你家人了。”
“不會。”宋君臨望了謝靈境一眼,她只搖着頭,自己去拆螃蟹。他于是又向周曼麗解釋道:“我自己一個人住的,父母自己另有住處,談不上打擾的。”
“噢~”周曼麗滿意地點了頭,“那也挺好的。”她笑着,暗中踢了蘇中正一腳,又給他使了個眼色。
蘇中正本同謝靈境一起,正興致勃勃地拆蟹,被老伴兒這一鬧,只好先拿起了酒壇子:“宋先生,吃蟹配黃酒,你也滿上一杯。”
宋君臨忙不疊地端起了酒杯:“多謝。”
“爺爺,我也要喝。”一邊謝墨非舉了他的果汁杯,遞去了蘇中正跟前,一本正經地要求道。
蘇中正哭笑不得:“小孩子家的,不能喝酒。”
“是呀,”周曼麗也哄着,“你看姐姐,都不要喝。奶奶給你們再倒一杯橙汁怎麽樣?”
“我不要橙汁,”謝墨非也學會了讨價還價,“我要換可樂!”
“謝墨非?”謝靈境橫眼,“有什麽喝什麽,不許挑三揀四。”
還沒等謝墨非的小嘴嘟起來,周曼麗就連連哄道:“好好好,換可樂,換可樂。”
瞬間就被打了臉的謝靈境,哭笑不得:“姑姑,你不能這樣慣着他,會給慣出壞毛病的。”
周曼麗一面去拿可樂,一面笑道:“沒事兒,一兩回的,能慣出什麽大毛病,我看墨非就好得很嘛。”
“話不是這麽說的。”謝靈境放下了工具,看了他們認真道,“小孩子就是一點都不能慣,該怎麽樣,就怎麽樣。他做得好,就誇;做得不好,就鼓勵;做錯了事,就得承擔相應的後果,接受一定的懲罰。這是最簡單的道理,卻也是最難堅持做到的事情。”
說着她又轉向了謝墨非:“剛剛開飯之前,奶奶就問你了,要喝橙汁還是可樂,你怎麽說的?”
謝墨非小朋友抱了自己的空杯子,低頭委屈:“姐姐想喝橙汁的嘛,她說橙汁,那我也就要橙汁咯……”
“那現在怎麽又要喝可樂了呢?”謝靈境問。
謝墨非小朋友偷偷觑了她一眼:“想喝了嘛……”
“那一開始為什麽不表達清楚自己的意願呢?現在又來麻煩別人,你看奶奶,本來坐得好好的,現在為了你,又去拿可樂,你覺得這樣好嗎?”
謝墨非小朋友看了周曼麗,實誠道歉:“對不起奶奶,我應該一開始就告訴你的,不該跟着姐姐說要橙汁。”
周曼麗笑:“沒事兒。”又對了謝靈境道,“這點小事,就算啦,跟孩子計較什麽。”說着就要給謝墨非倒可樂。
哪知道小人兒将杯子往懷裏一藏,認真道:“奶奶,媽媽說得對,是墨非做得不對,墨非既然說了要喝橙汁,就不該再要可樂,會浪費的,我要跟姐姐把這瓶橙汁喝完。”
說着将杯子遞到了蘇中正的面前:“爺爺,你幫我倒一杯橙汁吧。”
周曼麗看着這母子倆,無奈地笑:“這孩子……你也管得太嚴啦,墨非才多大呀。”
謝靈境也只笑了笑:“別看孩子小,該懂的道理,還是要知道的。”她說着又問蘇菲,“你覺得媽媽說得對不對?”
蘇菲正舉了只螃蟹腿,聽見她媽媽問她,連連點頭:“媽媽說得對,弟弟就是不應該人雲亦雲。”
在座的大人瞬間都笑了。
“了不得,”蘇中正給蘇菲比劃着大拇指,“菲菲都知道‘人雲亦雲’了。”
“你呀。”周曼麗坐了回來,推了下老伴兒的肩。
“吃菜吃菜吧。”她招呼着。
宋君臨望了眼依舊回去專心拆蟹的謝靈境,心中萬千個念頭,卻所不出來一個字。恰逢一絡頭發垂在了她的鼻尖,她騰不出手來擋開,他便伸了手,給她繞去了耳後。
謝靈境擡了眼,望着他微微地笑。
才被謝靈境教訓了一回的謝墨非小朋友,在跟給他倒了橙汁的爺爺道過謝之後,見多不怪地嘟囔了聲:“噢我的上帝呀,又來了……”
謝靈境一個沒掌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晚飯過後,蘇中正邀請宋君臨去他書房,觀摩幾樣藏品,而謝靈境則跟了周曼麗,進廚房幫忙。
熱水器在洗碗槽邊上嗡嗡地響,伴随着周曼麗對宋君臨的贊不絕口,與碗碟相碰發出清脆的瓷器聲,交織成晚間煙火。
洗滌劑的檸檬清香,在熱水氣中升騰,充斥了廚房的每一寸空間。在沖洗完手上的白色泡沫之後,趁着周曼麗取了幹布擦拭碗上水珠,謝靈境開口了。
“我今天見到李秀珍了,還有餘磊兒子。”她說,就看見周曼麗擦碗的手,明顯頓住。
“她說,想讓蘇菲爸爸也見見蘇菲。”
“铛”的一聲,是盛面粉的不鏽鋼碗,被周曼麗重重扔在了洗碗槽邊。
“他還想見蘇菲?”她轉身,看着謝靈境,粗粗喘氣,“當初就是他們老餘家先對不起我們家蘇蔚,離婚的時候,也是他們,主動說不要菲菲的撫養權。怎麽這個時候,又想着見蘇菲了?”
她說着冷笑:“我知道,他們老餘家後娶進門的那個兒媳婦,厲害得很,連她李秀珍也管不得,生了兒子後更是上了天,完全不給她這個婆婆放眼裏,這種時候,才知道什麽叫好了。呵!”
她一揮手:“你去告訴他們,沒門兒,我是絕對不會讓菲菲去見那個無情無義的畜生的!”
早料到會是這樣的局面,謝靈境不急也不燥,只嘆氣:“可蘇菲也想見見她爸爸。”
“那也不行!”周曼麗扶了水槽邊沿,扣得指節泛白,“那個畜生,還有什麽好見的?”
誰也沒有料到,廚房的玻璃推拉門“咚”的一聲響,是蘇菲站在了門外,懷裏抱着兩只杯子,是方才她和謝墨非弟弟喝的。
“我爸爸,”小女孩忽閃着的一雙大眼睛,瞬間彌漫上了水汽,“是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