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孫蘭君恰到好處的一聲輕咳,叫宋君臨聽在耳裏, 終于肯稍稍後退一步, 與謝靈境拉開些距離。
一旁羅思瀾不失時機地插科打诨:“哎靈境姐,你們這樣可就太不人道了啊,當着我這只單身狗的面, 就這麽卿卿我我的, 不怕我詛咒你們啊?”
宋君臨手一伸, 就重重按了下她的腦袋:“明明桃花一籮筐, 還敢标榜自己是單身狗,狗都該哭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邊上胡燕羽的臉,頓時又紅一陣,白一陣。
“哎,我媽在呢,你可別胡說。”羅思瀾打掉宋君臨的手, 觑着她媽媽。
羅母玩笑:“君臨就該好好說說她, 一天到晚在外頭厮混,連我也說不聽了。”
羅思瀾睜大了眼:“您聽聽, 您自己說的這話,我又不姓宋,他憑什麽管我私生活?工作上是我老板也就算了……”她娴熟地翻着白眼。
眼見這話題越跑越遠了,宋君臨适時地拉回:“媽,”他握了謝靈境的手, 向他媽媽介紹道,“這位是謝靈境,我們現在,”他望向謝靈境,她也正看着自己,微微地笑。“正在交往。”
不防他如此鄭重地介紹了這位才救死扶傷的醫生,孫蘭君一時有些難以置信,要知道,她活了這麽些年,這還是頭一回,她兒子肯将自己的女朋友,介紹給她這個當母親的。
可以想見,她兒子這一回,怕是真認了真的。
“伯母您好。”謝靈境禮貌地笑,先問了好。
“哎,你好,你好。”相比較于這位謝小姐的鎮定自若,孫蘭君倒是有點手足無措。
好在她到底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不過稍作調整,便恢複如初,招呼了謝靈境母子入座,又叫了服務員添上碗筷,加了幾道菜,仍是吃飯。
席間話題,自然逃不過今日主角,從謝靈境先前的“壯舉”切入,在座的幾位長輩,自然要好好詢問一番,她的學歷職業。
在得知她的畢業院校,乃世界聞名的常青藤,而如今工作的醫院,恰好又與宋家即将開展的合作項目,有着緊密的聯系,孫蘭君對這個女孩子的滿意度,在那兩個漂亮聰明孩子的基礎上,更是呈直線上升。
有人滿意,便自然,有人要來挑刺了。
“原來君臨在謝小姐還在瑞士留學的時候就認識了,”胡燕羽的母親将一道珍珠翡翠轉到謝靈境面前,示意她嘗一嘗,“那麽,怎麽如今孩子都這麽大了,也從來沒聽你們提起過呢?”
這是她最關心的話題,也是她唯一可能尋着破綻的入口。
不止是她,就連孫蘭君,也很想知道,這中間,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她本想親自問,只礙着今天宴請有外人在,不好開口,卻不曾想,竟有人替她問了出來。
她于是默默地,将胡燕羽母女的名字,從下月集團酒會邀請名單上,從前排,移至後位。
在答應宋君臨來見他母親,謝靈境便早已做好了迎接這個問題的準備,她還嫌棄,前面無關緊要的鋪墊,太過漫長了呢。
拿過一旁的熱毛巾擦了擦手,正待回答,這一停頓,便讓宋君臨搶了先:“是我,”他說着點頭,“我那時候還沒收心,不懂得珍惜,就錯過了。”
他說得委婉,可這幾個看着他長大的長輩都知道,二十幾歲時候的宋君臨,是如何将桀骜不馴,表現得淋漓盡致的。
話說到這份上,若還是再一味地追問下去,只怕會無端地讨人嫌了,胡燕羽母女,終于肯識相點,閉上了嘴。
孫蘭君有點失望,雖然這答案,也是在她預料之內,自己兒子是個什麽德行,她還是有點了解的。只是常言道,好馬不吃回頭草,也不知道這個謝靈境,到底有些什麽本事,能收服她兒子。
被搶去了發言機會,謝靈境聽着他明目張膽的謊言,挑了挑眉,還是放棄了當場與他争辯。
在總算是結束了這頓可謂是跌宕起伏的午飯後,謝靈境終于能如願以償地,躺回了自己的沙發上。
若不是借口下午還要工作,她怕是還要被宋君臨母親拉着,再去吃個下午茶呢。她可應付不來了,只這一個中午,就比她上臺手術,還要累人的。
心累。
宋君臨在哄了兩個小寶貝午睡之後,一出兒童房的門,就看見謝靈境半癱在了沙發上,靠枕埋了頭,仿佛是睡着了。
他于是走了過去,在沙發前蹲下,寬大的手掌撫了她的背:“怎麽,累了嗎?”他倒是一語中的。
謝靈境自靠枕上轉了頭,發絲遮了她的眼,也由宋君臨幫着,挑去了一邊。
“為什麽要跟你媽說謊?”她因閉目而朦胧的一雙眼,看了面前這個英俊的男人,問。
宋君臨的手指,停留在了她的耳畔,指腹柔軟,摩挲了她的耳垂:“這是最好的答案了。”
很多時候,誠實都不一定就是好事。
“你是怕她會認為,我是個乖張的女人吧。”謝靈境擡了手,抓住他摩挲自己耳垂的手,送來唇邊,親吻過他的手指後,方笑:“我覺得,你那樣說,很好。”
經歷過人情冷暖的她,當然明白,要達到和諧的平衡點,就必然要伴随着善意的謊言。
“謝謝你呀。”她又吻過他的掌心,笑語盈盈。
“謝我什麽?”
“謝謝你維護我。”她總算清亮起來的眸子,凝神看了他。
沙發深深往下陷了陷,複又回彈了些,是宋君臨坐了上來,順了她躺着方向,側身睡下,正好與她面對了面,彼此間近的,可聞呼吸。
這種時候,一句“我愛你”,是不是最适合說出口的肺腑之言了?
宋君臨不知道,但那也并不妨礙,他就這麽順應了本能,在往她唇上輕啄一下後,攬她入懷,說上一聲:“我愛你。”
沒能等到她的回應,宋君臨就只覺得,有人戳了戳他的後背,輕輕的,極溫柔。
他轉過頭,就看見蘇菲抱了她的小枕頭,立在了那裏。
她是什麽時候來的,他不知道;她都聽見了些什麽,他也不知道;至于有沒有看見……
他只是很清楚,臉還埋在了他懷裏的某人,笑得肩膀直抖。
兩個大人側卧,尚可勉強容納下的沙發上,此刻又新增了位客人,更顯擁擠。
平躺于中間黃金位置上的蘇菲小朋友,忽閃了雙大眼睛:“為什麽我的爸爸,和我想的,不一樣呢?”
這可真是個難以回答的深奧問題。
謝靈境尚在思考,對面宋君臨就已經開口了:“因為你的爸爸,和你所想象的爸爸,不是同一個人了。”
這樣簡單粗暴的回答,好像也沒錯。
“為什麽不是同一個人了呢?”果不其然,蘇菲小朋友的“為什麽”,緊随其來。
宋君臨頗有耐心,為她比劃了起來:“你看啊,你從這麽小,長大了如今這麽大了,對不對?”
蘇菲小朋友點頭。
“那不止你一個人在長大呀,我,你媽媽,你的墨非弟弟,你的爸爸,都有在長大,是不是?”
蘇菲小朋友咬了手指頭,再度點頭。
“可你腦子裏想象的爸爸呢?”他手指輕柔地,點了點蘇菲的小腦袋,“他是不是一直,都只是一個模樣?”
蘇菲眼睛一轉,好像還真是。
“我知道了,爸爸一直都在長大,我想的爸爸,卻沒有長大過,所以才會不一樣。”她聰明地總結。
宋君臨滿意地笑了:“蘇菲可真聰明。”說着還得意地向謝靈境眨了下眼,以示自己也頗育兒有方。
謝靈境只當沒瞧見,問蘇菲:“以後還想見你爸爸嗎?”
小朋友毫不猶豫地搖了頭——她這個時候尚不明白,什麽叫保留有美好的回憶,便足夠了,但卻很懂得,該怎麽身體力行。
“宋叔叔,”小朋友成功地翻身,“以後你會像我爸爸嗎?”她睜了一雙大眼,問。
宋君臨懂她的意思,笑着點了頭:“當然,你在我這裏,跟墨非一樣,你們都是我的孩子。”
“也是媽媽的。”小朋友又翻身,摟了媽媽的腰,甜甜地笑。
這可真是個小鬼靈精。謝靈境刮了下她翹翹的小鼻尖。
之後一連幾日,周曼麗夫婦果真沒再上門。好在如今還有個宋君臨,謝靈境忙起來的時候,不是他順路親自去接,便是辛苦下劉叔。
又過了幾天,孫蘭香不知怎的,聽說兩個孩子最近總是在宋君臨那邊過夜,她想她那個兒子,哪裏會懂得怎麽帶小孩,幹脆主動請纓,也過一過做奶奶的瘾。
這一日,宋君臨才與歐洲飛過來的客戶吃過晚飯,由司機送回了家,一進門,便聽見客廳裏孩子們的說話聲,似是聊得很開心。
“那你真的曉得,你媽媽,其實不是你親媽媽?”是他媽媽的聲音。
“我曉得。”伴随着停頓,大約是蘇菲在點頭,“但是沒有關系啊,大家都說,我親媽媽很疼我,然後我自己也知道,媽媽也很疼我,所以,我其實好幸運的,有兩個媽媽疼愛。”
“你這孩子,還挺會安慰自己。”
聽見孫蘭君的這句笑話,宋君臨當即便皺起了眉:“媽,”他走進客廳,随手脫下大衣外套,扔去一邊,“你都在說些什麽呢?”
孫蘭君似問聽見,只擡了擡抱在懷裏謝墨非小朋友的手,逗樂道:“乖孫,快看,是爸爸回來了。”
謝墨非小朋友摟着懷裏的樂高,擡頭沖他燦爛地笑。
他當然也不由自主地,回以和藹。
孫蘭君于是又逗弄了她的乖孫:“爸爸又準時回來看墨非啦,墨非高不高興?”
謝墨非小朋友當然點頭。
孫蘭君于是又吻:“可媽媽好幾天都沒來看墨非了,媽媽沒有爸爸好,對不對?”
不等謝墨非反應,宋君臨就先開口了:“媽,你怎麽跟孩子們說話的呢?”語氣冰冷,且不似先前恭敬。
孫蘭君懷抱了謝墨非,那雙飽經了風霜的眼睛,神色淩厲,看向了她兒子。雖一語未發,卻已叫人心領神會。
“不是哦,”謝墨非小朋友扭過了腦袋,去看他奶奶,嚴肅地糾正道,“媽媽有來看我們,雖然我和蘇菲都睡着了,但我們知道,就算再晚,媽媽都會過來看我們,親親我們,才會去休息。”他小小的一個人,此刻卻神色認真,“媽媽已經很累了,你不要再說媽媽不好。爸爸好,媽媽更好。”
雖然被自己兒子排在了他媽媽後面,宋君臨卻甘之若饴。他想謝靈境教出了好孩子,她必定是給予了最無私的愛,孩子們才會這樣義無反顧地,來維護她。
他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