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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謝靈境只來過兩次尼斯,一次是她十九歲的時候, 來這裏和她舅舅、夏洛特, 一起過聖誕節;第二次,便是她剛收養了蘇菲,又懷着墨非的時候。

現在是第三次, 随行的人中, 又多了一個——宋君臨, 她的先生, 蘇菲墨非的父親。

謝靈境的舅舅謝清源,依舊開着他那輛老破的福特車,來機場接他們。

尼斯靠海,陽光充足,就算現在是冬季裏,被外頭燦爛的日光撫照着,竟有點春日般的感覺。

“上一回見墨非,他還是個剛出生的小嬰兒, 這一轉眼, 都已經長這麽大了。”謝清源開着車,感慨, “要說人不服歲月老,怎麽可能做得到啊,只看着這些孩子們,就不得不服老了。”他笑。

“你不老,才五十歲的人, 就說自己老了。你以為你想訛我養老,我就會上當嗎?”謝靈境玩笑道。

“你這個丫頭,”謝清源側頭看了眼副駕駛座上的謝靈境,笑,“馬上也是快三十歲的人了,還這麽沒正經的。”

“二十八,”謝靈境糾正道,“我還是二十八歲。”

謝清源笑:“過個年,不就二十九了?”

“那也只是二十九!”她翻了白眼。

宋君臨在後座,一左一右夾了兩個孩子,笑出了聲。孩子們不懂他為何發笑,只擡了頭盯着他看。

“有什麽好笑的?”謝靈境扭過身子去瞪他,“你個奔四的老頭。”

“诶?怎麽說話的呢?”謝清源騰出手來,往謝靈境胳膊上招呼了下,“宋先生要是都老頭了,那你舅舅我算什麽?”

“老老頭!”蘇菲搶答。

謝靈境很不給面子地笑出了聲。

謝清源從車內後視鏡裏看了後座乘客一眼:“很好,蘇菲,今晚的蘋果派,沒你的份了。”

謝清源說是這麽說的,等到了晚間,他和女友夏洛特在準備出一桌子美食後,便迫不及待地,招呼着他們多吃。

席間,不過三言兩語,謝清源便将宋君臨的身世,了解得一清二楚。

他夾了筷自己拿手的紅燒肉,送進蘇菲的碗裏,同時娓娓談起自己對宋氏集團的一些見解。

宋君臨暗暗驚訝于他的犀利到位,看了眼對面一副平常姿态,糾正謝墨非小朋友用筷子姿勢的謝靈境,她仿佛早已習以為常。

“這沒什麽的,”在對上他的探尋視線後,謝靈境笑,“你只需要知道,在退休來這裏養老之前,他可是年薪百萬的CFO。”

宋君臨恍然大悟,那這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飯後,夏洛特堅持不要他們幫忙家務,只叫了謝清源,兩個人在廚房裏忙活。

兩個小朋友舟車勞頓,洗過澡後,便早早睡下了。

謝靈境捧了兩杯熱茶——安眠的,在書房裏找到了宋君臨,他正對着一架古今中外的史書,一目十行地略過書脊上的名字。

“他什麽書都愛看一點,”謝靈境倚了書架,笑,“也不禁止我看,什麽四大名著,《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魯濱遜漂流記》,小說,傳記,甚至是漫畫連環畫,只要我能看得下去,他都樂意拿給我看。”

接過她遞來的熱茶,他笑:“那照這個趨勢,你該成為一名文學家。”

謝靈境指了指自己的腦子:“可惜這裏只能輸出醫學論文。”

她說着,踱步走去了寫字臺前,後方是一扇巨大的窗,黑色木條分割出令人感覺舒适的方格,兩邊鴨青的天鵝絨窗簾,徑直垂落地上。

她将煙灰色茶杯擱在了實木寫字臺上,撩起一側的窗簾,露出牆上的一幅畫來。

“好看嗎?”她回頭,笑問宋君臨。

那是一副極簡單的風景畫,大片的藍,是海洋,幾點白,或是海鷗,或是帆船。近處的沙灘,支着幾把鮮豔的太陽傘,映襯零落的椰子樹。

說不上好看,構景平常,用色安全,唯有線條優美,或許可得稱贊。

“這是我畫的。”她補充了句。

“好看。”他于是毫不猶豫地回答。

謝靈境笑得捂了下肚子:“原來愛真的會使人盲目啊。”

宋君臨走去她身邊,修長手指撫了裱畫的明黃木框:“帶回去,挂我們家裏。”

謝靈境笑而不語,不置可否。她在寫字臺前的沙發椅上坐了下來,孩童似的,三百六十度旋轉。

宋君臨在寫字臺上半坐,一只腳往前,擋了她的椅子,恰恰停下,與他面對了面。

“現在舅舅也見過了,還有什麽需要做的嗎?”他俯身,問。

謝靈境的視線,越過他的肩,往牆上的那幅與四周裝飾格格不入的畫看去:“我畫這幅畫的時候,墨非在我肚子裏,大概八個月大的樣子。”

“對,我那時候,真的很閑了。”她收回了視線,重新看向宋君臨,“蘇蔚去世,收養蘇菲,生墨非,為了這些事,我休了一年的學。”

“好奇我怎麽會順利畢業?因為這休完學後,我又用別人一年的時間,來完成兩年的課程。不用贊嘆我有多厲害,你要是帶過剛出生的小孩,邊上還有個認生的養女,你也會睡不着覺的。”她說着好笑。

可宋君臨沒笑。

她往後仰進了寬大的椅背裏,雙手交疊,食指關節抵了下巴:“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讓你覺得愧疚的,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也從不後悔。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在經歷這些後,我又在漸漸好起來的路上,遇見了你。”

“我和你在某些方面,是一樣的人。就比如,有你當然好,可就算沒有你,我們也不會讓自己變差。雪中送炭自然可貴,可錦上添花,才是我們真正想要的。你,明白嗎?”

宋君臨豁然開朗。他知道自己選對了人,這個女人,遠比他通透。

“答應我,”他傾身向前,握了她的雙手,在唇畔親吻,“這之後的路,會一起走。”

他沒有等來謝靈境的回答,倒是身後的兩聲輕輕扣門聲,給兩個人的注意力吸引走。

謝清源立在門口,面無尴尬,只笑了笑:“宋先生,”他點頭,“能讓我跟靈境私下裏說幾句話嗎?”

當着謝清源的面,宋君臨依舊拉了謝靈境的手,在掌心裏緊了緊,方才放開。

“當然,”他起身,微微一笑,“那我先回房了。”

側身讓了他出去,謝清源阖上了門,轉身看了謝靈境,點頭笑:“可以啊,第一次帶了兒子來,這回就連老公也帶來了,不愧是我謝清源養大的人。”

“您少來。”謝靈境捏過寫字臺上的一只純黑鋼筆,旋下筆蓋,露出金燦的筆尖,“你想要跟我談什麽?”

她對自己的目無尊長,也是謝清源一手慣出來的,怨不得別人。

世人都說他桀骜不馴,名校出身,博士還沒畢業,已揚名商圈,做了十幾年的生意,也是突然說不做,就不做了,出走美國,混過華爾街,眼看登頂,又是說辭職,就辭職了,搬來尼斯花園,提前過起了養老生活。

認識的人都為他惋惜,他自然不覺得,只不服他們一點,幹脆養出個比自己更桀骜的人來,不走世俗所認可的路。所幸,目前看來,也不算得太壞。

“真的喜歡?”他從謝靈境手裏奪回價值不菲的鋼筆,小心地拿軟布擦了,工整擱在了一邊。

謝靈境自然翻了白眼。

他默認這個白眼是對自己的舉動,而不是問話。

“喜歡就好。”他點頭,“反正還是那句話,就算最後不好了,就回來歇歇,家裏總少不了你和孩子們的一口飯吃。”

謝靈境眯了眼,看着鬓角生白的人,原本想要笑,臨了還是添了一縷溫柔:“就只是歇歇哦?”

謝清源正色:“那可不?我一早就交過你了,你來到這個世界上,是獨立的個體,我會照顧你,卻不會一直照顧你,就像打造一艘船。”

“船……”她挑眉。

“是,船。”謝清源點頭,“在你揚帆起航前,我盡力給你打造精良,配備齊全,但我只是個造船人,不是你這艘船上的掌舵人,也不是乘客,你自有星辰大海要去航行,而我,只是你的一個原始碼頭。”

“你或許會回來停靠,我也會替你修補破損,添加補給,但我們都知道,你最終,還是會走。因為我這裏,不是你的終點。”

謝靈境歪了頭,在無意識就想要将腳架去寫字臺上之前,被謝清源一把拍下:“坐沒個坐下相。”

她擡眉:“你現在才開始來糾正我?晚了。”說着起身,在經過他身側時駐步,擡手拍了他的肩,“這些話,你想了多久了?”

“不久,”謝清源回答,“也就一天一夜吧。”

那不就是自己告訴他,要帶孩子們和他外甥女婿回來時候起,就在想了?

“我記着了。”謝靈境再度拍了拍他的肩,“你也快回去睡吧。”

謝清源抓住了她将要落下的手,面向她:“這不是今晚我要跟你說的。”

“哦?”謝靈境訝然,“還有事?”

“有。”他點頭,“你爸媽,要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18年的最後一天了,勤勞的人還在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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