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章 憶往昔
“若是我說不好吃,她就一直試一直試,直到合我的口味,我不愛甜食,可是卻最愛吃她做的點心,她很有心,點心被她捏成各種各樣的模樣,只是看了就食欲大增…”
賢月宮,莫桑梓手中端着新做的點心,腳步急促,臉上帶着笑容。手上的,是她新研制的點心,他一定會喜歡的。
“皇後娘娘…”小羅欲通報,被她攔住,她要給他一個驚喜。
可是推開賢月宮大門的那一剎那,手中的點心摔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蹭蹭明黃帳幔之中,一男一女兩條交纏的人影,讓她就那麽傻傻的僵在了那裏,空氣中,彌漫着淫靡的味道,讓她險些嘔吐出口,其實這樣的場景,她早已熟悉,身為帝王家的妻子,該是賢淑大度,後宮女人萬千,她早已懂得如何收斂自己的嫉妒。
可是,在看清秦殇身下那女人的臉時,她終于忍不住的吐了出來。
那是…那是李秋影。
她有一個為國捐軀的将軍做丈夫,秦殇憐憫她孤兒寡母,為補償她,便将她們母子接入宮中,封了個衛國夫人,可是沒想到,他竟然連這衛國夫人都不放過。
門口的聲響,秦殇早就注意到了,卻完全沒停下自己的動作。
莫桑梓以為,她既然是秦殇一國之母,應當有義務提點自己的夫君什麽叫人倫禮德。
擦擦嘴,她擡腳進了寝殿,直直的站在龍榻前,看着自己的夫君同另一個女人颠鸾倒鳳。
她在大度,此時心中也痛到不能自已。
“皇上,這可是您親封的衛國夫人,皇上如此做,不怕天下嗤笑麽?”
秦殇終究沒了興致,臉色不善的拉過錦被将李秋影蓋住,“皇後管的越來越多了”。
“衛國夫人喪夫未過半月,便爬上了龍床,若傳出去,在民間可是要浸豬籠的”。
“夠了!”秦殇冷冷的将她打斷,看着莫桑梓,雙眼充滿了憤恨,“秋影本就是朕心意之人,當年若不是你,坐在皇後位子上的,應該是秋影!”
莫桑梓聞言,臉色瞬間慘白,身子踉跄着後退兩步,勉強沒有倒下去。
原來如此,原來當年,只是一個錯誤,他心中真正愛着的是李秋影,而不是她。原來不是他變心了,而是他從來就沒有愛過她。
看着床上的兩個人,她突然感覺,自己竟是那麽的多餘。
轉身,狼狽的跑出賢月宮,碎了的點心被踩的面目全非。
從此,她再也未給他做過吃的。
因為沒過多久,她便纏綿病榻,再也無法為他做一份可口的飯菜,一份香甜的點心。
“可是後來她病了,我便再也吃不到她做的東西了,有幾次,食欲不好的時候,很是懷念她做的飯菜,可是廚房裏的廚子卻怎麽都做不出她的味道,我以為,今生是吃不到了,卻不想,今日在你這裏有嘗到了我日思夜想的味道”。
秦殇定定的看着淩婳月,一向高傲冷漠的雙眼,竟帶着點點缱绻,就好像看着自己心愛的女人一般。淩婳月心中突然一緊,可卻沒有被他迷惑。
“那現在呢,你的夫人病好了嗎?”秦殇,你的演技是越來越好了,好到差點連我都騙過,可是,我不是以前的莫桑梓了,不是愛你的那個莫桑梓了。
秦殇雙眸一暗,過了許久才緩緩說道:“她死了”。
“生病死的?”
“算是吧”。
“算是?”
秦殇擡眸,淩婳月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問的太多了,“只是有些好奇,我有幾樣菜總是做不好,本來還想找個人請教一番的”。
秦殇重新斂下眼眸,“或許應該說,是被我逼死的”。
淩婳月眼眸迅速閃過一絲恨意,原來他知道,恩,還以為他永遠都不會知道呢。
“我原本以為自己是厭惡她的,可是我卻不知道為什麽,她臨去的那一個夜晚,我會站在她房外,站了一夜…”
未央宮,極盡豪華的宮殿內,擠滿了各種衣着的人,這些人有的低頭垂泣,有的面色不郁,有的悲痛欲絕,有的搖頭嘆息,到處彌漫着一股悲涼的氣息。
金色帳幔之中,一抹素色人影躺在其中,微弱的呼吸聲中帶着濃濃的藥味,姣好的面容此時憔悴蒼白,好似一株枯萎了的花朵,在最美好的年紀,卻已經病入膏肓藥石罔聞。
床邊的禦醫把完脈後,搖頭嘆息,跪了一地的太監宮女哭泣不止。
床上的人兒,瞪大雙眼,眼窩深陷眼珠爆裂,絲絲血痕暴露,面目猙獰恐怖。
她不甘心,不甘心啊,就這麽死去。
她還沒有報仇,還沒有看看孩子最後一眼,還沒有等他來看她,還沒有…
她卻知道,他不會來了,他也不會讓自己的孩子過來,在她臨死之前,她最愛的兩個男人,誰也不會來看她。
恨啊,她真的好恨。
不是恨一生情愛錯付,不是恨他狠心絕情,不是恨上天不公,而是恨,他不見她最後一面,恨他為了一個別人的孩子害了自己的孩子,恨他為了一個女人害死自己的發妻,恨他,她恨他!
恨,滿心的恨,滿腹的恨。
可是,她沒有時間了。
她雙眼狠狠的瞪着床底的金鳳,嘴中卻輕柔的緩緩念着,那句讓她愛上那個男人的話。
北海雖賒,扶搖可接;東隅已逝,桑榆非晚
那年,她八歲,他十一歲,第一次見面他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她天真的說:“我叫莫桑榆”。
“‘北海雖賒,扶搖可接;東隅已逝,桑榆非晚’中的桑榆嗎?”
北海雖賒,扶搖可接;東隅已逝,桑榆非晚
因為這句話,她愛上他,不顧一切的愛上他,可後來她才知道,他愛的,卻不是那棵桑榆。
“北海…雖賒…扶搖…可接…東隅…已逝…桑榆…桑榆…”
一滴晶瑩的淚珠滑落,雙目未閉,呼吸卻已無。
“皇後…殡天…”
秦殇也不明白,對着一個只見過兩次面的人,卻願意第一次吐露自己深藏心底的話,或許,是這個月姑娘同她有着一樣的一雙手吧,能做出一樣味道的飯菜。
“其實我知道,她死的時候對我是帶着恨的,我也知道,她死的時候想見我一面,可是我卻無法見她,我對她有愧,竟沒有勇氣在她臨死前見她,她死去的那一晚,天上的星星很亮,我看到天際劃過了一顆流星,然後她的房內便傳來的哭聲,我知道,那個一直愛慕着我的女子,終是離去了…”
有些事,有些人,已經成了習慣,擁有的時候不覺得怎樣,可失去的時候,才發覺竟然少了半顆心。
李秋影确實是他心中的愛,只是年少時的癡戀而已,而她,他的皇後,她死後才明白,原來阿梓才是占據了他半顆心的人。
“北海雖賒,扶搖可接,東隅已逝,桑榆非晚”,秦殇呢喃出聲,聲音小的風一吹便消散在空氣中,可是淩婳月卻聽到了,她身子僵硬的站在那裏,心中一片混沌。
為什麽,為什麽,他如今說出這些話,他後悔了,他竟然在後悔,他說他懷着愧疚無法見她最後一面,他說他知道她對他的恨,說這些,還有意思麽?
她已經死了,莫桑梓已經死了。
說這些,是想要忏悔嗎,可是有些東西,不是忏悔就能彌補得了的。
秦殇身後的風于潇和小羅,跟着他的回憶,也想起了那個賢德溫婉的皇後,眼中不上了許多的悲傷,可淩婳月,依舊眼神淡淡的,就如在聽一個故事一樣。
“人死不能複生,請節哀”,沒想到有一天,她能如此淡然的對着他說出這些話,心中的恨不是沒有了,只是藏得更深。
秦殇頓時收起自己的悔恨模樣,仔細打量淩婳月許久,整了整衣衫,“今日說的有些多了,或許是吃到了相同味道的飯菜,月姑娘別介意”。
淩婳月做了一個很好的聽衆,搖搖頭,“沒關系,我喜歡聽別人的故事”。
秦殇起身,“今日天色不早了,改日定再來嘗嘗姑娘的手藝”,秦殇讓身旁的丫鬟,将那盤碎了的點心打包,其餘飯菜不要,獨獨留了那盤點心。
他離去前,淩婳月說了一句,“未免擾了我的修行,秦公子可以随時來,我破例為你做菜”。
秦殇微微含笑,魅力四射。
他離去後,淩婳月看着已消失不見的一行人,素手摘下面紗,對着身後的丫鬟說道:“将這些剩菜,拿去喂狗”。
果然是秦殇,今日連番試探她,終是對她不信任的,幸好,她一一化解。
當初做出這個引他出洞的決定時,她便知道他定會懷疑,秦殇就如一條蛇,一條狡詐的毒蛇,不小心便會被他狠狠地咬上一口,可是如今的淩婳月,卻是一只鷹。
淩婳月回到千嬌百媚閣的時候,慕容止還在等他,有些疲倦的倒在他懷中,仿若全身的力氣一下子被抽空,嗅着他身上的淡淡桃花香,安穩極了。
“怎麽了,怎麽好像很累的樣子”,慕容止放下手中的書,為她松松肩膀。
淩婳月卻不說話,只是靠着他,沉澱着自己今日聽到的花語。
秦殇的話,真假難辨,可是卻也在她心中重重撞擊了一下,讓她許久不能平靜,只有在慕容止身邊,才能靜下來。
慕容止見她不願說,便也不再問。
一只七彩鳥雀飛了過來,落在窗前的樹枝上,對着這邊的方向叫個不停。
慕容止看看那鳥雀,懷中的人兒已經閉上了雙眼,似是怕它打擾她的休息,揮揮手,将鳥雀驚走。
淺淡平穩的呼吸傳來,慕容止愛憐的撫摸着她的臉頰,目光缱绻幽深。
“原來,是他的話讓你不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