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認子
第二日一大早,京城中央街道便候滿了人,萬人空巷,卻沒有了送別是的換新和喜悅,迎接太子歸來的人們,個個悲戚滿面,甚至已有的忍不住擦起了眼淚。
直到快晌午的時候,城門大開,秦殇立于馬上,一身正裝威嚴冷漠,他面無表情的策馬而入,幽邃冷眸帶着幾分蕭索。
他身後,八人擡着一口通體漆金的棺椁,一步一趨走的小心翼翼。劍十一策馬守在棺椁旁,面無血色,身上的衣衫依稀有些破碎,露出了身上的傷痕。
再往後,一輛馬車內緩步而行,咕嚕嚕的車輪聲,宛若唱着一首悲歌,馬車後跟着出行的使團,原本浩浩蕩蕩的隊伍如今只餘不足十人,個個垂頭喪氣滿身悲傷,衣衫破爛不堪身上傷痕累累。
城門打開之時,百姓跪拜,嗚咽之聲此起彼伏。
“恭迎太子回京!”整耳欲聾的恭賀聲,比相送時的“千歲千千歲”更加響徹天地。
他們的太子,他們從小命運多舛,卻始終待人和善可親的太子,才六歲不到的年紀,已經去了,追随着他們最敬仰的皇後娘娘,去了。
“恭迎太子回京…”聲音此起彼伏,從城門口一直綿延至皇宮,隐隐可現哭腔和顫音,一些堅持不住的百姓,早已嚎啕大哭起來,甚至有人欲要沖破侍衛,上前跪拜。
冷血如秦殇這般的人,都紅了眼眶。
他唯一的兒子,這世上唯一的親人,都離他去了。可他又是自豪的,他的兒子才六歲,已得天下萬民敬仰,他為他的兒子自豪。
“太子哥哥,太子哥哥…你們別攔着我,我要見太子哥哥…”還是那個小女孩兒,她再次穿梭在人群中,打算避開侍衛沖到馬車前,可她的娘親卻死死将她抱着,已經泣不成聲。
“英兒,太子殿下已經去了,太子沒在馬車裏,他在棺椁裏”。
那小女孩兒整着一雙茫然的大眼,“去了哪裏?太子哥哥去了哪裏?我同太子哥哥約好了,要待他回來時迎接他的,太子哥哥,英兒來了,你快出來…”
周圍的百姓被小女孩兒的話勾的更加難過,嗚咽聲變成了嚎啕大哭。
棺椁在前行,百姓竟跪在地上,随着棺椁一步一步行進着,向着皇宮的方向。
“太子哥哥,嗚嗚,娘親,我要見太子哥哥…”
突然從人群中,伸出了一雙手,将小女孩兒抱在懷中,小女孩兒立刻停止了哭泣,好奇的看着面前的女子。
女子抱着小女孩兒,拂開人群,穿過阻擋的侍衛,一舉一動優雅流暢妩美娴雅,她面上沉靜如水,眼中只有那一口漆金的棺椁。
秦殇已發現了她,微微一愣,眼中的傷痛更甚。
慕容止靜靜的跟在她身旁,小心的護着她,直到她靜靜的走到棺椁前,擋住了前行的隊伍。
“郡主!”劍十一跳下馬,單膝跪地,滿面愧疚,“屬下沒有保護好太子殿下,請主子責罰!”
淩婳月卻越過他,來到棺椁前,撫摸着棺椁上的金漆,雙目依舊如一汪平靜的湖水。
秦殇下馬,走到她身邊,“淩郡主,裏面卻是淮雨,朕已經…确認過了”。
淩婳月卻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依舊緊緊盯着那口漆金棺椁,慢慢撫摸着,就好像撫摸心愛的孩子。
“姐姐,太子哥哥在這裏面嗎?”小女孩兒驀然開口,那一汪平靜的湖水,就好像投入了一個小石子,漣漪在她心中一點一點擴大。
慕容止上前,将小女孩兒接過來,淩婳月突然開口:“開棺!”
百姓中抽泣聲連連四起。
秦殇也愣住,棺椁後的馬車車簾突然掀開,花希影露出一張臉來,滿面蒼白毫無血色,聲音都有氣無力,“郡主,不用開棺了,裏面,真的是太子殿下!”
淩婳月卻仍舊堅持,“開棺!”
秦殇眼眸我微微一眯,“淩郡主,這可是太子的棺椁!”
淩婳月冷眸而視,其中的恨意讓秦殇都驚了一下,“太子又如何,若非我親眼所見,雨兒便沒有死”。
劍十一仍舊跪着,“主子,讓太子安心的去吧,死者為大,開棺會…”
“不要讓我說第三遍!”
她的見識,讓所有人都只得妥協,劍十一無奈,只得起身,雙手放在棺椁蓋上,暗中用力,緩緩推開的蓋子。
棺椁打開的一瞬間,一陣煙嗆味撲面而來,淩婳月忍住心口的同,上前,眼淚已經忍不住的落了下來。
裏面,一具全身被燒成焦黑色的屍體,衣服雖然已經換了,可仍能想象出他被火焚燒時的慘烈。
淩婳月仔細觀察,他身材同雨兒一模一樣,雙腿不自然的微彎,明顯是不良于行的姿勢。他手腕上還帶着一柄銀镯,那是他出生時,她便戴在他手上的長生镯,可大可小能随意調節,每當他長一歲,她便為他調大一個扣子。
而他身下…
淩婳月伸手入棺,一枚被燒得幾乎看不見形狀和顏色的平安符,被她夾在手中,她身後的小女孩兒突然便大聲哭了出來。
“嗚嗚,那是我送給太子哥哥的平安符,嗚嗚嗚,太子哥哥不要了,怎麽扔在那裏面了?”
童言無忌,聽者卻有心,如此一說,棺中定是太子殿下無疑了,還抱着一點希望的百姓,紛紛再次啜泣了起來。
淩婳月目光再次轉向棺中,他身旁,還放着臨行前她送給他的保命物品,暴雨梨花針和震爆雷,暴雨梨花針裏面的針已經空了,震爆雷也只剩了一個手柄,而那盒毒藥則完全不見了。
他在迎敵時,用上了所有的東西,卻仍舊沒有救他一命。
整個屍體,她仔細的從頭查探到腳,沒落下一絲一毫。
半晌,她直起腰,突然狂笑了起來,笑聲伴着眼淚,和着傷痛,撼天動地一般。
“哈哈…哈哈哈…”
笑聲,讓所有人都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疼痛。
秦殇愣愣的站着,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他早就查探過一邊,連他都确認這是淮雨的屍身,他還抱着什麽希望呢。
驀地,淩婳月轉身,在所有人猝不及防之時,一個巴掌落在了秦殇的臉上,那一聲清脆,整個街道都變得安靜了下來,只聽得她悲怆的一字一句說道:“秦殇,你連自己的孩子都護不了,我只恨,只恨…”
恨什麽呢?只恨當初愛錯了人,只恨生下了雨兒來這世間受罪,只恨沒有早點殺了秦殇,只恨…她恨的太多,太多。
秦殇被這一巴掌打愣了,可侍衛還是反映了過來。
“大膽,毆打皇上可是欺君之罪,來人,将淩郡主抓起來,聽候皇上發落!”
淩婳月動也不動,仍狠狠的瞪着秦殇,在侍衛圍過來的時候,秦殇卻伸手阻止了,他避開淩婳月的眼眸,只淡淡吩咐了一句,“蓋棺,進宮”。
所有人都沒想到,當衆毆打皇上,竟最後什麽事兒都沒有。
隊伍重新開始移動,百姓哭泣着跟在棺椁兩旁,直到進了皇宮,他們被阻擋在外。
淩婳月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到将軍府的,她回來後便将自己關在房中,連慕容止都不許進去,劍十一一直跪在門外,身上的傷口再次裂開,流出了鮮血。
從朝中歸來的将軍聽說了自己女兒的事情,攜了夫人一同進了千嬌百媚閣,正看到門外的幾個男人,和跪着的劍十一。
淩笑天冷眸威嚴一掃,“都沒看見十一在流血嗎?百裏,你去請大夫過來給十一包紮一下,這樣流下去非死不可”。
百裏玄點頭離去。
淩笑天又将目光轉向歐陽千夕,“國師大人,皇上要我帶句話給你,皇上請你入宮,說是要為太子,挑個好點的時辰葬入皇陵”。
歐陽千夕微微鞠躬便也離去了。
院子裏,只剩下慕容止、跪着的劍十一和阿奴。
淩笑天久經沙場,身上別有一種威嚴和殺伐之氣,可是面對面前的男子時,他總是有種看不清的感覺,這個叫慕容止的男人,很難捉摸,很難看透,卻讓人打心底發顫。
“咳咳,慕公子,這些日子我不在,有些事我可能不太清楚,月月怎麽突然對太子殿下這麽上心了?”
慕容止恭敬有禮卻又不卑不吭,“郡主同太子一見如故,平日更是以姐弟想稱,郡主很是喜歡太子,就像自己的親弟弟一般對待,如今太子故去,郡主傷心是難免的,等過些時日可能會好些,請将軍和夫人放心”。
吳如意其實很喜歡面前這個男子,優雅大氣從容有度,只是好像太過幽深,讓人總有種模糊的感覺,而且,如此清俊雅致的人,竟然會心甘情願做她女兒的男寵,不知當真存了幾分真心在裏面。
“那勞煩慕公子多照顧月月了”,吳如玉莞爾而笑,風韻猶存的面容更顯女子成熟之美,“月月的事我同将軍一向都放任,還請慕公子多上心”。
“夫人客氣了”。
“那我們就不進去了,月月此時不想見人,就讓她自己靜靜”。
“夫人放心,我會守在外面”。
吳如意滿意的點點頭,不放心的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才同淩笑天相攜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