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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朕并非生來無情

淩婳月将手中的木牌放回木匣子,将匣子遞給玉樹,“下去吧。”

她正要起身,秦殇已經走了進來,他穿着鑲金黑色袍子,靴子上和衣角上沾了些雨水,鬓邊的發絲被雨水打濕,有些狼狽,他看着斜躺的淩婳月。

她慵懶地斜躺在矮榻上,穿着簡約白色寬大袍子,衣袍長鋪在地,三千青絲落在背側,不施粉黛,媚骨天成,燦爛的燈光灑落在她身上,仿佛有無數華光,在她身上肆意流淌,天地美景仿佛濃縮在她潋滟鳳眸之中,令人沉溺其中不願自拔。

秦殇眼底閃過一絲驚豔,難怪會有那麽多優秀的男人冒天下之大不韪留在她的身邊,對她死心塌地。

他古井般深邃的黑瞳由淺轉濃,目光柔和了幾分。

淩婳月正要起身行禮,“淩郡主不必裝模作樣了。”

“話不能這麽說嘛,本郡主自由慣了,不喜歡這些繁文缛節,對皇上可沒有半點不敬呢。”心裏卻腹诽,本郡主不想給你行禮。

秦殇席地坐在淩婳月的對面,淩婳月坐起身子,鳳眸流轉,含沙射影,“皇上後宮三千,芙蓉帳暖,到這冰冷的未央宮來做什麽?”與虎謀皮,她小心翼翼地看着秦殇。

“淩郡主千嬌百媚閣美男無數,不是也不請自來這冰冷的未央宮嗎?”幫殇雙手放在炭盆上取暖。

外面天色已晚,雨越下越大。

淩婳月斂了斂,眸子上染了冰霜,“你來這裏做什麽?”

“不要用這種吃人的目光看着朕,你來到這裏,至少有一點,咱們是一樣的。”

淩婳月難平心底憤懑,“本郡主怎麽可能和你一樣?”

“鎮國将軍府和淩郡主不是一直想為天下百姓謀福祉嗎?”秦殇擡起眼眸,看着淩婳月,“不管朕這些年來做了什麽,但在這一點上,朕從未動搖過。”

“是嗎?”淩婳月眸光映着火光,泛着淡淡紅光,“縱寵妖妃,殘害忠良,皇上倒是告訴本郡主,您是如何為天下百姓謀福祉的呢?”

秦殇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還有害死一代賢後。”

淩婳月渾身一僵,眼底泛着點點淚光,他如今可以說得這麽輕松了。

半晌,她眼底的淚光散去,那件事,她已經漸漸放下了,如今,她是淩婳月,她的人生應該向前。

“朕也沒有保護好太子。”

那麽一瞬間,秦殇眼底通紅,悲傷彌漫,只是那麽一瞬間,他恢複了神情。

“我的母妃出身低微,我一生出來,便被排擠,我五歲的時候被便被囚禁在廢宮之中,沒有衣服,沒有食物,我孤零零地像野人一樣生活着,終于熬到母妃把我救出來,在宮中步步為營,如履薄冰。”

秦殇的聲音很平靜,那些非人的經歷雖然歷歷在目,如今的他,卻能夠坦然面對。

淩婳月看着炭火,目光卻像穿越層層時空,看到那遙遠的一幕。

“我只想活下來,我也有想過帶着母妃出宮,可是,我十三歲那一年,母妃就死了,我連我最親的人都保護不了……”秦殇微微哽咽。

“皇家無情,皇子生下來,多半是用來屠殺的。”

淩婳月看擡起頭,看着秦殇,他竟然這麽平靜。

“秦氏皇族開朝以來,子嗣綿延,人丁興亡,我有十幾個兄弟姐妹……”

淩婳月張了張眸子,九龍奪嫡,手足相殘,那是何等的殘酷血腥。

至今,秦殇也不願細細去回想那一切。

“朕并非生來無情,朕也想要相信人。”秦殇古井般深邃的黑瞳慢慢轉冷,染着寒冰,漸漸變成無盡悲涼,“朕試着去相信過……”他頓了頓,“但自朕登基以來,刺殺,中毒,宮廷政變……從來停止過。”

淩婳月聽着,心裏微微發顫。

“不說這些了,來下盤棋吧。”

淩婳月讓玉樹送上棋盤,兩人對立而坐。

淩婳月選了白子,秦殇選了黑子,秦殇向她作了個請了姿勢,淩婳月毫不客氣落子,秦殇跟上,他剛一落子,淩婳月便落了子。

很快,棋盤上黑白棋子呈圍合之勢,淩婳月步步破局,步步緊逼。

秦殇撚着棋子,擡頭看着淩婳月,她正低着頭,全神貫注地看着棋盤,精美的五官在燈光的映襯下,越發的明豔動人。

他輕輕落下棋子,淩婳月手中的棋子又落下了。

……

又一道閃電雷鳴,大雨傾盆。

宮院裏,繁花被雨水打落,随着雨水漂流而去。

宮牆外,慕容止冒雨前行,幾縷長發貼在臉上,他看不清面前的路,心裏卻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牽引着,嘴裏不時呓語,“月月……”

“容止哥哥……”莫嫦曦撐着紅色的雨傘,雨傘上繡着重幾朵嬌豔的桃花,她快步向慕容止跑去。

雨太大,傘根本無法攔住雨,她身體濕透了。

她上前抓住慕容止的手,“容止哥哥,你先跟我回去,等雨停了,我們再來……你還發着燒呢。”

“不……”慕容止推着她,“我要去親自問她,為什麽要賜婚。”

那天莫嫦曦回莫府,告訴他,是淩婳月親自賜的婚,他整個人都崩潰了,連續高燒,病倒在床。

今天他剛能起床,便來找淩婳月。

“別攔着我。”慕容止用力一推,莫嫦曦腳下不穩,摔倒在地上,傘飛了出去。

跟來的婢女跑上來,“小姐!”婢女将她扶起來。

莫嫦曦只覺手掌火辣辣的,她擡起手,手掌上全是血,手被擦破了,她卻感覺不到疼痛,因為心更痛。

莫嫦曦轉過身去,看着慕容止一步步前行,大雨遮住了他的視線,他跌跌撞撞,舉步維艱。

莫嫦曦水眸裏的恨意很快轉濃,慕容止,前世一百年的陪伴和小心經營,卻只能得到這樣的回報嗎?你明明立下誓言,只愛我一個人的。

這一世,我還是得不到你的心嗎?

慕容止,你也是這般的冷酷無情。

她十指緊緊攥進手掌裏,雨水混着血從她手心裏一直往下滴。

“小姐,小姐,你受傷了!”

莫嫦曦完全感覺不到手心的疼痛,完全無視丫環的關心,她大步上前去,走到慕容止的面前,擡手甩了他一巴掌。

慕容止一怔,看着眼前嬌弱的莫嫦曦,她的身子顫抖着,是多麽的需要保護,可渾身上下那股淡淡的淩厲,和淩婳月太像了。

莫嫦曦竭力克制住自己,向慕容止求道:“慕容止,你醒醒吧,她不愛你,她愛的是秦殇,如果她不愛秦殇,又怎麽會回到他身邊?”

慕容止猛然清醒,是啊,她愛的是秦殇,他們相處的時間裏,他明明知道她對秦殇的在乎。

“容止哥哥,”莫嫦曦用力掐進自己的手心,更多的血流了出來,她雙手小心翼翼地抓着慕容止,“雨太大了,我們回去吧。”

慕容止白色的衣袖上全是鮮血,“你受傷了?”

“沒……”莫嫦曦忙縮回手,将手放在身後,倔強地搖着頭,“我沒事。”

慕容止一怔,眼前的這雙眸子,在雨簾裏慢慢變成了淩婳的眸子,她們的眼睛是那麽的相似,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他輕喚了聲“月月……”身子一軟,往前方倒去。

莫嫦曦一步上去,慕容止倒在她的身上。

莫嫦曦扶着身上的人,眼中泛着鋒利光芒,慕容止,就算你心中只有淩婳月,這一世,你也無法分清我和她,我們不僅是姐妹,還是同一株蘭花的轉世。

生生世世,你都只能是我莫嫦曦的。

“小姐!”丫環忙上前來,幫她扶住慕容止。

莫嫦曦回過神來,眼中的異光慢慢暗了下去,“快扶容止哥哥上車,我們回去。”

未央宮,秦殇舉着手中的棋子,遲遲沒有落下。

淩婳月擡起頭看着他,一臉肆意的淡笑,嘴角揚起一絲得意。

“我認輸了。”秦殇将黑子放回棋盒中。

“不是你認輸了,是你輸了。”淩婳月可不會放過給秦殇添堵的機會。

秦殇微微揚了揚嘴角,臉上有了些許明亮的光芒,淩婳月不由一怔。

秦殇不愛笑,莫桑梓與他同床共枕多年,也不曾見過他臉上這樣的光輝。

“朕一直沒給太子師百裏玄安排适合他的官職,如今禮部有些動蕩,朕想重用百裏玄,又不想引起官局動蕩,他和你比較熟,郡主幫朕想想,什麽樣的置位好。”

淩婳月擡起目光,眼中閃過一絲詫異,秦殇來找自己,不是來下棋的,是為了這件事。

她微眯了下眼,眸子裏溢着潋滟光芒,“皇上敢用本郡主的人?”

“朕說過,有一點,咱們的立場是一致的。”

淩婳月小心翼翼地看着秦殇的臉,“皇上現在可謂是性情大變,我怎麽知道這不是你的圈套?”

“淩郡主不是敢愛敢恨,敢做恨當嗎?怎麽也變得這麽疑神疑鬼了?”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你很了解朕?”

“了解的不少。”

莫桑梓對秦殇的了解,足夠多了。

秦殇轉頭,看向空蕩蕩的大殿,神色裏夾雜着掩藏着濃郁的惆悵。

“朕看開了,”他轉頭看着淩婳月,“可以說朕頓悟了。”

“朕曾經三次失去最重要的人,第一次是母妃,第二次是朕的皇後莫桑梓,第三次是朕的雨兒,如今的朕,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失去的了,也沒什麽好顧忌的了。”

說出這一句話的時候,秦殇眸子明亮了起來,熠熠生輝。

“可是太子殿下沒了,秦越江山繁榮昌盛,于你又有何用?”

“紫微星,不是在嗎?”

淩婳月猛地擡起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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