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六親不認

後院裏，輕羽幫着少陰在園子裏翻着土，她見少陰小心翼翼地将黑亮的種子埋進土地裏，陽光照在少陰如怒的紅衣上，她輕咬了下唇瓣，問道：“少陰公子，你很喜歡曼珠沙華嗎？”

公子對曼珠沙華這種花有獨特的情感，除此之外，少陰和他一樣，喜歡穿着鮮紅似火的衣袍，他們身上有相似的邪戾氣質。

“是啊，在我們亡靈……”少陰寶石般的眸子亮了下，若有所思，他最近發現，亡靈之海在人間是個禁詞，按人類的說法，話說三分好，他改口道：“在我的家鄉，到處都是這種花，我們都很喜歡。”

在他的家鄉，只有曼珠沙華這種花，他們需要借用這種花來引渡亡魂。

少陰說完，又将自己的話想了一遍，這樣說應該沒錯，他如釋重負，低頭埋着種子。

輕羽扶着一旁的花枝，低下頭，想着那個關于亡神的傳說，關于死亡之海的傳說，關于曼珠沙華的傳說。

少陰轉過頭來，小心翼翼地盯着輕羽，臉上還有一絲不高興，“你別想從我身上打聽到什麽消息。”

輕羽看着他如刀子般的眸子，只覺瞬間墜入冰窖，手上撫着的花枝突然一折，她忙說道：“少陰公子別誤會，我只是……我只是擔心阿瀛公子。”

少陰眯了下眼，認真看着她，輕羽只覺他眸子上的寒意一層層滲入自己的肌骨，她忙解釋道：“阿瀛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主子，那天晚上之後，我們再也沒有見到他，大家都很擔心他……”

少陰瞳孔漸漸鎖緊，眸仁漆黑得不見底，仿佛要将人溺進去，輕羽看着他的眼睛，只覺心口上壓着千斤巨石，她突然搖了下頭，“我有事，先走了。”她逃命似的跑出後院。

她跑出院門，才停了下來，重重喘了一口氣，全身已經濕透。

這個少陰身上有一種神秘的力量，仿佛無形之中，可以左右人的靈魂，太可怕了。

少陰不由摸了下後腦勺，一臉茫然，嘀咕道：“什麽嘛，明明還有話要問，怎麽跑了，我有這麽可怕嗎？”他摸了摸臉，臉上染了一些泥，又增添了幾分稚氣。

院廳裏，淩婳月輕輕地翻着書卷，喝着熱茶，長琴上來禀報，“娘娘，莫大人和平儀郡主求見。”

淩婳月微微一怔，她知道會有人來的，卻沒想到會是這兩個人。

她馬上恢複了神色，“去請。”

不一會兒，莫嫦曦扶着莫大人進了大殿，淩婳月坐在客廳的主座上，莫嫦曦扶着莫大人上前來，向她跪拜道：“老臣參見德妃娘娘。”莫嫦曦則說道：“臣女參見德妃娘娘。”

淩婳月端莊娴熟地說道：“兩位請起，”又請他們坐下，向身邊的長琴，“上茶。”

淩婳月靜靜地看向莫大人，只見他憔悴的面容裏全是震驚，自莫嫦曦大婚之後，莫大人的身體一落千丈，現在看起來雖然憔悴，但身體也恢複了很多，可以為了國家大事四處奔走了。

莫大人看着淩婳月端莊的樣子，不由暗自點頭，她的一舉一動，氣質都有七分像自己的女兒莫桑梓。

莫桑梓生前，他對她沒有多少感情，而她貴為皇後，也沒有為莫家謀得更大的權利，父女之間間隙早生，而如今，看到女兒借用別人的身子活在這世上，心中五味繁雜。

不等他開口，淩婳月便問道：“莫大人是來看皇上的吧？”

“老臣……”莫大人站起來，欲言又止，神情裏似有千言萬語，看着淩婳月沉靜如水，拒人于千裏之外，卻又無法開口。

“小羅，”淩婳月喚道：“你帶莫大人進去看皇上吧。”

“娘娘，”莫嫦曦柔聲道：“臣女的父親，是專程來看您的。”

淩婳月看着莫嫦曦，她穿着一身白色錦衣，下身搭配同色羅裙，羅裙上繡着朵朵桃花，外面又套了件輕紗，頭上簡約地挽發發髻，三分成熟，三分嬌媚，如一樹桃花含笑，自帶幾許春意，豔麗裏又多了幾分仙姿。

莫嫦曦可不是尋常女子，她是仙女轉世，君上月帝慕容止心心念念的桃花。

淩婳月輕輕将茶杯放到桌上，看着這兩人，“不知兩位找本宮有何事？”

莫嫦曦聲音軟了軟，“姐姐，父親大人已經知道一切了。”

淩婳月只是平靜地看着他們，這一切，早在她的意料之中的，她的目光落在莫嫦曦的身上，如今她和慕容止都已經成親了，她們之間并無瓜葛，卻不知道這莫嫦曦是何用意。

莫大人聲音顫了顫，“梓兒……沒想到我們一家還能團聚。”

淩婳月看着莫大人老淚縱橫，一臉親情情深，她心底平添了幾分涼意，這看似情深意重的神情裏，可曾有三分是真心？

淩婳月平靜地向他們說道：“莫大人，我雖是莫桑梓，但也是淩婳月，如今早已物是人非，我也不可能回到過去，還請大人理解。”

淩婳月現在算是看清楚了，莫大人忠心為國，但卻并非良将。

當初他竟參與賢妃逼宮雨兒，而在莫嫦曦的婚禮之上，他助纣為虐，再加上如今他年事已高，身體不好，是時候退出一場權力的游戲了。

“姐姐！”一向溫柔如水的莫嫦曦厲聲道：“你怎麽可如此六親不認，這可是你的父親啊，你怎麽能這麽對父親說話，他的身體又不好。”

淩婳月看向莫嫦曦，幽幽鳳眸裏射出兩道厲光來，很好，一開口，便已經冠了她一個六親不認的惡名，“那你和父親想做什麽？”她聲音飄浮，滿不在乎。

她還是稱莫大人為父親，他是自己的父親，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梓兒……”莫大人聲音哽了哽，“你跟父親回去吧，不要在這宮中禍亂朝綱。”

“莫大人，”淩婳月聲音提高，字字擲地有聲，“不管我是莫桑梓還是淩婳月，不管我是德莊皇後，還是德妃娘娘，這皇宮中都是我的家，我救治皇上，何來禍亂朝綱？”

莫大人被她質問得啞口無言，愣在原地，淩婳月的語氣輕了些，“莫大人也是朝中老臣了，定當有一雙慧眼，能辨別忠良，真以為扶持一個黃口小兒上位，就是振興朝綱嗎？”

莫大人看着淩婳月，她眸光灼灼，威儀之氣生生逼得他退了一步，自己的這個女兒從小與自己便很生疏，此刻她高高在上，不容侵犯，俨然是君與臣。

淩婳月斂了斂怒色，神情裏染了寒霜，聲音輕悠，“莫大人想看望皇上就去看吧。”

莫大人這才回過神來，“我去看看皇上。”在他的心目中，皇上比女兒重要多了。

莫嫦曦眼底泛着淡淡寒光，好一個淩婳月，好一個莫桑梓，竟能生生把一朝老臣，她的父親壓下來。

莫嫦曦輕輕扶着父親，“父親，我陪您進去。”

她才剛走兩步，淩婳月便叫住了他，“平儀郡主，我有幾句話想對你說。”

莫大人自己進了內廳，莫嫦曦轉過身來，看着淩婳月，盈盈水眸裏含着三分柔情，聲音輕悠，“不知姐姐想跟我說什麽。”

“莫嫦曦，不，”淩婳月嘴角浮起一絲嘲諷，“應該叫你桃花，你既已和慕公子成了親，完成前世夙願，為何還要留在這裏？”

完成前世夙願？是啊，她成親了，但那只是慕容止陪她演的一場戲，現在她名義上的丈夫卻離家出走了，她成了一個笑話，莫嫦曦笑意盈盈的眼底閃過一絲狠戾。

她聲音拖得長長的，“姐姐不是也想起前世今生了嗎，為何不回月宮？或者亡為之海？你是屬于亡靈之海的。”

淩婳月凝了凝眸，莫嫦曦柔柔的聲音一字一字響徹在殿廳裏，“姐姐應該是懂我的，過去已過去了，未來還在未來，而當下，”她看着淩婳月嚴肅的神情，一臉麗顏更加柔美，“我還要侍奉年邁的父親，照看整個莫家。”

淩婳月正色看着她一雙含笑水眸，“既然如此，這幾句話，你聽好了，在月宮的時候，我的選擇，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慕容止，我決定了結和他之間的緣份，還請你認清你自己，也看清我淩婳月，萬萬不可斷送了你的仙根。”這是一個很直接的警告。

莫嫦曦臉色微微發白，但只是那麽一瞬間，她臉染了些冰冷淡怒，“多謝姐姐提醒，曦兒定當好字為之，姐姐還有其他的話嗎？”

“沒有了，平儀郡主請便。”

莫嫦曦走進內廳，眸底卻燃起怒色，淩婳月，上一世，我能讓你灰飛煙滅，這一世又為何不可，上一世你徹底消失之後，那個地方便就只有我和他相依相守，這一世為何又不可。

莫嫦曦和莫大人看完皇上便離開了。

淩婳月坐回椅座上，才發現自己手心沁出了冷汗，不管是莫嫦曦還是桃花，她都是一臉柔弱美麗，楚楚可憐，卻看不出她的心思。

她想那日在街上與慕容止相遇，想起自己墜入火海，想起自己的誓言。

“慕容止，我再也不想遇見你了，我以我自己的血，為我自己中下靈咒，永生永世，我将不再為人…”

是啊，自己不再為人，靈魂卻在這個世界上永世存在，借用別人的身體活着。

“主子！主子！”輕羽的急聲傳來，她這才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生生捏碎了手中的玉杯，手上鮮血淋漓，心裏一陣抽痛。

“主子？”輕羽臉色慘白，聲音發抖，剛剛自己進來的時候，發現淩婳月直直地坐在桌前，“嘩”地一聲将杯子捏碎，兩眼通紅，像有紅在燃燒。

“沒事。”淩婳月說道。

薛太醫為淩婳月包紮好之後，輕羽才說道：“主子，有個叫阿奴的少年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