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齊銳在靜王府裏被雲有道考校了一番, 出來的時候已經汗濕重衣, 他遠沒有表現出來的那樣沉着跟無所謂, 畢竟這些人想弄死他,真的跟捏死只螞蟻沒有多少區別, 而他,還想在這裏舒舒服服的活到壽終正寝呢。
梁沅君坐在轎子裏,遠遠的看着從靜王府出來的齊銳,她挑簾沖跟轎的婆子吩咐了一聲,小轎便在一處茶樓前停下。
齊銳沒想到梁沅君居然要請他喝茶, 他有些好笑的看着垂首而立的婆子, “行吧,你們娘子既然請客, 我也剛好渴了, 去混杯水喝喝也不錯。”
……
這是齊銳第一次看到梁沅君, 書裏将她寫的天上少有人間絕無, 真見到本人時, 齊銳也不得不承認, 梁沅君是真的很美。
她膚色極白,便是嬌嫩挑剔的淡紫色, 也不會村了她, 反而将她襯的容光迫人,尤其是她那雙格外明亮的眼睛,望過來時,水光潋滟, 仿佛一眼可以看到你心深處。
見齊銳盯着自己出神,梁沅君心裏隐隐有些得意,她對自己的相貌一向有信心,見齊銳與別的男人沒什麽區別,她矜持的沖齊銳點點頭,“你我也是聞名已久,今日才得一見,幸會。”
她同樣給了齊銳一個贊嘆的眼神,京城中的美男子她也見過不少,齊銳對她的沖擊是最大的,倒不是因為齊銳生的天下第一,而是齊銳的氣質風度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饒是梁沅君是穿越來的,自诩見過了千年後的世界,天生帶着優越感,也不能不承認,她能被換進侯府,是田家改變她人生的舉措,畢竟那些世家豪門的規矩禮儀,談吐見識,不是她有現代的生活經驗就可以掌握的。那些刻在骨子裏的東西,不是單純的模仿學習就可以全部掌握。
她之前還常暗笑自己如果跟着齊秀才,估計要走農門小娘子種田路了,便是再漂亮,再有頭腦,跟世家貴女的差別還是有着不可逾越的鴻溝的。
但齊銳卻又刷新了她的認話,難道真的是基因的緣故,便是長在齊家,齊銳也完全不像才躍過龍門的窮舉人,他雖然看她的,目光裏有毫不掩飾的驚豔,但梁沅君還是明顯感到了他也有一種滿不在乎,對她的。
如果齊銳這會兒能看透梁沅君的心思,肯定要誇她幾句的,居然連自己的無所謂都看出來了。
只是梁沅君絕對猜不到,他的優越感不是因為來自異世,也不是因為他才是真正的侯府大公子,而是齊銳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穿進了一本書裏,而書的內容他是看過的,所有人的結局他都了然于胸。
齊銳淡淡的點了點頭,徑直找了個座位坐了,“不知道元娘子請我過來,有何指教?”
元娘子?梁沅君抿嘴一笑,“是不是叫我一聲梁娘子,你會覺得我又占了梁家便宜了?那為什麽不叫我齊娘子呢?提醒我一下,我不過是鵲巢鸠占的那個鸠?”
齊銳懶得跟梁沅君廢話,“元娘子又不是我給你取的,你為什麽不選擇叫梁娘子或者是齊娘子,是你自己的事,我不過是按你的心意以示尊重罷了。”
梁沅君還以為等到的不是齊銳的指責便是他的諷刺挖苦,沒想到他卻反将自己一軍,只說是因為自己這麽對外宣稱的,他的反擊也恰好戳中了她的心事,她隐姓埋名,但又不想姓齊,有一種一旦說自己姓齊,便等于承認了過往的一切,所以才化“沅”為姓,讓人叫自己“元娘子”了,“齊翰林好利的口齒。”
齊銳敲着扇背,“咱們就不必虛與寒暄了吧?有什麽事請直說,我還等着回家呢。”
梁沅君深深的看了齊銳一眼,她也是被劉王妃給刺激了,一怒之下從安王府出來,沒想到在路上遇到了齊銳,才一時沖動将人攔住的,“我以為你會想見我。”
“那你以為錯了,”齊銳輕笑一下,“我對你沒有半分好奇,不是我裝好人,而是當年的事并不是你指使的,不論是罪還是錯,都算不到你頭上,至于後來的事,你也遭到報應了不是麽?”
“原本以為牢牢握在手中的東西,突然發現全沒了,”齊銳歪頭看着梁沅君,既然人家送上門了,他就采訪一下,“是不是感覺挺特別的?”
梁沅君怔了一下,“我請齊翰林來,并不是讓你羞辱我的。”
“那是你沒做好準備,你自以為聰明絕頂,難道想不到請我過來會是個什麽場面?”齊銳不屑的看着梁沅君,“自己擺出一副誠懇道歉的态度,我呢偏偏不肯原諒,甚至惡語相向,你再忍無可忍好開口罵我,訴一訴你的委屈。”
齊銳來這個時空一年多了,憑他對梁沅君的了解,這也是個喜歡從別人身上找問題的女人,她來到大漢二十多年,一直順風順水慣了,突然有一天什麽都沒了,日子越過越慘,這賬不記在他齊銳頭上,還能記在誰的頭上?
畢竟簡宗頤是她自己選的丈夫,安王是她自己投靠的主子,她怎麽可能選錯?錯就錯在齊銳壞了她的好事罷了。
梁沅君被齊銳噎的胸口發堵,“你也是堂堂翰林,居然這麽沒風度,踩我很有意思麽?覺得這樣你的仇便報了?”
“沒有,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沒事兒蹲在樹下捏螞蟻,”這會兒要自己講風度,齊銳撇撇嘴,“所以我才不跟你計較,可你卻不知道天高地厚,非要見我,妄圖占點口舌便宜,證明一下自己還沒輸。”
梁沅君沒想到看上去風度翩翩玉樹臨風的齊銳,一張口卻是這麽個無賴德性,“我只是想跟你道個歉的,雖然這聲對不起來的晚了些,”
發現自己的思路被齊銳說中了,梁沅君換了個态度,苦笑道,“你也知道的,從我的身世被揭穿開始,我就沒有一天消停過,祖母跟母親都把我當仇人,我說什麽她們也是不會信的,那時候我便是過來找你道歉,只怕你也不會接受的。”
齊銳搖着扇子,這個時間一家人都等着他吃飯呢,“就算是你現在過來跟我道歉,我也不會原諒你的,所以後頭的話別再說了,咱們沒什麽關系,以後各走各的路就行了。”
但她如果影響到他,他也不會對梁沅君客氣倒是真的。
見齊銳連說話的機會都不給她,梁沅君氣的火冒三丈,她在大漢二十多年,一直是被寵着捧着的,她待人和氣,那是她不屑于小人計較,不是她沒有脾氣,可現在齊銳這個态度明顯是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裏,“你倒是真清高,我就不信如果易地而處,你就一定比我做的好?”
“現在說這個有什麽意思?你就當成王敗寇好了,”齊銳站起身,看在都是穿越老鄉的份上,最後提醒了她一句,“如果我是你,就老實守着手裏的銀子跟鋪子,過自己安穩的日子,怎麽過不是一生呢?非得人前顯貴就別怨背後受罪,更別以為自己真的比旁人聰明,之前不過是礙于情面,大家讓着你罷了。”
他斜睨着梁沅君,“現在沒了侯府,你不就是處處碰壁?所以啊,人貴有自知之明,就是提醒的你這種人。”
梁沅君差點兒沒吐血,“那麽你呢?你覺得有了侯府的招牌,就可以飛黃騰達了?”
“那是我自己的事,起碼我不會半路攔住你聽你對我的提醒,”齊銳對梁沅君龇牙一笑,“見面不如聞名,告辭!”
梁沅君呆呆的看着齊銳揚長而去,憤怒的将雅間裏的茶具全都砸了個稀碎,她發現自己真的是被逼上絕路了,可面對如此難堪的境地,她居然無力克服。
劉王妃對梁沅君的熱情背後,是游說她讓她去敏王身邊做內間。
這不是讓她去死麽?梁沅君又不傻,即便她成功了,将來安王登基,自己又能得到什麽好處呢?說不定最終等到她的是一杯毒酒。
可是若不答應,安王兩口子會放過自己麽?
梁沅君是真的悔了,她不應該不甘心現在的生活,跑到安王那裏去自薦,其實想想,安王的贏虧跟自己有什麽關系呢?
就如齊銳所說,她只需要老實的在京城隐姓埋名,把自己的生意做好便可以了,為什麽非要摻和到奪嫡這樣的大事裏去?
但自責完了之後,梁沅君又開始恨齊銳,恨梁家人,恨簡宗頤,恨所有破壞她人生的人!
梁沅君攥緊拳頭,她要報複,讓那些不把她放在眼裏的人付出代價!
…………
林夫人的遠房侄女閨名含雅,今年剛剛及笄,按林夫人的說法,她弟妹去了以後,林含雅守完母孝,因堂弟無意再娶,林含雅的婚事便少了個幫着主張的人。
之所以要在京城擇婿,是因為林含雅的姨母也在京城,将來有姑母跟姨母,林含雅也有人照顧。
至于林含雅為什麽不去血緣更近的姨母章太太家裏,林夫人給的理由也很充分,章太太的丈夫只是都察院的小小書吏,那樣的交際圈子,如何給侄女尋到好親?
而且林家的女兒,也該林家人照顧才對。
薛老夫人對此不置可否,左右人已經接來了,還能再将人趕走?她看着清麗脫俗的林含雅,心裏也有幾分喜歡,叫人把表禮賞了,又囑咐芳娘兩個跟林姐姐和睦相處,便叫林夫人帶她出去。
林夫人卻不急着走,“這陣子家裏諸事不順,外頭對咱們家也有不少議論,我尋思着不如趁着含雅來了,家裏擺幾桌小宴,将相熟的人家請過來坐坐。”
薛老夫人颔首道,“就照你說的辦吧,锟兒也要出遠門,原該踐個行,”她沒想到林夫人性子挺急,林含雅才來,便要将她介紹出去了,但這是林家的事,她也懶得多管,何況林夫人管娘家侄女,也比管梁沅君強。
見薛老夫人沒意見,林夫人又笑道,“我還想着把銳哥兒兩口子也叫來,”
她輕嘆一聲,“不管對外頭怎麽說,銳哥兒都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也想多見見他。”
不止林夫人想見兒子,薛老夫人也想見孫子,既然說了請至交過來,她便也不反對,“你定好日子,叫人去和嬌鸾說一聲,帶上他家裏的兩個姐兒。”
林夫人眸光微閃,旋即點頭,“那是一定的,我也挺喜歡那兩個丫頭的。”
林夫人又道,“我還想把杜氏也接過來,锟兒要走了,她當媳婦的,總不能連面也不露。”
經過李姨娘的事,林夫人對給梁锟納妾也死了心,她準備打發寒星跟孤月跟着梁锟南下,把杜氏接回來,照顧懷了孕的淡雲。
這也是正理,薛老夫人也覺得杜氏長時間不在侯府露面也不合适,“你叫人去好生跟她說,若她不願意,也別勉強。”
……
對林夫人的邀約,齊銳沒多少興趣,但靜王跟雲有道已經隐晦提到了廣寧侯府,齊銳什麽也不做,似乎也說不過去,剛好有這個機會,他便同意了帶着妻子妹妹到侯府做客。
等到了薛老夫人的福瑞堂,不等他見禮,薛老夫人已經招手叫他到身邊來了,“你弟弟馬上要到南邊兒去了,這一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回來,他在侯爺那裏,你也去見見,”
薛老夫人輕嘆一聲,“如果去了能躲開這場是非,也是他的福氣。”
屋裏都是女眷,齊銳也不好多留,“我知道了,您放心,如果能說上話,便是被他讨厭,該說的我也是要說的。”
齊銳下一步,想的是怎麽讓梁勇交出五城兵馬司,徹底從奪嫡之戰抽身出來。
齊銳一走,屋裏的夫人太太頓時“活”了過來,不用解釋,看到齊銳本人,為什麽薛老夫人要把孫子認回來還有什麽想不通的?
便是退到內室的姑娘們,也都忍不住竊竊私語,臉上的豔羨藏也藏不住,齊銳不止是長得好,關鍵對妻子好的名聲也傳的極廣,那個姑娘不夢想能像李嬌鸾一樣,被探花郎當街贈花呢?
站在最後的林含雅,目光則落在正被薛老夫人拉着介紹的李嬌鸾身上,今天李嬌鸾在大家跟前露臉,她是齊銳原配正妻的身份是落定了。
便是将來她跟齊銳成親,也只是填房了。
雖然她們一房并不是山東林氏嫡支,但林含雅的父親也是中過同進士做過知縣的,嫁給侯府世子是不夠格,但齊銳并不繼承侯府的産業跟爵位,對外不過是個寒門出身的翰林,她一個林氏女,給他做妻子也沒什麽配不上的。
至少,不比李嬌鸾強些?
薛老夫人跟來做客的夫人太太們介紹過李嬌鸾,屋裏的姑娘們也都出來了,大家厮見過,薛老夫人并不留李嬌鸾在屋裏,讓她和杜氏跟着那些女孩子園子裏玩去,“你們兩個是嫂子,照看着妹妹們。”
杜氏跟李嬌鸾領命出去,人還沒走遠,已經聽見屋裏有個聲音道,“老夫人有福氣,兩個孫媳婦一個賽一個,杜氏也就罷了,咱們是常見的,我看大的那個,也是個溫和知禮的。”
薛老夫人還沒說話,就聽林夫人道,“是個好孩子,脾性好人也勤快,做的一手好針線,母親只要看見李氏,就沒有不開心的。”
杜氏腳下一滞,側身去看李嬌鸾,就見李嬌鸾笑盈盈的看着前頭的女孩子,她心裏搖頭,臉上也堆出和煦的笑意,“母親和祖母都誇嫂子呢!”
看李嬌鸾的神情,似乎根本沒聽出來林夫人話裏的用意,當家主母,勤快和氣并不是多高的褒獎,林夫人這麽說,可見是對李嬌鸾不滿意了。
李嬌鸾臉一紅,跟齊家宴客不同,今天她是作為晚輩赴宴的,沒想到卻聽到這麽多稱贊,雖然知道有許多話是因為薛老夫人的緣故,別人才誇她,但仍叫李嬌鸾受之有愧,“都是場面話罷了,我知道的,我出身不高,跟你們沒法比,也就是運氣好遇到了。”
難得李嬌鸾看的這麽清楚,杜氏嘆息一聲,她可不就是運氣太壞了。
既然李嬌鸾聽不出來,杜氏也不枉做惡人,“沒想到齊家兩位妹妹跟華娘芳娘感情如此融洽,倒叫我有些意外。”
李嬌鸾不知道,杜氏對這兩個庶出的小姑子是有所了解的,雖然兩個丫頭個性不同,但卻都是人精,她們肯跟齊巧蕊交好,只怕也是有緣故的。
李嬌鸾挺喜歡齊家姐妹的,“她們都是好姑娘,巧蕊性子柔,又內向的很,也虧得有芳娘她們帶着,不然連個朋友都不知道要去哪兒交去。”
林含雅落在後頭,她含笑聽着兩人的對話,并不插言,林夫人并沒有讓齊銳取梁锟而代之的意思,林含雅現在最重要的是就是和薛家人搞好關系,将來她取李嬌鸾而代之的時候,才不會遇到太多的敵意。
杜氏在薛家留的也有人,雖然大家都傳林含雅是沖她這個世子夫人來的,但她卻覺得,林夫人跟林含雅的目标,是齊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