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妖王血 (1)
桑九與帝君被黑衣的侍衛領到了一處殿門前,站在這裏,百步的長階之上是恢宏的宮殿,長階是鋪的天青色的玉磚,雕以繁複的獸紋,盤繞的紋理一路蜿蜒而上通入寬敞殿門。桑九提着裙擺跟在帝君身後緩緩走上了玉階,不知為何帝君走的特別慢,跟在帝君身後,桑九老是踩着自己的裙裾所以不得不提着走,感覺走了很久很久才終是将這不算長的玉階走完,眼前漸漸出現殿內場景,寬敞的大殿內四根雕着妖文古字的石柱威嚴伫立,殿內一片金碧輝煌布置華麗。
殿內只一人直身背立于石柱之間,玄衣白發,深黑的長袍,系在腰間的鎏金錦帶繡着繁複的暗紋,極長的銀發散落在他身後,如冰涼月光傾下垂至地面,奢靡而尊貴。
那人緩緩轉過身,分明的輪廓,斜飛入鬓的白眉,鳳眼狹長,目光裏是深邃挪逾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揚,生生讓身後一殿輝煌淡為黑白二色。
桑九為之一怔,世間竟有如此俊美的男子。與帝君的清雅俊美不同,此人美得至妖至魅,有一種攝人魂魄之感。在此之前,桑九一直覺得常焱是她見過長得最像女子的男的,然而今天,桑九想眼前的白發男子即使是美貌的女子在他面前也會自愧不如,那種妖異到極致的美。
那人微微勾着嘴角,看着帝君緩緩開口:“你來了。”聲音蒼老沙啞。
桑九有些驚訝,有如此容貌的人聲音怎會如此蒼老,又聽得那人笑着說,“老不死的,許久不見,你還是一點兒沒變老。”
帝君看着他,眉眼淡然,語氣平靜,“啓堯,你還是沒變。”
啓堯搖搖頭,幽暗的眼眸深不見底,伸手撫着他俊美面容,“不,我老了,已經老得不行了。”
聽說世間有駐顏花,擁有駐顏花之人能永遠保持年輕面容,桑九看着被帝君叫做啓堯的人,想他應是使用了這駐顏花讓容貌保持不變,所以才會聲音如此蒼老,而面容卻俊美至極。
桑九正癡癡的看着啓堯的臉卻正對上了他移過來的含着深意的目光,桑九一怔,見他朝自己招了招手,“丫頭,過來。”
桑九驚訝的指了指自己,朝四周望了望,又看向站在殿中央的啓堯,問道“您在叫我?”
啓堯溫和的笑笑,“這殿內還有其他姑娘嗎?”
桑九搖了搖頭,啓堯又笑道,“那還不過來。”
桑九眨了眨眼不知所然,轉頭向帝君投去求助的眼神,見帝君朝自己微微點了點頭,桑九才深呼吸一口,提起裙擺向啓堯走去,略有些緊張地站在了啓堯身邊。
啓堯笑着将桑九牽到大殿之上的寶座邊,又回過頭看着帝君,“老東西,我同丫頭說話你還站這兒幹嘛?”
桑九心裏一驚,看向帝君,卻見帝君仍是一臉平靜的答道,“你覺得,我若想聽,站哪兒不一樣?”
啓堯微微偏了偏頭,“那你就不要聽。”
桑九想依帝君的性子,定是不會從的,卻未料到帝君竟真的緩緩轉身朝殿外走去,只留下一句,“不要太久。”
桑九有些驚訝的看了看帝君的背影,又擡頭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啓堯,啓堯微微一笑,“丫頭,你是不是在好奇我是誰?跟那個老東西又是什麽關系?”
桑九重重點了點頭,啓堯笑着将桑九拉到寶座上坐下,看向殿外,目光清冷,“若要說這世間還有什麽人真正了解那個老東西,恐怕也只有我了。”啓堯回頭,笑着看着桑九,問道,“丫頭,可願聽我講個故事。”
啓堯同桑九講了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兩萬年前,他還不是妖族的王,也不是白鹿原的城主,雖只有兩千年道行,妖界卻已無人不知他,只因他生來便懷有極大的靈力,是妖界萬年難得的奇才。到他五千歲時,在妖界已是無人能與他為敵。尋不到對手,讓啓堯覺得甚是無聊。
于是他去了蒼鹿野,在萬年前這裏曾發生了一場妖族與仙族的大戰,即使已過萬年,仍能嗅到其死亡的氣息。據說天庭的戰神,禺良,便是死在這場戰役裏,屍骨無存。戰神已死,本應妖族大獲全勝,卻半路殺出個孟華帝君,傳說裏他只身而來,一柄羲和,劍光一出,天地失色。
據說那日所有人只看到了他身上令人無法直視的光華,無人看清帝君真正的模樣,孟華帝君避世數萬載,一直生活在華清境內,不理塵世紛擾,卻不知這次為何會出現在蒼鹿野,只知他似盛怒而來,只是一個揮手之間,妖王的身體便被輕易斬成了兩段。
據說,那戰死的天庭戰神禺良是帝君唯一的摯友,此後每隔千年他蘇醒,便會到這蒼鹿野的戰場上來,一個人站在海邊,一站便是數月,妖界的人都不敢出現在他面前,一個只一劍斬殺妖王的人是何其可怕的存在,是以蒼鹿野無人再敢接近,漸漸荒廢,只以一個古戰場而存在,而曾經的蒼鹿野便是現在的白鹿原。
那時啓堯自負再無敵手,聽說有這麽個孟華帝君,便想去看看以一劍斬妖王的孟華帝君到底能有多厲害,傳說果然不假,啓堯輕易地便在蒼鹿野的邊緣找到了那抹白色的身影。
啓堯譏诮地一笑,随意從地上踢起一石子朝帝君直直飛去,卻驟然停在離帝君身後三尺的空中,只見帝君緩緩轉過身,面容清冷俊美,目光冷漠。
啓堯勾起嘴角,朝帝君大喊,“喂,你就是那個什麽孟華帝君?”
帝君只是靜靜的看着前方,眼神漠然,似并未看他。啓堯最看不慣這種面癱冰塊臉,努了努嘴,在心裏暗罵一聲又喊道“老子叫啓堯,聽說你很厲害,我們打一架吧。”
帝君微微一怔,終是擡起眼看向啓堯,目光幽深。啓堯被帝君這樣看得別扭,皺了皺眉,“看什麽看,老子是男的!”
帝君竟開口說道,“我并未說你是女的。”
啓堯朝一旁吐了口唾沫,又看向帝君“少跟老子廢話,打是不打?”
啓堯并未等帝君回話便舉起扛在肩頭的斬鬼刀,指向帝君,“讓老子看看是你的羲和劍厲害還是老子的刀快。”
可接下來,別說讓帝君拔劍,僅是空手,還未過兩招啓堯便被帝君的掌力震到了地面,以極其難看的姿勢趴在地上吐了口鮮紅的妖血,而啓堯擡頭看帝君卻仍是站在原處,一步未移,甚至一只手始終背在身後。
啓堯雖不服氣,但也已知自己輸了,而且輸得很難看。啓堯将口中的殘血呸的吐出來,抹了抹唇邊的血跡,心想:大丈夫能屈能伸,輸了就是輸了,但輸也要輸得體面。于是啓堯撐着手中地大刀站了起來,指着帝君,“今日是老子輸了,但你別得意,等老子再回去修煉個千年再回來跟你打架,有種的就站這兒別動啊,老子還會回來的!”說着扛着刀轉身朝回飛去,想着快點兒離開,幸好這裏沒啥人來,太他媽丢人了!
啓堯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被人家給不用劍就打趴下了,而且還沒過兩招,虧自己還大放阕詞,簡直丢臉丢到家了!啓堯恨得咬了咬牙,邊往回飛邊回頭瞟了身後的帝君一眼,他身後,帝君正仰頭看着他,目光深邃清冷。
啓堯不解地撓了撓頭,想:老子有那麽好看嗎?還看!再看等老子修煉回來挖了你的眼睛當下酒菜。當然,別說挖帝君的眼睛,就是動一根帝君的手指頭,啓堯也始終做不到。後來,啓堯當真在認真修煉千年後去帝君打架,帝君也當真還站在那兒,似從未離開過一般,然後結局仍是慘敗。于是啓堯又修煉,又來找帝君打架,又敗,他便又修煉,又再來,再敗,如此循環,就這樣一萬年悄然過去,啓堯仍未能打過帝君,但他還是不服輸的找帝君挑戰,而帝君也總是準時的出現在蒼鹿野等他。
其實啓堯知道,帝君的靈力遠在自己之上,即使自己再修煉幾萬年也無法敵過他,只是每隔千年來找他打架似以成了啓堯的一種習慣。但啓堯便不明白了,孟華這個怪物完全沒有必要接受自己的挑戰,自己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雖然啓堯很不願意這樣承認但事實确實是這樣,跟一個永遠都不會打過自己的人打架,豈不無聊?要麽就是他想贏他以得優越感,要麽就是他這人有病!啓堯看着站在海邊永遠一副冰塊臉的帝君,深深點了點頭,此人一定有病!
而且啓堯發現,已經過去一萬年,他早已從曾經的毛頭小子長成了挺拔的身姿,成了妖界的王,而他,萬年以過容貌竟一分未變,仍是白衣黑發,目光冷淡。
啓堯曾以為他用了駐顏花,而這世間唯一的一朵駐顏花站在便在他手裏,帝君容貌未變,難道真是因為他不會老嗎?聽說他已活了數十萬載。
啓堯越來越好奇,孟華帝君這個怪物一般的存在,到底是何來歷,為何不老?又為何信守千年之約在此等他?他這個人身上,有太多的迷,啓堯一直琢磨不透,直到,他偷了帝君的一滴血,他終于知道是為什麽……
☆、妖王血
? 啓堯也有一面往生鏡,這面鏡子本是送給另一個人的,擁有往生鏡的人即使是輪回往生,往生鏡亦會一同輪回出現在上一世主人身邊,啓堯原想希望将此鏡贈她,願她來生還能記起自己容顏,然而,卻并未來得及。
啓堯那時想等她輪回,他再将此鏡送她也不算太晚,所以啓堯千年之間一直将此鏡帶在身邊,沒事兒便拿出來看看鏡中女子美麗的笑顏,鏡中那個擁有清冷雙眸的女子,面容冰冷正如她的名字,霜涼。
然而因往生鏡并未來得及送出啓堯也因此得以窺見帝君的過往。
那日,他仍如同從前一般去蒼鹿野找帝君赴千年之約的挑戰,一萬來的修煉并未白費,這一次啓堯竟能迎着帝君的掌風,在離帝君一尺之內揮下斬鬼刀,待啓堯被震到十米之外時,刀上已留了一抹鮮紅的血液。啓堯撐起身子,艱難的站起來,雖然已受重傷,啓堯卻十分興奮,勾起還殘留有血絲的嘴角,挑眉笑道,“老子也算一大進步,你的這滴血,老子留着了。”
帝君低頭看了看被劍氣割破的手指,淡淡笑了笑,擡起頭來看着啓堯,聲音平靜“随你。”
啓堯将刀鋒上的殘血彙聚于手心凝成一滴血滴,啓堯看着掌心的血滴,當時眼中便閃過一絲狡黠,擡頭看了看背向自己獨立于海岸之上的帝君,揚起嘴角斜斜一笑,老子倒要看看你這個老怪物到底是何來頭。
啓堯回到妖界後,将帝君的血滴入了往生鏡,往生鏡吸入了帝君的血後瞬間光華大放,白色的巨大光芒竟刺得啓堯睜不開眼,往生鏡劇烈的顫動起來,冰冷的銅身變得滾燙,鏡面發出嘤嘤似欲破裂的聲音,啓堯趕緊将靈力注入鏡內,護住往生鏡,往生鏡仍是不停地顫動發出嗡嗡之響。良久,往生鏡才平靜下來,刻着獸紋的背面裂出了一道深痕,幾欲破裂,是因無法承受帝君血液之重,若非啓堯以靈力相護恐早已碎作兩半。待往生鏡平靜下來之後,境中映射出的白光裏漸漸出現了一幕幕場景,啓堯用手微微遮住眼适應了好久才看清光華裏的場景。
往生鏡裏是漫天的黃沙肆無忌憚的在空中與飓風飛舞,一片荒涼大漠之中伴着黃沙的河水洶湧的卻又四處奔流,周圍不時有模樣兇惡的妖獸出沒,漆黑的鱗片泛着幽幽的綠光,血紅的眼瞳仿佛地獄而來的修羅,血盆大口中是駭人的獠牙,仰天發出驚天動地的嘶吼,而大地之上,星辰竟與日月同出,暗夜與白晝同出,星辰錯亂,怪異萬分,是一片混沌景象,這,竟是上古時期。
啓堯甚至驚訝的看到了傳說中的大地之母女娲,而她身邊站着的身材高大面容冷俊的男子,應便是人皇伏羲。他們都深深皺着眉面容肅穆的看着前方,前方的黃土之上豎着九塊木碑,木碑上面刻着上古古老而繁複的文字,啓堯并不識得,但能推測出此地應是一處墳冢。然而正俯跪于墓碑之間的那抹白色身影便是啓堯所熟悉的帝君。
女娲走上前,扶起墓碑前的帝君,皺着眉看着他輕聲說到,“你們十人,便只剩你了。”
帝君擡起頭,眼神是啓堯從未見過的悲怆,茫然的搖了搖頭,又低頭看着墓碑上的刻字,“我不明白,為什麽他們都死了,我卻還活着,為什麽只剩我一個人?”
女娲認真的看着他,“你知道,我們作為神,在自己的職責未完成之前是不會死的。我想你必還有其他的責任需要你去完成。”
帝君皺緊了眉“那我的責任還有什麽?”似諷刺的笑笑,“神?不過是自然所孕育的工具罷了,用完了,便會被無情的抛棄,灰飛煙滅,什麽也不留下。我到底為何要作為神而存在?”
身後伏羲沉穩的聲音傳來,“這是我們的宿命。”
“宿命?”帝君喃喃重複道,然而微弱的聲音漸漸被掩進黃沙,消散在了風裏……
帝君便這樣盲目的活在了這個世間,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活,該做什麽,又該去到哪裏?他都不知道,漫長的歲月,經歷了無數的生離死別,原以為會不再會有觸動,卻是一次比一次難受,一次比一次疼痛,眼睜睜的身邊的人一個個離去,女娲與伏羲一起死去,燭陰死了,悭臾也死了,蓐收亦不在了……所有,所有的人都死了,茫茫天地間,卻只剩下他一個人。
上古因所有神祗的死去而不複存在,沒有人再知道他亦是神,只知他是孟華帝君。在這後古,帝君亦曾有過摯友,而仙并非神,壽命終短暫,帝君仍是親眼看着他們一點點老去,漸漸死去,消逝在這世間,帝君甚至親手了結了一個摯友的性命,于是經過這數十萬年的漫長歲月,帝君的心終是變得冰冷至極,不複再有波瀾。終日深居在華清境內,不願再與世人有所接觸,不願再看他們死去。
而帝君一日竟發現自己忘記該如何說話,如何去笑,如何去做其他表情,這讓帝君開始害怕,如此下去自己将只是一具軀殼,到那時自己便當真不再有活着的意義。所以帝君終是選擇沉睡千年醒來之後出一次華清境。只有在每隔千年醒來看到這個世界的變化,帝君才能對這個世間再提起一點興趣。
直到遇到那個人,也是讓啓堯終于明白為何帝君會赴自己千年之約的人,禺良。
禺良是天庭的戰神,與啓堯一樣,天生便擁有巨大的神力,禺良自負自己是天下第一,無人能敵,也正是因為禺良,千年來妖族再不敢騷擾天庭。天庭的人表面上對他十分敬畏,但心底其實是恐懼,背地裏都叫他怪物,卻不敢招惹于他。但總有人還是會在背後議論,說他哪裏是什麽天下第一,老在別人面前叫嚣,有膽量的怎麽不去和九重天之上華清境內的孟華帝君打去。甚不巧,這話正被禺良聽了去,于是桀骜如禺良,扛了把刀便上了九重天。
帝君平靜的歲月終是因他而有了波瀾,帝君最開始并未理會他,禺良便一直在華清境外鬧,舉着把浮屠刀楞是将華清境的結界砍出了個洞,一邊砍一邊吼,“你個孟華老兒,躲在裏面不出來難不成是個孬種,出來與我一戰。”
結界已破,帝君無奈現身,“我不會與你打架。”
禺良譏諷一笑,“難道是怕死不成?”
帝君輕輕一笑,“死?”帝君擡頭看着禺良,目光蒼涼,“這是我最大的願望。”
“哦?”禺良一挑眉,“如此狂妄,那便如你所願。”說着禺良便提刀朝帝君飛身砍去,帝君揮手以掌力相抵,兩人之間光華四放,鋒利的刀刃折射出青凜的光芒。
最終雖仍是禺良敗了,但帝君卻驚訝于在這後古竟還如此靈力強盛之人,禺良雖輸了卻也仍是大快淋漓,仰天大笑,“今日我輸得心服口服,想不到這世間果真有如此高人”禺良指着帝君,“但你別得意,總有一天我禺良定會勝你!”
帝君亦是難得爽朗一笑,“好,我便等着那天。”
啓堯已然明白帝君之所以會同自己赴千年之約,應是憶起了昔日故友。自禺良在蒼鹿野的大戰上戰死以後,帝君便又成了一個人,不再與世人有所交集,啓堯雖沒千年能與帝君相見一次,卻并非朋友,朋友是能一起舉杯邀月暢談心事之人,而啓堯與帝君之間只有打與被打的關系。
故事講到這裏,啓堯回頭沖桑九苦澀的一笑,“丫頭,你別看那老東西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其實就是個可憐的家夥。”
桑九皺着眉看着啓堯,搖了搖頭似并不相信一般,“怎麽會,帝君怎麽會是上古的神祗,上古的神不都已經不在了嗎?”
“是啊,除了他,都不在了。”啓堯又輕輕笑了笑,看着桑九,“丫頭,我與你講這些是因為你是特殊的。”啓堯看着桑九發間的烈陽簪笑得意味深長。
桑九不明白,正要問,啓堯卻輕拍了拍她的頭說,“那老東西在外面站了那麽久該發脾氣,你去叫他進來吧。”
“哦”桑九聽話的點點頭,起身朝殿外走去,啓堯看着桑九背影,微微皺了皺眉,丫頭,願你真能成為那個長伴他左右的人。
不久,帝君走進了殿內,看着啓堯緩緩開口,“你應知道我所來為何。”
啓堯閉上了眼,似疲憊的說,“自然知道。”說完之後兩人都陷入了沉默,大殿內一片寂靜,沒有一點聲音,卻兀然聽到一聲輕笑,啓堯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看着帝君,“老東西,那丫頭頭上戴的烈陽簪是你送的吧?”
帝君微微皺了皺眉,“如何?”
啓堯站起身來,緩緩走到帝君面前,銀發拂過冰冷的地面,一雙鳳眼裏盡是笑意,“你可聽過一個關于你的傳說?”
帝君擡眼看着啓堯,聽他緩緩開口,“玉歸,玉歸,與相鳳歸。那丫頭是鳳凰族的帝姬吧。”
帝君僅是微微的一怔,如黑夜般深沉的眼仍是沒有一點波瀾,語氣冷淡,“不過是世人的杜撰。”
啓堯輕聲笑了笑,玩味的看着帝君,“是不是杜撰以後不就知道了。我也很好奇,你這個老東西是否也有動心的那一天。”說到這裏,啓堯的眼神漸漸暗淡下來,“只是,我已看不到了。”
帝君緊緊颦眉,面容盡是凝重,啓堯卻是一副不以為然的笑着,從懷裏拿出那面已然破損的往生鏡,輕輕扶着滿是劃痕的鏡面,容色極盡溫柔,“這一生唯一的遺憾,便是終究未能将這面鏡子送出去。”
啓堯擡頭看着帝君,“老家夥幫我完成這個心願,幫我把這面鏡子送出去,告訴她,要好好的活着,不要去後山了,我護不了她了。”
帝君接過啓堯遞過來的往生鏡,看着啓堯,“我會做到。”
啓堯淡然一笑,似是此生已滿足,啓堯看着帝君,眼中仍是笑意,“老東西,我們再打一架吧。”?
☆、妖王血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在上一章又補了一小段關于城主與帝君,如果是昨晚或者今早就看了的或許要返回上一章看一看哦~
桑九在殿外等了很久,這時候正是冬季,白鹿原已是一片莽莽冰原,房檐上還有未化的積雪,桑九一個人站在門外,風瑟瑟的刮着,冷得桑九搓着手臂瑟瑟發抖,早知道出來時就披件披風了,帝君他怎麽還不出來,他們在裏面幹嘛啊,桑九剛想從門縫裏看看他們到底在做什麽,殿門卻在此時緩緩打開,桑九立即跳到一旁心虛的低着頭,不自覺地偷偷擡眼,看見走出來的是帝君,桑九趕緊笑着迎上去卻在看到帝君面容時怔住,桑九從未看過帝君這樣的表情,以往的帝君雖然有時冷淡但從未像此刻一般長眉鋒利,面容冷峻,目光是如寒刃一般的冷漠,帶着令人窒息的冰冷。
桑九愣在原地,輕聲喊道,“帝君。”
帝君并未看她,只是在經過桑九身旁時,語氣冷淡的說了一聲,“走吧。”
桑九皺着眉看着帝君走在前面的身影,大風忽起,拂動帝君寬大的衣襟,未束的長發淩亂在風中,挺拔的背影卻顯得蒼涼。桑九只覺得帝君身上的氣息比這寒冬的冰雪還要冰冷,桑九回過頭,看向身後已然關閉的重樓殿門,風吹得殿前宮燈搖晃,燈上的流蘇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在一片寂靜中聽得異常清晰,搖晃的宮燈在雕花的菱格窗棂上投下明滅的暗影,殿門緊閉,沒有一絲光亮透進去,房檐上的積雪緩緩融化順着紅色的宮瓦一點一點的往下低落,水滴落到青石磚上發出清泠的聲音,終是順着磚沿浸入地底,不見蹤影,此時伫立寒風中的宮殿,寂寥冷清。
桑九靜靜跟在帝君身後一路無聲回到鳳來客棧,小夭此時正做在門檻上等着桑九,看見桑九回來趕緊跑過去拉住她的衣袖,“九九你去哪兒了,老板娘說剛有一群黑衣人把你們給抓走了,我可擔心死了。”
“哪兒輪得到你瞎操心,我還沒擔心呢。”門口傳來常焱戲谑的聲音,桑九擡頭,見常焱一身紅衣自門口走出,笑得一臉如常痞氣。常焱走過帝君時斜眼撇了一眼帝君,登時被吓了一跳,蹦到桑九身邊,戳了戳桑九低聲問道,“喂,阿九,這個面癱是不是病情加重了,這一副死人臉真的要吓死人啊,看一眼冷得我渾身起雞皮疙瘩。”說這還真環着胳膊搓了搓。
桑九輕輕皺了皺眉,搖搖頭,“我不知道。”
常焱啧啧兩聲,“阿九,我說你整天對着這張死人臉怎麽受得了,是我早一板磚拍上去了。”
桑九輕嘆了一口氣,“帝君不是一直都這樣的。”桑九看着帝君正要進門的身影停在門口,轉過身來看着桑九說,“小九,你準備一下,明日我們便離開白鹿原。”
桑九小夭常焱三人同時都發出一聲驚呼,常焱抱怨道,“這才來多久啊,就要走?”
小夭看着帝君試探的問,“你們要走的話我可以和九九一起嗎?”
帝君眼神眼神冷淡地看了小夭一眼,“不可以。”
桑九亦是一驚,“帝君為什麽不可以?我說過要保護小夭的,怎麽能留下他一個人。”
帝君回答,“比去會有危險,他沒有靈力,帶他去只會置他于陷境。”
“那意思是我可以跟着去了?”常焱□□話來,卻又撓撓頭道,“不過,我在白鹿原還有些事情,不能和你們去。”
桑九為難的看了看小夭,問帝君“那小夭怎麽辦?”
帝君眉眼淡然的掃了一眼小夭,對他說,“我們還會回來,你若願意,可在此等候”
小夭高興的點點頭,轉過身拉着桑九的衣袖搖了搖,“九九,那你要快點回來,我在這裏等你。”
桑九欣然的笑笑,摸了摸小夭的頭,卻又似想起什麽擡頭指着常焱,“你說你要留這兒是吧。”
常焱不明所以的點了點頭,桑九一笑,“那小夭我就交給你了,若我回來發現小夭少了一根毫毛有你好看!”
常焱張大了嘴,一副極不情願的樣子。“诶,阿九,憑什麽呀!小爺我跟你兩千年交情還比不上一個才認識兩個月的小毛孩兒啊!你就惦記他,怎麽不說也找個人保護我。”
桑九嫌棄的看了一眼常焱,無奈扶額吼道:“你個大男人能有點兒出息嗎?啊?”
“我這怎麽就叫沒出息了?我這是愛護我自己,要知道爺可是東海龍宮的三太子,萬一出了事,我那暴脾氣的龍王爺爺你是知道的,說不定一不高興就去把錢塘江給又淹了……”
桑九捂住耳朵不去聽常焱沒完沒了的叨叨,桑九真不知道自己跟他這兩千年是怎麽過來的,到現在耳朵還沒聾簡直就是奇跡了。
此時帝君也轉過身欲進屋,剛還唠唠叨叨說個不完的常焱立即奔過去拉去帝君,帝君回頭,不明所以。
常焱撓了撓頭,笑得一臉沒心沒肺,“那個,死人……帝,帝君。我們留這兒得有地方住啊,不如,你幫我們把房費付了吧。”
“……”桑九再次扶額,原來最沒臉皮的根本不是帝君,分明就是眼前這個人妖樣的家夥!桑九走過去,一手抓住常焱的胳膊,一手遮住臉将常焱硬生生拖走,被桑九拉着常焱還不忘回頭沖帝君喊,“帝君,別忘了跟房錢啊。”
“走吧你”桑九一手捂住常焱的嘴,無奈的沖帝君抱歉的笑笑,“帝君,別管他”說完拉着常焱走遠了。小夭見桑九走了,也跑着跟了過去。只留帝君站在原地,微風拂過帝君耳鬓的發絲,面容冷淡。
晚上,桑九翻來覆去的睡不着覺,又想起帝君白日裏孤單冷漠的背影,不知為何就覺得有些揪心。聽城主說帝君是上古的神祗,那帝君應該活了數十萬了吧。桑九無法想象,一個人在看着身邊的人一個個離去後該如何活下去。桑九将手枕在耳邊看着窗外寂寥星辰想,這些年,帝君一定很孤單吧。
桑九終是睡不着,撐着身子坐了起來,看了看窗外,決定去房頂透透氣。桑九披上了紅色的鬥篷,白鹿原的晚上這個時候還是很冷的。桑九上了房頂卻在不經意間又看見那個落寞孤單的身影,此時的帝君正坐在房檐,雙手放在膝間,平靜的看着遠處的天空,夜空裏稀疏的星辰映入帝君的眼眸,清冷的月光勾勒着帝君的輪廓,給帝君的側臉染上一層半明半暗的模糊光暈。
桑九靜靜的走過去坐在帝君身邊,卻還是驚動了正放空的帝君,帝君微微轉過看向桑九,桑九披了大紅的鬥篷,小巧的她如裹在一片紅雲裏,映襯得她容顏更加清麗,冷風裏還夾雜冰冷的雪氣吹起她的鬥篷,鬥篷下單薄的她摟着雙臂,瑟縮着身子,月牙般的眼睛此刻正彎成一道美好的孤獨,盈滿月光的雙眸中,眼波流轉間的暖意似要将身後莽莽冰原融化。
帝君微微一怔,眨了眨平時波瀾不驚的雙眸,似被桑九眼中光芒晃花了眼,帝君不自然的移開視線看向別處,他意識到心底的某個地方似被這抹笑容輕輕牽扯了一下,平靜如水的內心像有一片雪花輕盈的落在湖面上,在那個瞬間無聲融化,一種他也說不清的觸動,随一圈一圈漾開的波紋緩緩擴散……
而桑九亦是一句話未說,只是這樣靜靜地坐在帝君身邊,陪他安靜的看着被月光照亮的遠方,兩人便這樣無聲的在房檐坐了一夜。?
☆、妖王血
? 清晨,白鹿原開始下起了雪,帝君微微偏頭看着不知何時枕在自己肩頭沉沉睡去的桑九,輕盈的雪花緩緩落到桑九纖長的睫毛上,細密的睫毛帶着雪花微微的顫動,墨如鴉羽的長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紅色的鬥篷緊緊裹住嬌小的身子,雪花落到上面,有如一片紅花地裏綻放的幾段白梅。
桑九抓着鬥篷的手不經意的滑落,鬥篷立即有些微微的松散,帝君輕颦了颦眉,伸手将她的鬥篷輕輕系上,桑九卻在這個時候緩緩睜開了眼睛。帝君立即縮回手,面容恢複冷淡,桑九直起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看一旁的帝君,不解的問,“帝君,我什麽時候睡着了?”
帝君看着其他地方回答,“不知。”
一片雪花緩緩飄落到桑九鼻尖,桑九微微一驚,“哦?下雪了。”桑九提着裙擺站起身來,伸出手接着從天飄落的晶瑩雪花。雪越下越大,很快将屋檐鋪上了一層白色,桑九穿着大紅的鬥篷在雪地裏旋轉,在雪中翻飛的裙擺揚起美麗的弧線,似冰山上盛開的紅蓮,而她清麗的面容上是溫暖燦爛的笑容,仿佛能将這天地之間的茫茫白雪都融成雪水。
帝君看着桑九天真的笑容,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雪确實下得太大,桑九頭頂上壓滿了沉沉的雪,帝君起身走到桑九身邊,輕輕拉住她,為她拂去發間的白雪,桑九微愣擡頭看着帝君,帝君緩緩開口,“雪太大,我們回去吧。”
回到房間,桑九撐着窗沿看着窗外的大雪,回過頭對帝君說,“帝君,看來我們今天是走不了,湖面一定結冰了沒發渡船,讓大白在這麽大的雪裏載我們也很困難啊。”
帝君輕應一聲,以表同意,桑九這才又回過頭看着窗外,不解的自言自語,“為什麽會下這麽大的雪呢?”
帝君亦是朝窗外望去,似棉絮般的白雪簌簌而落,地上堆滿了積雪,沉寂的白色仿佛洗淨了一切糜爛的顏色,天地之間只餘下茫茫的白色,安靜到了極致,亦冷到了極致,一直不斷連飄落的白雪像極了誰及地的白發。
這一天,白鹿原的所有人都在議論妖界發生的一件大事,妖王啓堯殡天了,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