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章

天際閃電劈下來,隔了良久,才猛然響起一聲炸雷。

池嘉言跑得很快。

小小的身影冒着雨穿過了一整條街區。

果然如池嘉言所說,這家名為“愛心寵物”的醫院并不遠。其實說是醫院,也不全然是,更像是一家小規模的寵物診所。這麽惡劣的天氣,除了寄養在這裏的動物,診所裏并沒有什麽人,僅有的兩個醫生也特別閑。

池嘉言太小了,他試了好幾次想要推開那玻璃門,可是由于太沉重,他沒能推開。

死神就站在他的身後。

池嘉言回頭說:“哥哥,幫我推一下門好不好?”

雨水糊住了池嘉言的睫毛,他的眼睛都有點睜不開,使得瞳仁水汽氤氲,分外的黑。

面具擋住了死神的容貌,使得死神看上去面無表情,他只是站着,并沒有要幫忙的意思。他的面具是純白色的,只有眼睛處開了兩個洞方便視物,若是旁人看見這怪誕一幕,非得不寒而栗不可。

池嘉言還體會不到這些恐懼,或許他只是把死神當成cospy愛好者也不一定。見死神沉默而立,他急得只好拍打起玻璃門朝內喊道:“叔叔——醫生叔叔——快開門啊!”

有點尖的童聲吵得死神腦仁疼。

他其實有點受不了小孩子,覺得小孩子都是吵鬧的生物,很讨厭。

好在池嘉言是個言靈,他都這麽喊了,裏面的醫生看電視看得再入神也聽得到了。

“小朋友,怎麽了?”一個胖醫生打開門。

“醫生叔叔,這只小貓咪受傷了。”池嘉言掀開衣服,肚子上正蜷縮着一只黑色的貓咪。或許是跑到半路才想起來傘忘記拿,又怕貓淋到雨,才會把它藏進衣服裏。

兒童衫血污一片,胖醫生驚詫的把貓接過:“快點進來。”

死神也跟了進去,醫生詢問着貓咪的來歷,池嘉言就奶聲奶氣的回答,沒人注意到這小小的寵物診所裏寒意驟降,卻是死神大駕光臨。

另外一個瘦醫生把制冷的空調關掉了,還道:“這天氣變得可真怪,剛才還悶熱,怎麽突然這麽冷——這貓是被車撞過的吧?”

胖醫生把貓咪放在就診臺,輕輕翻動:“嗯,是的。肚子受傷了,肋骨也戳了出來。”

池嘉言緊張得下意識就握住了死神的手,問到:“小貓會死嗎?”

胖醫生比較慈愛,想了想:“現在還不一定。不過它受了這麽重的傷,能救的可能性很小。”

接下來他們說什麽,死神都沒在聽了。

他的注意力被握住自己手指的那只小手所吸引,一股難以言說的感情頃刻間将死神包圍。

千百年來,他孑然一身穿梭在這世界,已經很久很久,沒和任何人有過肢體接觸了。

那只手嫩嫩的,小小的,帶着點熾熱的溫度,和死神冰冷的手完全不同。

死神的眸子裏,寒意正一點點化去,如冰雪初融,他的心也像被一根羽毛撥動了,終于體會出了這孩子的可愛。

“……我有錢的!”談着談着,池嘉言忽然提高了聲音。

與此同時,死神低下頭正好看見池嘉言的發頂,那些發絲烏黑,因為濕掉的緣故全都軟趴趴的貼在頭皮上。池嘉言正把自己兜裏的錢逃出來,皺巴巴的一團,煞有其事的數了一遍。

一共有二十七塊五。

瘦醫生:“……小朋友,這是全部的錢嗎?”

“這是我剛才準備出來買外賣的錢!”池嘉言道,“我家裏還有,我可以回去拿!”

“你才五歲就自己出來買外賣?”胖醫生問。

“嗯!”池嘉言點頭,“我爸爸媽媽工作太忙了,我都很乖的。”

爸爸媽媽?

死神再次注意到了池嘉言脖子上用紅線挂着的黃桷蘭。他出發前在命盤看過,這個孩子應該是天煞孤星的命,克父母,遠親朋,注定孤獨一生。如果真是那樣,那麽此時這孩子父母還健在,死神就不能帶他走了。

因為那樣的話,對未來的影響有可能會很大,将會擾亂其他人的命盤。

死神或許得重新選擇另一個死亡瞬間。

“醫生叔叔,求求你們一定要救回小貓,我現在就回家去拿錢!”

說完池嘉言就要往外跑,瘦醫生連忙一把抓住他:“不急!外面還在下雨呢。”

“我讓大哥哥陪我!”池嘉言拉着死神的手走了。

剩下兩位醫生面面相觑:哪有什麽大哥哥?

*

或許是情商高的孩子都不認生,在路邊撿到受傷小貓這件事,讓池嘉言很想和同伴一起完成。死神被拖着手走,路上碰見了一些孤魂野鬼,個個都縮在陰暗的角落,像活見鬼一樣的看着他們,雖然他們自己的模樣可能要可怕得多。

池嘉言應該也能看見這些鬼魂,卻視若無睹,很難想象一個五歲的孩子是如何生存在這種環境中的。

“是那位大人啊!怎麽他會在這裏?!”路燈上,一個吊死鬼含糊不清的說,舌頭都吓得快要掉下來了。

“快跑。”矮冬瓜鬼哆嗦着扯他,“還看什麽看,快點跑路啦,小心他放狼出來吃了你……”

死神聽到這些小聲的議論沒有回頭,在他眼中,萬物都是如蝼蟻般的存在,任由那些鬼怪兀自腦補并四處逃竄。

池嘉言一門心思想要回家拿錢。他拉着死神的手,走進了清水小區,又上了三樓,開門的時候還微微踮起了腳才夠得到鎖眼。這個家裏布置得溫馨極了,能看出是和樂融融的一家人,所以池嘉言到底是怎麽變成二十七歲那令人反感的模樣的?

死神有一點好奇。

進門之後,手被松開了。

熟悉的寒冷再一次遍布了死神全身,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蒼白正在蔓延。

只是一次和人類的接觸而已,竟讓他有點留戀,以至于遲遲沒有離開。

池嘉言搬來了一張小凳子,依舊夠不到櫃子上的小豬撲滿。

“哥哥抱抱。”他擡着頭,向死神伸開了雙臂,滿臉都是渴望。

其實以死神的高度,一伸手便可以輕易拿到。

不知道為什麽,他稍微彎了腰,抱起了這個小團子:“好。”

池嘉言拿到了小豬撲滿,毫不猶豫的扔到地上。“咣”的一聲之後,那小豬撲滿便四分五裂了,無數硬幣散落一地,粗略算算應該有一百多塊。

醫生拿到一口袋硬幣時的表情是很精彩的。

不過即使沒有這些錢,在這麽純真可愛的孩子的期望下,他們也會救貓咪。

小貓動了手術,要在診所“住院”,池嘉言趴在籠子邊:“小貓咪,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這或許是池嘉言第一次使用言靈的能力。

因為他并沒有不良反應。

言靈,常常是說得越多,反噬才會越厲害,早夭便是言靈最平常的死法,他們最長也活不過三十五歲。

告別了醫生,兩人又回到那條馬路上。

池嘉言還不及死神的腰高,他仰着頭:“哥哥,是不是做了好事,就可以積陰德?”

死神有點意外,原來這個孩子,一開始就知道他不屬于這個世界。

他或許把他當成了一個特別的鬼魂。

死神稍微低着頭,一大一小的影子在路燈下拉得長長的:“沒有這種說法。”

“啊?”池嘉言失望地嘆口氣,淚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充盈了眼眶,“我以為,只要我多做點好事,爺爺就會沒事了。”

死神沉默着。

“我不想爺爺死。我也想爸爸媽媽不要再去醫院,想他們陪我。”池嘉言剛才撒了謊,原來他的父母并不是都在工作,而是長輩重病,分身乏術。

死神伸出一只手,撫摸了他的頭。

死神無情,卻也慈悲。

世間萬物在他眼中都不過昙花一現,什麽時候誕生,什麽時候死去,都不過是彈指一揮間的事。時間對他來說是恒定的,他只需要确保命盤上的每個生命都在正确的時間逝去。

他已經明白了,現在并不是帶走池嘉言的好時機。

池嘉言不知道轉瞬間自己已經在生死關頭走過了一回,他吸吸鼻子,又故作堅強道:“我其實也不是出來買外賣的,我是趁他們不在,想偷偷地買冰淇淋。”

死神:“……”

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春楠市的夜空墨藍如洗。

這場雨,來得快,也去得快。

“我沒看錯吧!那位大人,竟然會給人類買東西?”吊死鬼的頭出現在垃圾桶上。

矮冬瓜鬼還在發抖,帶着哭腔:“土包子,那是冰淇淋,我沒死的時候也吃過幾次。”

“呸,那個不是像屎一樣,黑乎乎的,有什麽好吃的?”吊死鬼罵道,“我怎麽沒見過?”

“那是巧克力味的。你都死了一百多年了,沒見過太正常了。”矮冬瓜鬼剛說完這句,感覺一股刺骨冰涼穿過背脊,他四處一張望,果然見到死神的視線正冷冷的掃向他們。

聒噪的聲音立刻消失。

死神看了看手表,覺得是時候要安排人手來人間收一下這些破爛了。

“哥哥,你要回家了嗎?”池嘉言舔着冰淇淋問,臉上浮現了滿足的神色,一個冰淇淋而已,竟然就抹去了他小小腦瓜裏承載的悲傷。

“嗯。”死神的嗓音很是冷漠。

“我還會再見到你嗎?”池嘉言眸子閃亮。

死神點頭:“很快。”

說完,伴随着一聲狼嚎,死神身上黑衣的金色圖騰閃出光芒,一匹巨大的墨狼俯首出現。

死神騎上了狼的背脊,狼口吐出金光,好似一道無邊無際的通道。

當那巨狼載着死神躍進通道裏消失不見,池嘉言的冰淇淋也掉落在地。

“好酷哦——”他望着天際。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