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給看嗎?”池嘉言很失望,“今天是我的生日呢。最後一個生日願望也不可以嗎?”
這麽可憐的模樣倒是有點不适合他了。
那麽那一教室被強迫的人算什麽。
他已經成年了,并且足夠強大,足以應付除了死神降臨之外的任何事。
死神摘下了面具,冷冷的看着他。
在死神摘下面具的那一剎那,自然,死神也就顯形了。
他的膚色蒼白眉眼極冷,看上去像是一具冰雕。
他就那麽站着,無情無欲無悲無喜。
池嘉言本該對這張犀利又不失俊美、如同冰冷刀鋒的臉龐感到驚訝才是,可是他只是眸子裏有一瞬間的怔忡。
兩人對望着,死神莫名覺得這樣的對視有點熟悉,可那熟悉偏偏又像是一團亂麻裏的線頭,一松手就不見了。
死神很快又戴回了面具,再次隐去了身形。
池嘉言眼裏那怔忡也迅速收起回過了神。他恢複了微笑,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話,像一聲嘆息。
“果然……是同一個啊……”
“什麽?”死神問。
池嘉言擺擺手:“其實也沒什麽啦,就是忽然發現你和我的朋友長得有點像呢。”
“你現在已經有朋友了?”死神挺意外。
“是的。”池嘉言點頭,“哥哥不高興了嗎?”
死神:“……并沒有。”
“哦……”
池嘉言雙手插兜,肩上坐着一只小黑貓,朝路對面的冰淇淋小店走去。
這裏地處學校附近,到了放學時間交通便較為複雜,紅綠燈一閃而過,那些等待已久的車輛就紛紛朝下一個路口駛去。
車來車往中,池嘉言回頭揮揮手:“哥哥,你要吃冰淇淋嗎?吃一個冰淇淋,會開心起來哦。這次我請。”
死神沒有說話。
他看見死亡之氣從池嘉言的腳底下開始蔓延,一層一層的黑氣漸漸将池嘉言環繞其中。
不遠處,一個店主正在搬運滿滿一筐橘子,因為隔壁新裝修的店面需要安裝玻璃,店主不得不騰開水果位置。
可能是裝得太多太沉,也可能是材料腐朽,竹筐的筐底忽然破掉了。
圓滾滾的新鮮的橘子們沒了束縛,骨碌碌的四處滾落。
“卧槽!”那個店主暗自咒罵懊惱,又大聲提醒路人,“小心小心!看着點!不要踩到我的橘子!”
路人們紛紛繞開。
池嘉言在店裏買了兩個甜筒,一個巧克力味的,一個抹茶味的。
他笑語晏晏的跟店員道謝,然後擡腿走出來,跨進了陽光中。
“哐當!!”
有一輛自行車輪胎攆到了橘子狠狠摔倒在地。
“汪汪汪!”
車筐裏的哈巴狗跳了出來。
“妞妞——”主人急得大喊。
這一切就像是電影裏的慢鏡頭,在這個完美的死亡瞬間無限拉長,每一幀,每一秒,都顯得那麽清晰。
池嘉言臉上的微笑依舊,唇邊的梨渦若隐若現。
哈巴狗受驚逃竄,徑自撞上了安裝工人的腿。那工人一個趔趄又踩了它一腳,哈巴狗發出慘叫,工人吓了一跳重心不穩,那玻璃就失手連着人一起倒了下去。
那個瞬間,池嘉言并沒有回頭。
玻璃砸在牆上,碎片飛濺,其中一塊最尖利的呈三角形的碎片彈射着插-入了池嘉言的動脈。
只要池嘉言稍微躲一下就可以錯過,這次卻注定逃不了。
雪白的陽光下鮮血噴湧,令死神想起了二十七歲的池嘉言在大擺錘上不斷發願和他抗衡,被反噬後口裏吐出的那些鮮血。
沒有人能阻擋死神的腳步。
——除了死神自己。
“陵霄哥哥……”池嘉言跪倒在地,繼而側倒而下。
冰淇淋散落在地上,池嘉言一手捂住自己的脖子,一手朝空中伸出去,似乎無比眷戀。
陽光裏,他的指尖白得幾近透明。
死神頭痛欲裂。
緊接着,蒼風也開始躁動了,凄厲的狼嗥聲傳出,一切就要結束了。
完美的死亡瞬間正在構造成最完美的死亡。
死神的手不由自主的去觸碰池嘉言朝他伸出的手,還沒碰到,頭痛就進一步加劇,因為那些屬于此條時間線上的死神的記憶,正一股腦兒的湧向他的腦中。
電光火石間,還算新鮮的“往事”霎時一幕一幕于他的腦海重現。
原來,在他從池嘉言十三歲離開時起,那過去不知道在什麽時候早已經悄然改變了。
*
五年前。
煤氣洩露導致一層樓發生大爆炸,由于是周末很多人都在家休息,當天一共死去了包括老人孩子在內的三十一個人。每個非自然的大型死亡現場都有死神的存在,那些亡魂才一出現,就立刻聽到蒼風的嗥叫,逐漸化為了即将回歸命盤的靈珠。
發生這麽大型的集體死亡,也有不少孤魂野鬼前來虎視眈眈,想要趁機分一杯羹,如找找替死鬼什麽的。
死神花了較長的時間處理完這些,稍感疲憊。
蒼風氣喘籲籲,呼嘯着化為一道金色圖騰依附在他的黑袍之上,也要準備休息了。
正在這時,一個聲音嗫喏着:“陵霄?”
聽到這個千百年來無人換過的名字,死神陵霄轉過頭,看到光禿禿的草坪上站着一個半大少年,看上去大約十三四歲,眉目清秀,氣質清冽,滿臉試探。
“是……陵霄哥哥嗎?”那個少年再次問。
陵霄的眉頭在面具下皺起來:“是我。你是誰?”
不料他剛剛這麽回答了一聲,那個少年拔腿就跑了過來,像一個小型火箭一樣撞入了他的懷裏,狠狠地把他抱住了。
“真的是你!”少年語氣裏全是失而複得的驚喜,喋喋不休的說着話,“我還以為你是那個壞蛋呢!還好我知道你的名字了。吓死我了,我一睜開眼睛,你就不見了!哥哥!我還以為你走了!”
陵霄從來沒見過這個少年。
被人猛然抱住,感覺到屬于人類的溫熱體溫,讓陵霄身上的蒼白冰霜,如同春暖回溫一樣迅速的消失。
陵霄不喜歡這令他感覺到脆弱的改變,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住少年的額頭,無情的把他推得遠遠的。
少年對這“嫌棄”的動作似乎并不反感,還挺習慣的,乖乖的被他戳着額頭推開了。
“你是誰。”陵霄居高臨下道,“你怎麽能看見我?”
少年猛然睜大眼睛,不可置信道:“我是池嘉言啊!哥哥你怎麽忘了?”
寒意回籠,陵霄冷漠地放下手:“池嘉言?”
池嘉言還沒他肩膀高,明明是人類,卻對他一點也不畏懼。
他被推開也不惱,還自來熟的拉起陵霄的衣擺,滿是關切的左右打探了一番:“哥哥,你是不是受傷了?對了,是不是那個和你長得一樣的黑袍人?!他是不是打傷你了?!都怪我,我不該昏過去的。”
這話說得越說越小聲,最後,這清秀的少年人滿臉通紅了。
池嘉言是真的懊惱極了,覺得自己很懦弱,一點用也沒有。
他醒來的時候自己已經了躺在床上,小黑趴在床頭,家裏安靜一片。驀地想起來之前發生的事情,他這才驚覺那位哥哥說不定和那個說着要“改正錯誤”的黑袍人打了起來,不由地十分擔心。
還好,他知道了哥哥的身份,昏過去之前也聽到了哥哥的名字,還知道應該去哪裏找哥哥,果然被他找到了。
“和我一樣的黑袍人?”陵霄皺着眉,“那是誰?”
“應該是壞人吧。”少年扯着他的衣袖,一五一十的說起來。
陵霄越聽越覺得不可思議,他大概明白了,池嘉言說的是未來的自己,和未來的未來的自己……打起來了?
這就很扯了。
池嘉言卻好像不知道這回事,他還沒理解到為什麽會有三個“哥哥”同時出現,以為他是和未來的他是同一個人,而另一個黑袍人則是壞蛋。
陵霄沉默不語,開始思考為什麽會出現那樣的情景。
他看着池嘉言白皙的脖頸,上面有一個烏青手指印,正和他的指痕符合。
看起來,好像為未來的自己要保護他,未來的未來的自己要殺他?
陵霄感覺到有點頭痛了。
“哥哥,你怎麽什麽都不記得了?”池嘉言說完了,緊張的捏着他的手。
陵霄不願揣測未來,他冷冷道:“嗯。放手。”
“……哦。”池嘉言松開了手。
從陵霄的角度,恰巧能看見池嘉言顫動的睫毛。
好像是,這樣的冷漠……讓這個少年有點難過了。
這個少年,似乎真的不是陌生人那麽簡單。
陵霄作為千年死神,發生什麽樣的事情也不感到奇怪。也許是哪裏出了誤差,他或許應該去修複。現在得先去事發現場,看看未來的兩個自己還有沒有其中一個在那裏,只有這樣才能知道這一團亂麻是怎麽回事。
經過剛才的工作,陵霄已經感覺精力不足,他嘆口氣,口氣依舊很冷:“帶我去你家看看。”
這只是個人類少年而已,他不必那麽兇。
池嘉言擡起頭,似乎松了一口氣。
随即他笑了起來,唇邊竟然還有一對甜美的梨渦:“好!”
陵霄第一次看見人類對他露出這樣的笑容。
他不工作的時候,也有摘下面具漫游人間。可是見識到的,總是形形色色的、不堪的、人間的欲望。
他漠然又疏離的游走在這世間,始終像一個旁觀者般格格不入。他們的維度與這裏不同,那裏人人無情,恩怨分明,睚眦必報。他們作為高維度的神,也一直以一個審判者的目光在看待這個世界。
不知道未來的自己是在哪裏認識了這個人類的孩子。
陵霄收回目光:“蒼風。”
巨大的墨色雄狼随着金光騰空而出,當它匍匐下身軀,好似一輛加長卡車,連地面都在顫動。
池嘉言走過去摸了摸它的耳朵:“蒼風,你也不記得我了嗎?”
蒼風剛才吃了很多孤魂野鬼,肚皮滾圓,其實被池嘉言這麽一摸,摸得還挺舒服的,神獸也有懈怠的時候。可是它瞥到陵霄那冷冷的視線,只好嗚咽着露出了尖利獠牙,盡量表現得像一頭兇獸。
一點也沒覺得它可怕的池嘉言:“……”
回到家裏,卻空無一人。
看起來不管是哪個死神都已經走了。
這少年看上去好像是一個人住,家裏面亂糟糟的,一向愛潔淨的死神陵霄有點不想進去。
池嘉言覺得一幕好像有點熟悉,抿着笑招手:“哥哥進來吧。”
桌上放着一盤已經氧化發黃的水果,看起來剛剛招待過客人。
池嘉言收起那水果:“哥哥,我給你換一盤吧。剛才你都沒來得及吃呢。”
陵霄無法想象這散發着腐朽死氣的過期水果,是未來的自己本來打算進食的東西。
池嘉言收拾完水果,又端着一盤新的出來,還熟稔的走到窗邊去:“蒼風——”
天色黑了下來,夜空中繁星點點。
蒼風巨大的頭顱出現在窗口。
它的狼眼看起來充滿了疑惑,這個人類怎麽知道它在這裏趴着?
池嘉言舉着一塊蘋果要喂給蒼風:“你要吃一點嗎?”
蒼風嗅了嗅那蘋果,又看了看池嘉言背後的高大男人,這才放心的用舌頭舔走了蘋果——塞牙縫都不夠。
正在這時,一個小小的黑影跳上了窗臺,炸着毛沖蒼風發出怪叫。
蒼風和貓果然不合,也不服輸的低吼出聲。
池嘉言笑了起來,清朗的少年音歡快又愉悅。
“好了。”陵霄很不習慣這溫情場面,無情的出聲打斷道,“池嘉言……是嗎?你是怎麽認識我的?”
池嘉言單薄的背影僵了僵。
然後他輕快的回答:“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啊。”
陵霄直覺不太簡單。
池嘉言似乎知道他不相信,指了指那黑貓:“看,我們就是因為救小黑認識的!我們救它的時候我才五歲呢,哥哥你還給我買了冰淇淋。”
陵霄:“……”
池嘉言回過頭,笑眯眯的:“想不起來也沒關系,哥哥你可以慢慢想啊,說不定和我待在一起能得到很多提示。”
池嘉言已經斷定死神是被那個黑袍人弄得失憶了,當然是寧願死神想不起來才好,這樣……死神就可以一直做他的朋友,不會在未來某天帶走他了。
他太需要朋友了,不管那個朋友是不是死神——要知道,他黴得連鬼怪都不和他做朋友。
小黑跳進了他的懷裏,貓眼詭谲。
物似主人型,這一人一貓看起來都很狡黠。
陵霄從池嘉言眼中分析這段話的真實性,卻只看到一片坦然。
他知道少年有什麽瞞着他卻不願意說,不過這熟稔不是假的,不然沒有人類敢不怕他。
陵霄思襯,或許可以真的試試有沒有什麽提示。
他收回了蒼風,走回了室內。
池嘉言似乎有點興奮。
或許是太久沒人來過家裏,他翻箱倒櫃的想找出點什麽來招待客人。
最後他拿出兩碗泡面,往裏面倒了冷水,跪在桌前雙手合适閉上了眼睛。
就在陵霄以為他要禱告的時候,聽見他說:“開始加熱吧,泡面。”
泡面蓋子上冒出了一絲熱氣。
陵霄扶額。
原來是個人類中間少見的言靈,難怪能看見他了。
也難怪這個少年顯得神神叨叨,孑然一身,分明是屬于言靈才會有的天煞孤星命。
任何一個和言靈親近的人類都會天降橫禍不久于世,陵霄曾在幾百年前見過一個言靈,對方也是和鬼怪為伍,與妖獸作伴。
泡面顯得慢騰騰的,有點不給力。
池嘉言趴下平視着泡面,一只手握成拳頭,表情嚴肅:“泡面、加油。泡面、加油。”
陵霄:“……”
“咕嘟咕嘟”的聲音響起,泡面的湯水翻滾起來,足足過了一分鐘才漸漸平息。這少年像面對着什麽美味大餐,捏着叉子躍躍欲試,他小心的掀開蓋子,似乎覺得有點燙,又迅速把手指放在了自己的耳垂上。
“好了!”池嘉言道,“可以開動了!”
陵霄并不想開動。
“哥哥你聞這一碗吧!”
“聞?”
“嗯!”池嘉言點頭,“我知道你們是用聞的!我看見過好多次鬼怪吃貢品,他們都圍在一起,一般來說要聞好幾個小時。”
陵霄額頭跳了兩下。
他摘下了面具。
池嘉言的動作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瞳孔也慢慢的因為詫異而放大了。
昏暗的燈泡光線下,一張冷漠又俊美的臉。
死神完全不同于池嘉言想象中的那副骷髅頭模樣。
或許是西方的傳說插畫影響了他的印象,沒人告訴他,死人摘下面具之後長相竟然和人類無異。
陵霄鳳眸冷漠,不工作的時候,他也常吃人世間的食物。
不過,這麽劣質的廉價食物,向來不在他的菜單之上。
他也是怎麽都沒想到突然有個人類冒出來,說認識未來的自己,然後出現一條時間線上有三個他這種事。
這麽複雜情況,想想就頭疼。老舊的命盤說不定都要轉瘋了,那個祖傳的處理器會不會燒掉?
陵霄拿起了塑料叉子。
他吃了一口,味道太難吃,便停了一下,正巧碰見對面那少年的視線。
少年的臉紅得像個番茄。
“怎麽了?”陵霄的嗓音冷冷的。
這冰冷的嗓音也沒有讓池嘉言臉上的溫度退下幾分。
他紅着臉,埋頭苦吃,不一會兒就把整碗泡面吃光了,連充滿調味料的面湯也喝得幹幹淨淨。
陵霄覺得,言靈的生活真的很艱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