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于從書的公司位于市中心。
陵霄和鹿呈來到大廈樓下,蒼風就發出了一聲低吼。
那是聞到沖天死氣的征兆。
蒼風化形為一只幼小的狼,看上去有點像哈士奇,它站在面無表情的陵霄肩上,有種意外的萌感。
許多人對他們頻頻回眸。
鹿呈身為輔神,自然由他打通關卡,他的術法近幾年有所進步,兩人不費多少力氣就順利的上了位于第三十層的逸家置業。這裏占地約有兩千平方米,本該是一番繁榮,人才濟濟的地方才對,可前臺連個接待都沒有。
進去一看,大多數工作位都是空的,只有寥寥幾個員工在埋頭工作。
“你們找誰?”一個員工問。
鹿呈笑眯眯道:“我是你們于總女兒的同學,有點事情想找他。”
員工見他十七八歲的模樣本來信了一半,可是又見他赤着腳,疑惑道:“于總今天說她女兒有演出的,怎麽你們會來?”
鹿呈衣衫褴褛,只有一張臉還算幹淨。
旁邊的陵霄卻是盛氣淩人,隐隐散發出一陣生人勿近的寒氣,琥珀色的眸子冷得像冰。
面對質疑,鹿呈只好沖那員工打了個響指。
那員工立即忘了自己的疑惑,眼神迷茫。
“最近有沒有感覺公司不對勁?”鹿呈問。
那個員工說:“很臭……上個周末我們放假沒來,于總在裏面加班,後來保潔去打掃衛生,出來就吐了……”
鹿呈點頭:“于總辦公室在哪?”
員工指了指方向,陵霄冷冷一瞥就往那邊走去。
于小秋的父親于從書今年四十五歲,中年得志創辦了置業公司,本來是一帆風順的人生,前幾年妻子卻因病去世,公司也開始業績下滑。
陵霄查了查命盤,于從書應該是加班過于疲勞猝死在上個周末,怎麽會出現這種魂不離體的情況?
鹿呈向來負責安排噬魂獸吞噬死靈,結成靈珠去輪回,現在除了這種事他也知道是自己的疏忽,只好摸了摸鼻子跟在陵霄後面。
剛走到辦公室門口,那股刺鼻的香水味混合着腐臭味的氣息又飄了過來。
鹿呈十分想吐。
“嘭”的一聲,陵霄踢開了門。
就聽屋內一個中年男聲道:“你們是誰?怎麽進來的?!”
于從書看起來和死屍無異。
他的臉皮浮腫,眼珠發黃,手臂上隐隐還能看見屍斑。
可是他仿佛不承認自己已經死了,把衣服穿得整整齊齊,連發型都一絲不茍,身上還帶着老總的威嚴。
陵霄站在桌前,眸底一片冰冷:“于從書,你已經死了。”
于從書臉上的肉抖了抖,不自覺連人帶椅退了兩步。
可惜他不知道面前的人是死神,所以也沒有想要立刻跑掉,反而指着陵霄雙目圓睜:“你才死了!滿口胡言!”
鹿呈道:“你死于上個周末淩晨三點,過勞死。醒來時發現自己沒了脈搏,卻還是若無其事的回了家。是嗎?”
“不是。”于從書面目猙獰,“我叫保安了,你們給我滾出去。”
他拿起電話,一只白皙冰冷的手卻按住了他。
于從書惱怒的擡頭,卻看到了陵霄冷漠的臉。
一股不可置信沖上心間,于從書下意識就要離體而逃,卻被陵霄禁锢了靈魂。
“你已經死了。”陵霄說着,肩上的蒼風一躍而下,發出一聲狼嗥。
于從書無法自控的發着抖:“死、死神……竟然是死神……”
自從他醒來發現自己沒了脈搏,沒了呼吸之後,他就以為自己只不過是暫時出現了問題。回家之後要照顧女兒,公司的事情也焦頭爛額,就并沒有深想。過了幾個小時,他的身體漸漸變軟,開始排氣,他才意識到不對勁,卻始終沒辦法接受自己已經死去的事實。
鹿呈嘆口氣:“我說你們這些死靈,這麽不見棺材不掉淚呢?”
活死人以前并不是沒出現過,可是他們都很狡猾。
因為死後的人得到了分辨死神的能力,所以他們多半會趁被死神找到時想法設法的逃跑。有的死靈為了逃跑,會選擇抛棄自己的身體附在其他人身上茍且偷生。等到那時便會傷及無辜,被附過身的人将耗盡壽元,所以必須另尋方式處理。
所以陵霄和鹿呈選擇了以普通人的形象出現。
陵霄對待死靈向來眼都不眨。
活死人這種生物,連蒼風都不吃。
陵霄擡手,于從書的身上就散發出陣陣黑氣,他只要稍微一用力,這死靈就會灰飛煙滅。
“不要!”一個聲音喊道。
池嘉言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門口,眼眶通紅地沖了進來。
鹿呈:“嘉嘉?你跟蹤我們?”
池嘉言沒空和他說話,只是抿着唇看着陵霄:“哥哥,求求你放過于叔叔吧。”
陵霄皺起眉。
眼前的池嘉言滿頭大汗,單薄的背部衣服都濕透了。
顯然是一路小跑着過跟過來的。
不知道怎麽,陵霄剛才不想讓他跟來,就是不喜歡被他影響決定。
“哥哥,他不是壞蛋。”池嘉言道,“于叔叔真的不壞的。求求你了。”
“言靈。”陵霄道,“你不該跟來,你太軟弱了。”
于從書渾濁的眼淚掉了下來,混合着血跡,看上去恐怖極了。
空氣中散發出腐爛的惡臭味。
“嘉嘉!快救我!”他對池嘉言大喊,“小秋對你那麽好,你一定要救我!”
池嘉言哀求道:“哥哥,不要殺于叔叔。他不該得到這樣的結局,他是好人!”
陵霄:“違背自然法則就應該消失,與好壞無關。”
池嘉言就是親眼看見陵霄處死樓道那個考生鬼,才知道在死神眼裏死亡是沒有意義的。
他本想和他一起來,陵霄卻直接拒絕了他。
他這時才真正意識到這個人不單單是那個給他買過冰淇淋陪他走過一段回家路的人,也是主宰死亡的死神。那麽,那說過的下一次要把他帶走,即使是目前忘了,陵霄将來也會照做。
還好他一路跟着他們找了過來,希望能來得及。
池嘉言此時卻有點絕望。
“真的……不可以網開一面嗎?”他喃喃道,“世界上壞人那麽多,連池瑞他們那種人你都不想他們被我咒死,自然法則有那麽重要嗎?為什麽不能按照好壞來決定生死呢?”
陵霄不明白池瑞是誰,料想那是未來的自己才該知道的事,冷道:“天真,不是誰都可以打破命盤的平衡。”
鹿呈試圖拉走池嘉言,對方卻沒有任何反應。
寒意驟降,屋內陷入了僵持,陵霄也沒動手,似乎想讓這個少年明白死亡的意義。
“哥哥你帶走我吧。”片刻後,池嘉言擡頭直視着陵霄,眼神堅定,“這樣是不是也能維持平衡?反正我也是個害人精,還不如早點除掉我。”
陵霄微微一怔,他從來沒聽到有人說過這樣的話,繼而微怒:“你以為我不會殺你?”
池嘉言臉色白了幾分:“我……我沒有。”
陵霄道:“言靈,不要以為你可以左右我的決定。我并不是你認識的那個我。”
“我知道。”池嘉言嗫喏道,“我知道你早晚會殺死我的。”
陵霄倒是對他有點改觀了。
從目前和這個少年接觸的情況來看,他一直覺得池嘉言是個軟弱的、在夾縫裏艱難生存的孩子,即使不害怕死神,卻也謹言慎行的的活着,像一枝嬌嫩無知的花朵。
“人終有一死,我活着也沒有什麽用。”池嘉言扯了個笑,“讓于叔叔和秋秋姐告別之後好好的進入輪回,這樣不是更好?”
陵霄覺得這樣的笑容有點刺眼:“你不怕死?”
池嘉言道:“怕。可是哥哥你是我的朋友啊,我死了大概也會和你在一起吧。那樣的話我就不怕了。”
陵霄松開了手。
蒼風也瞬間回歸在黑衣之上,變成了金色的圖騰。
死神的氣息盡數收了起來。
他……似乎明白了未來的自己為什麽會和這個少年做朋友。
于從書癱坐在地,松垮的臉皮不住的顫抖,他有心想要感謝池嘉言,卻說不出口。
果然是心軟了啊……這個言靈的影響這麽大的嗎,口嫌體正直……鹿呈咳了一聲道:“于從書,你還逃嗎?”
于從書搖頭:“不逃。”
陵霄冷着臉一言不發。
池嘉言蹲在地上對于從書說:“于叔叔,秋秋姐今天有表演呢。您去告別吧。”
鹿呈提起于從書的衣領:“香水再噴一點,你這樣去看演出會吓死人的。老實點不要動歪心思,我陪你一起去。”
兩人走出辦公室,于從書一步一回頭問:“嘉嘉會死嗎?”
鹿呈推他一把:“怎麽可能啊大叔。你關心你自己吧……一會兒還能見你女兒最後一面,你真是運氣好……”
辦公室裏,池嘉言閉上了眼睛。
陵霄低頭看着他。
“哥哥動手吧。”池嘉言說,“我自願死在你的手上。”
陵霄道:“你死了之後也不會和我在一起。”
池嘉言睜開了眼睛,疑惑問:“為什麽?”
陵霄的臉隐沒在陰影裏:“因為我身處的地方——是無間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