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池瑞冷不防看見他嘴型,依稀分辨出是一句“哥哥”,臉黑了一半,陰測測道:“現在知道服軟了?”
池嘉言卻看也沒看他,反倒是盯着空處,有點高興:“你終于肯見我了。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
陵霄是被蒼風帶來的,這裏也在夢境裏見過。
他一言不發,不太明白池嘉言為什麽還能笑得出來。
“啊,我都忘了你來過了。”池嘉言道,“哥哥是想起來了嗎?”
陵霄忽然對他這種誤解有點不高興。
“不是。”陵霄頓了頓,冷道,“言靈,我不是你以為的那個我。”
池嘉言有一瞬間的怔忡。
這麽寒冷昏暗的空間裏,黃毛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推了一把池瑞:“這小子在和誰說話?怎麽這麽邪門?”
池瑞也不明所以去,其他幾個人紛紛四處打量。
于小秋忽然捂住了嘴,只見池嘉言腳上的鎖扣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打開了。
“啊!!”
她尖叫一聲。
大家都被吓了一跳,還來不及詢問,耳朵裏的耳塞卻紛紛掉落出來。
一聲近在咫尺的狼嗥聲在地下室響起,直擊人靈魂深處,将那最深的脆弱和恐懼完全引出,使得他們不由自主地瑟瑟發抖。
“有鬼!”
“還有狼!哪裏來的狼!”
“狼在哪裏??”
“怕什麽,幻覺而已!快把這臭小子綁起來!”池瑞喊道,“別讓他跑了!”
誰知幾個人剛剛上前,手都沒碰到池嘉言,就被一股無形的怪力狠狠彈飛出去,紛紛口吐鮮血直叫喚。
緊接着,空氣裏一個黑色的高大身影緩緩呈現出來。
那是一個冷若冰霜的男人,五官極其俊美,卻厲如刀鋒。
他面無表情,眸子裏不含半點人情滋味,立于昏暗的燈光中膚色發着冷光。
“人類。”陵霄道,“你們活得不耐煩了。”
“鬼!有鬼!”
“救命啊!!!”
這些人渣四散而逃,吓得屁滾尿流。
陵霄憑空一抓,一根金色長鞭陡然顯形,那鞭子一揮将他們全部捆住。
他再輕松一甩,這群人渣便被拍到牆上慘叫四起。
于小秋呆愣在原地,她是見過這個男人的,卻沒想到他竟然是、竟然是……
她猛然看向池嘉言,後者半點也不驚訝,仿佛這個男人天生就是伴他左右的守護神。
“饒命啊嘉嘉!”黃毛匍匐到池嘉言腳下,抓住他的褲腳,“不要殺我們!”
池嘉言覺得惡心,一腳把黃毛踢開。
“秋秋姐,你先走吧。”池嘉言對于小秋說,眼神裏沒有厭惡,也沒有憤怒。
于小秋眨了眨眼,眼淚忽然掉了出來。
“對不起。”
“我不怪你的。”池嘉言笑了,梨渦猶在,“以後還是離我遠一點吧,那樣就不會卷進這樣的事情裏了。”
于小秋轉身跑了。
看到她走了,池嘉言這才走到池瑞面前:“我哥哥來救我了。池瑞,你怕不怕?”
池瑞怨毒的看着他:“你想怎麽樣?不要忘了,你還靠着我們家生活。”
池嘉言蹲下去,幾天沒吃飯他有點頭暈。不過這樣的姿勢更顯得他單薄弱小,他用平淡的口氣說:“你輸了錢,本來要我幫忙也是一句話的事,我不可能見死不救。你錯就錯在用秋秋姐來威脅我,不僅不念親情,還敗壞品德。池瑞,我以為你得到了教訓,誰知你還是這麽惡劣。”
“我是你哥哥。”池瑞大喊,“你看我死也不幫我?”
“你才不是。”說罷,池嘉言又看看陵霄,“這才是我哥哥呢。”
池瑞也朝陵霄看去,他不以為杵反而臉色一變,喪心病狂的抓起身旁一塊磚頭,狠狠砸向池嘉言:“你給我去死!”
池嘉言餓了幾天,反應自然不靈敏,況且他也根本打不過池瑞。
好在陵霄身形忽然出現在他面前,池瑞的手“咔咔”兩聲,磚頭落地,緊接着便是一聲劇烈的慘叫。
一股殺意升起,是來自于死神的暴怒。
池瑞忽然看見了死亡。
人骨子裏天生對于死亡的恐懼一瞬間降臨,他睜大眼睛驚恐至極,萬念俱灰。
陵霄的衣擺被拉了一下。
池嘉言道:“哥哥。”
不知道什麽時候,整個地下室都被濃厚的黑氣填滿了。
地上的人們——包括于小秋在內,都不住的打着滾,那些來自于冥界的黑氣不斷的鑽入他們的口鼻,攪得他們疼痛至極,五髒劇烈。
只要再持續一點,必将帶走五條人命。
“哥哥,你要殺了他們嗎?”池嘉言的聲音拉回了陵霄的理智。
陵霄覺得可笑:“你求情?”
這個言靈被困在這裏,差一點丢掉性命,竟然為這些人渣求情。
池嘉言抿唇,艱難道:“我不是求情……是你不能這樣做。”
陵霄放開了手,冷冷的看着他。
“你不能為了我這樣做。鹿呈告訴我,生死有命,即使是哥哥你也不能違背。”池嘉言臉色蒼白的補充,“放心吧,我會讓他們完蛋的。”
地上那些人的□□不斷的傳入兩人耳中。
陵霄沉默着收回了黑氣,表情看上去卻比剛才更冷了。
池嘉言抓住他衣擺的手裏忽然空了。
陵霄已經出了別墅,召喚出蒼風一飛沖天,卻怒意未收。
蒼風在夜空中盤旋,天邊繁星點點。
陵霄頭一次動了真怒。
他怒的不僅僅是那些人渣,最重要的是為自己失控的表現而怒。
他為了那個短暫來往過的孩子,竟然想打破命盤,将這些該死的人統統挫骨揚灰。
頭一次,他完全不想聽從命盤所謂的平衡。
池嘉言走在街道上。
他身上并沒有錢,又餓了許久,走得很是緩慢。
不知道過了多久,陵霄忽然出現在他面前,一言不發。
“可以背我嗎?”池嘉言看上去不意外。
陵霄蹲下去。
池嘉言挺高興的爬上他的背,陵霄托着他的大腿站起來,覺得根本沒什麽重量。
“啊,我幾天都沒洗澡了。”池嘉言的聲音悶悶的,“我是不是很臭。”
陵霄:“嗯。”
“他們真該死。”池嘉言趴在他的背上,“還好你來了,不然我就會繼續臭下去的。”
見陵霄不說話,池嘉言以為他還在為剛才事情生氣,乖乖說道:“我已經教訓他們啦。我說不讓他們出地下室,至少餓足三天之後才能出去,他們走不掉的。我還讓他們互相打耳光,直到把對方的臉打腫為止。哈哈哈哈,一群豬頭。”
“幼稚。”陵霄冷笑一聲,“你差點死掉。”
“死不了。”池嘉言不以為意,“我哪裏會那麽容易死。我還不怕死呢,哥哥忘了嗎?”
是啊,上一次為了那個于小秋,竟然要拿命來換。
這次被于小秋這樣背叛了,竟然也還能放她走。
陵霄覺得可笑。
“我可是強大的言靈的啊。”池嘉言說,“再說了,哥哥你都沒來,我怎麽會死。”
“什麽意思。”
“我和他們不一樣,我還小,我不想害人。”池嘉言的語氣低落下去,“上一次……就是你阻止了我。我都比他們強大,碾死他們像碾死螞蟻一樣容易。可是我不能那麽做,因為稍不注意,我可能就會變得很壞很壞。”
陵霄沉默了一下,道:“我不是問這個。言靈,我是問你為什麽說我都沒來,你就不會死。”
這次池嘉言想了很久,卻問:“哥哥,世界上有幾個死神?”
陵霄站住了。
良久才道:“一個。”
“那……死神可以穿越時空嗎?”
陵霄應了一聲。
他們彼此都明白對方在說什麽。
池嘉言不笨,他大概知道了,這一個哥哥,不是以前那一個,沒有什麽失憶會這麽奇怪。
但是這個哥哥對他和以前那個又是一樣的,他有點迷惑,卻又分得清楚。
池嘉言“哦”了一聲,繼續剛才的話題:“你上次說,我死的時候你會帶我走。我被關在地下室那裏那麽久你都沒來,當然還不是我死的時候。其實剛才我看見你還是很怕的,我怕是你來接我了,結果……哥哥你是來救我的。”
陵霄:“……”
“為什麽還沒到我死的那一天,你就會突然在不同的時刻出現在我身邊呢?”池嘉言問,“我猜想,是不是每一個人死之前死神都會去陪伴。”
“沒有那種事。”陵霄道。
“那我肯定是哪裏不一樣。”池嘉言語氣輕快起來,“肯定是未來的我做了很多好事,所以老天爺才會派你在我死之前來陪我吧。一定是這樣的。”
陵霄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所以我更不能害人了。”池嘉言說,“我也沒那麽聖母,我也很壞的。我只是覺得我不害人的話,那麽老天爺會獎勵我久一點。”
陵霄頓了頓,才重新擡起腳步往前走去。
池嘉言餓得狠了,小小的一只吃了三大碗稀粥。
回家之後他還來不及洗澡就睡着了。
這個家被收拾得很幹淨,看得出主人費了不少心思。
“哥哥陪我吧。”池嘉言迷迷糊糊的念着,“我會很乖的……我也會乖乖的等着你來帶我走……”
陵霄的臉隐沒在陰影中,俯視着這個言靈。
陵霄在他的床前站了一會兒,戴上面具準備離開,卻僵住了。
因為那個陪伴他千年的慘白色面具,不知道在什麽時候,竟然裂了一條縫。
那個縫隙足有一指長,在月光下刺目顯眼。
這個面具廢了。
陵霄把它随手扔在了地上,他随手插-進口袋,卻又摸到了一顆糖和一張紙條。
紙條上畫着一個笑臉。
陵霄知道自己最好是再也不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