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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漆黑的客廳裏,那具軀體白的刺眼。

不知是不是因為忽然的停電沒找到浴巾,池嘉言身為男生,面對另一個男性袒露身體,也并不覺得害臊。

他大大方方的這麽說了一句,便沒了下文。

死神順手脫下自己的黑袍往他身上一裹:“過來。”

那黑袍是說不出的質地,冰涼滑膩,像是上好的絲綢卻有很是沉重有分量。

池嘉言記得自己小的時候曾經親手洗過這麽一件。

一開始打不濕,後來又是擰不幹,很是費力。

被這樣一件衣服包裹着并不暖和,最多能起到蔽體的作用。

可是等池嘉言靠近了過來,卻讓死神感覺到他身上散發着一股一股的熱氣。

池嘉言表面鎮定,臉卻像是偷偷被蒸熟的包子,正在發熱發燙,卻在黑夜中悄無聲息。

死神不知道這是一種名為“勾-引”的行為。

他只覺得一絲異樣從心裏淌過。

兩人坐到了寬大又松軟的沙發上,死神騰起一股掌心焰,光線便照亮了客廳一隅。

同時,池嘉言那雙烏黑又溜圓的眸子也呈現在火光中。

“低頭,我看看。”死神道。

“哦……”池嘉言半咬着唇,兩人目光相撞瞬間他就慌忙看向了別處,好像正在為什麽而感到懊惱。

頸部的傷口縫了線,傷口不太深,也沒沾到水。

死神揭下防水貼,又找來紗布重新替他包好。

冰涼的指尖觸到溫熱的皮膚,令池嘉言忍不住打了個顫,耳尖也以極快的速度染上了一層緋紅:“好涼啊。”

死神稍微收斂了寒氣:“好了。”

“哥哥。”池嘉言忽然問,“你談過戀愛嗎?”

死神怔住,道:“應該沒有。”

“為什麽是應該……沒有?”池嘉言回頭看着他,“你都不确定嗎?”

死神活得太久,早已忘記了千百年前的事,不過近百年的事情他倒是可以确認:“那就是沒有。怎麽了?”

“我也沒談過戀愛。”池嘉言小聲說,“其實我臨死的時候什麽都不後悔,就是後悔這個。”

死神:“……你還小。”

“我不小了!”池嘉言道,“我都成年了!要不是我是言靈,我早就——”

說到這裏話頭便戛然而止。

要不是他是言靈天生就會給親近的人帶來災禍,他早就會談一場懵懂青澀的初戀了。

可是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我很好奇,戀愛到底是什麽感覺。”池嘉言重新說道,“接吻到底是什麽感覺,那個……是什麽感覺。”

死神即使坐着也比池嘉言高上一截。

他居高臨下的看了眼池嘉言,內心毫無波瀾。

他不太清楚人類為什麽要有這樣的悸動,也不懂人類為什麽會有發自內心的原始渴望。

舊時代裏,死神一直以為人類的性-行為是為了繁衍生息,後來又以為是男女之間那名為“愛”的東西在作祟,再後來到了近代,社會開放,許多隐藏屬性的人類漸漸變得大膽,死神才知道同性之間也能産生這種情愫。

所以對于這個問題,他還真的答不上來。

他只知道愛使人脆弱,使人無能,使人癫狂迷失自我。

總之不是個好東西。

死神:“……我不好奇,也沒有興趣。”

池嘉言笑了笑,梨渦若隐若現:“我啊,有一個喜歡人,喜歡了很多很多年了,所以才會好奇,會後悔。我知道你為什麽沒興趣啦,你應該是還沒遇到喜歡的人吧。哥哥你都是無欲無求的對嗎?”

慘白色面具裂開一條縫隙的場景浮現在死神的腦海裏。

死神眸色一冷,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你先吃飯吧。有沒有蠟燭?”

發現他的反感,池嘉言半晌才悶聲說:“有的。哥哥你等等。”

*

晚上死神看着窗外的雨簾入睡,他很久沒這麽放松過了。

這條時間線上的事情自然會有另一個自己去處理,而和命盤的失聯像是給他從未停歇的腳步一個喘息的機會。他暫時在這條時間線裏什麽都不用管,放長假般輕松。

奇怪的是,他竟然做夢了。

死神夢見了自己年少的時候。

命運撫着他的臉,慈愛地對他說:“陵霄啊,你是天選之人,注定要引渡另一個世界的亡魂。”

“我怕。”小小的死神道。

“別怕。”命運俯下身子,潔白的長袍衣擺鋪滿了整個臺階,和滿目的積雪融為了一體。

聖器和新神們排了長長的隊列,每個人都身着神裝。

夢神是穿着五彩長袍,愛神是粉色長袍,生育之神是綠色樹葉織就的聖衣。

唯有他得到了一件黑色的長袍,和所有人格格不入。

“只要你無欲無求,無悲無喜,你就不怕。”命運雙手奉上一個白色的面具,“你有堅實的面具和黑袍保護,一切邪祟都不入你體,什麽也傷害不了你。”

死神接過面具,不知道從哪裏又跑來一匹通體墨色的幼狼,圍着他打轉兒。

“我還能回來嗎?”他擡起頭問。

命運臉上的表情依舊是慈悲的:“在兩個世界未達到平衡之前,不能。”

“那要等到什麽時候?”他一問再問。

“你若是心無雜念,那天就很快會到。”命運說,“你總會再回來的。”

死神是被窗外的嘈雜聲吵醒的。

蒼風不知道什麽時候跑了出來,化為幼狼形态在玻璃窗前焦躁的走來走去。

見死神醒了臉色不好看,它就發出小聲的嗚咽聲,聽起來像是撒嬌。

死神還以為又是小黑引得蒼風生氣。

可他剛往窗外看了一眼,就沉下了臉。

天色大亮,雨早就停了,只剩下滿院子的落葉和零落的花草亂七八糟。

不知道從哪裏來了幾個不知死活的鬼怪,正一邊發着抖一邊打掃衛生。

死神帶着蒼風穿過玻璃,鬼怪們通通扔下了工具掃把跪倒了一片。

“大人饒命啊!”它們大喊着,一個比一個抖得厲害。

其中一個鬼還是個老頭子,大概是花甲之年才死的,還穿着中山裝,看上去有點道行了,竟然也在其中。

蒼風騰地變大了,張口叼住一個鬼怪一口吞下。

其它的幾個吓得哇哇亂叫。

死神很多年沒睡過覺了,醒來不免有點起床氣,看起來更是駭人:“找死?”

老頭子鬼哆嗦着說:“不是啊,大人明鑒,都是那個言靈強迫我們的。”

另個鬼也連連附和:“對對對,求大人饒命!”

轉眼間蒼風又吞了一只。

“怎麽回事?”死神冷着臉。

“您不知道,那個言靈很恐怖的 。”鬼怪們七嘴八舌,“他随便到街上走一圈動動嘴皮子,就強迫很多鬼回來替他做事。屋後面的那個泳池就是我們修的,打掃衛生都不算什麽,我們還得給他洗衣服呢!”

“更變态的是随叫随到,他弄明白了我們怕他,還強迫我們來陪他聊天!”

“一講就是一整天,我上輩子可是渴死的!”

“對對對,他除了差遣我們幹活就是對他講話,聊天。”

“誰要是不聽他就讓誰魂飛魄散!”

“上次我偷偷跑了,這個言靈讓我平地摔跤,牙都嗑沒了!”

正在說話間,池嘉言的身影在不遠處響起:“哥哥,快來,我有東西想問你。”

“全都給我滾。”死神道。

他走過去,見池嘉言拿着一幅畫。

“哥哥,這是不是我小時候畫的?”池嘉言臉紅撲撲地問,“怎麽在你的那件黑衣服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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