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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無休(18)

像九中這樣的重點高中,雄厚的不僅是師資力量,還有硬件設備。

歷史悠久的中小學和高校有個特點——建在城市中心。而大城市寸土寸金,城市發展得越迅猛,學生就越多,老校區滿足不了需求,又無法原地擴建,只能在城市周邊建分校,低年級的學生去分校,老校區留給高三生、大三大四生和研究生。

若要對比新老校區,那必然是新校區的硬件設備更好,但九中前些年舉辦了全國中學生籃球錦标賽,新校區場館雖夠,校園卻不像老校區這樣有歷史韻味。所以學校管理層決定以新校區的标準翻新老校區,循環賽在新校區打,總決賽在老校區打。

受此惠顧,九中的老校區成了整個冬邺市安保系統最完善的中學,哪位學生有沒有進入校內、什麽時候離開,一查監控就一目了然。

于孝誠說8月23日晚上在學校上自習,但周願和其他技偵翻遍了當天的監控,得知于孝誠23號中午離開高三樓,然後由小西門離開九中,此後再也沒有從任何一道校門回到九中。而次日整天,于孝誠都沒有出現。

于孝誠的同桌靳珊說,她記得很清楚,于孝誠那兩天就是沒有來上自習,說着還翻出了自己和同學的微信聊天記錄,“就是這裏,23和24號。我們都很怕于孝誠,覺得他很奇怪。每天不管我多早到教室,他都已經在了,晚上也比我走得晚。所以那天沒看到他,我馬上就給爽哥發信息了。”

周願翻看着靳珊的聊天記錄,一不小心就翻多了,發現一串串文字裏夾着一張照片。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是偷拍,畫面裏一男一女,男生背對鏡頭,女人則是半側着臉,很像沙春。

周願登時警惕起來,“這是?”

“啊!”靳珊驚叫一聲,“你怎麽翻到後面去了?”

“抱歉。”周願沒有将手機還給靳珊,嚴肅問道:“這張照片是哪來的?”

面前的警察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和和氣氣的,還有點弱,靳珊這才将手機拿給對方看,此時周願突然繃起臉,她吓了一跳,支吾道:“是,是爽哥拍的,我們以為這姐姐是于孝誠的女朋友。”

被叫做“爽哥”的其實是位女生,秦爽,班上的文藝委員。

高三已經不需要文藝委員了,大家都專注于學習,音樂美術課全部取消,文藝委員就是個閑職。

但秦爽和靳珊、于孝誠這些走普通高考路的學生不一樣,她走的是藝術加分類,只要在幾所招收藝術生的名牌高校中通過選拔,明年高考時就只需考上一本線。

為此,秦爽每天中午、晚上都在藝術樓練習跳舞,再過三個月,她就将去首都參加專業考試。

藝術樓與高三樓隔着大半個校園,周願急匆匆趕到藝術樓時,秦爽正靠在把杆上擦汗。

靳珊已經在電話裏給秦爽說了是怎麽回事,秦爽性格開朗,見到周願時甚至俏皮地敬了個禮。

“我就是在這兒看到他們的,一激動就偷偷拍了幾張,發給小珊的是其中一張,我這兒還有別的。”秦爽将于孝誠和沙春的照片全部找了出來,“警察叔叔,我這不算侵犯人家隐私吧?”

冷不丁被叫了聲“警察叔叔”,周願手一抖,差點摔了手機。

秦爽笑起來,“你可真不像警察。”

周願盡量維持警察應有的氣勢,“你知不知道他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來的路上,周願已經觀察過了,藝術樓位于校園的角落,側面是一片小樹林,學生非常少,樓裏更是冷清,說是“廢樓”也不為過。

“我不知道呀,就是覺得神奇,所以才偷拍了幾張和小珊讨論。”秦爽說:“這裏平時除了我們這些準備專業考試的學生,根本不會有人來的。你看到了吧,這麽大個練功房平時只有我一個人,隔壁隔壁的隔壁有個理科班的男生。說實話,這兒晚上挺吓人的,要不是為了夢想,我才不來呢。其實我最早看到的是于孝誠,當時吓死我了,我還以為他來幹壞事呢,他那種陰沉沉的人……”

秦爽說到一半瞥了眼周願,“呸呸呸,不該說同學壞話。我就是覺得奇怪,他哪天不是在教室做題,怎麽跑這兒來了?後來我才看到那個姐姐,他應該是來等那個姐姐。”

周願急着問:“你聽清他們說的話了嗎?”

秦爽搖頭,“聽不清,但我覺得他們是在争執什麽。那個姐姐拉了于孝誠的衣服好幾次,于孝誠的臉色很難看。我和小珊都覺得他們肯定是情侶吧,不過于孝誠居然有女朋友,這蠻讓我們吃驚。”

照片拍攝的時間是8月14號,沙春死亡前十天。而這時高三已經開始上課,于孝誠沒道理還與沙春有聯系,尤其是這種神秘的聯系。

明恕立即讓外勤重點排查九中藝術樓一帶,易飛說:“看來沙春的雙手,很可能就藏在那裏了。”

于孝誠的住處已經被徹底查找過,沒有沙春失蹤的雙手,魯米諾測試也未檢驗出血跡。如果雙手确實在于孝誠處,那勢必被藏在一個隐蔽卻又可控的地方。

對于孝誠來說,最安全的無疑是生活了四年多的校園,而這校園裏最隐蔽的地方無疑是藝術樓及附近。

明恕将照片放在于孝誠面前,于孝誠前傾上半身一看,猛地蹬桌,身體向後仰去。

椅子腿在地上吱出令人無比牙酸的聲響,記錄員本能地捂住耳朵,低聲罵了句“我操”。

明恕卻像預計到于孝誠有此反應一般,面無表情地審視着于孝誠。

“謊撒不下去了?”明恕說:“你和沙春的關系,沒有你以前說的那麽簡單吧?8月14號,沙春為什麽到你學校去找你?你們有什麽事非得到藝術樓那種偏僻的地方去談?”

于孝誠繃得極其厲害,好似過不了多久就要碎開。

“8月23日,你沒有去上晚自習,第二天周日,你也沒有去教室。”明恕繼續道:“是什麽事讓你這個惜時如金的學生長時間離開校園?我已經看過以往的監控,也跟你的同學和老師了解過,周六周日你從不休息,只有23號和24號莫名消失。”

于孝誠脖頸數次緊縮,低喃道:“不是,不是……”

“解釋一下。”明恕說:“那兩天你幹什麽去了。”

技偵正在想辦法查于孝誠的支付記錄,但和沙春一樣,于孝誠23號到24號并沒有産生任何交通費用。

對比前後支付記錄,這兩天呈現“斷崖”——于孝誠有晚自習後在學校門口買宵夜的習慣,早晨也常在出租房樓下吃米線,每天使用手機支付的花銷基本是20元;23號到24號兩天加起來,這個數字是22元,分別是23號早上在米線鋪花了12元,24號下午,在附近的便利店花了10元。

“我在家裏睡覺。”于孝誠說。

“但你不久前才說,你在學校上自習。”明恕道:“同學,你是文科生,政治課上一點兒不講邏輯嗎?”

于孝誠怔了半天,只說:“你們以為我殺了沙春,但我沒有!”

“既然沒有,那你明白告訴我,23號到24號,你幹什麽去了?”明恕說:“還有8月14號,你為什麽和沙春見面?”

于孝誠垂下頭,仍舊不答。

“你還是不願意說。”明恕語氣中已經多了一絲怒火。

沙春這個看似簡單的案子一路查到現在,犯罪者的動機匪夷所思,一環緊扣一環,重案組日夜不休,終于順出兩條最關鍵的線。要說累,明恕最累。再冷靜的人在疲憊的時候都不怎麽容易控制情緒,明恕吸了口氣,捏住眉心,盡量将怒火壓下去。

其實他是有辦法刺激于孝誠開口的。“勤奮卻不聰明”是于孝誠內心的一道傷,只要往這裏戳,于孝誠必然崩潰,一旦崩潰,後面就簡單了。

但以這道傷來刺激于孝誠的前提是——于孝誠百分百就是勒死沙春的兇手。

從目前的線索看,于孝誠是所有人中嫌疑最大的一位。他的一切言行似乎都證明,他就是兇手。

可明恕這些年接觸過數不清的詭異案件,就算某人是兇手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TA也有百分之一的概率不是兇手。

于孝誠和一般嫌疑人不同,他心理非常脆弱,接連遭受打擊,卻仍然在堅持,也許下一刻,就将栽倒,再也爬不起來。

就因為這百分之一的概率,明恕不願意去誤傷這樣一個脆弱卻尚未倒下的人。

“師傅,你不是說對嫌疑人要不擇手段嗎?”方遠航說:“偵查案件不是兒戲,絕對不能可憐嫌疑人。”

“凡事有特殊情況。”明恕趁蕭遇安不在,和方遠航一起在露臺上抽煙。

香煙的确能夠緩解疲憊,一支煙燃盡,明恕甩了甩頭,清醒不少,“我再去一趟九中。”

像九中這樣的重點高中,最怕出現校園惡性事件。霸淩、暴力如果放在其他影響小一點的學校,還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九中卻不行,它長期被關注,任何一點瑕疵都可能被放大。警方這次興師動衆來九中又是調查學生,又是搜索藝術樓,學校高層非常緊張,甚至有副校長去市裏“打招呼”,希望警方“消停點”。

但這事絕不是“打招呼”就能解決的,重案組查案,絕大多數部門都得開綠燈。

好在九中老校區只剩高三一個年級了,藝術樓離高三專用樓又遠,暫時還沒有造成太大的影響。

明恕站在藝術樓五樓的走廊上,察覺到濃重的陰森。

龍天浩已經因為證據不足被放回家,立即就開始上線直播。

蕭遇安的辦公室破天荒地充斥着激烈的游戲音效,電腦屏幕上播放着龍天浩的直播畫面。

龍天浩的房間裏人不多,排不上人氣榜。蕭遇安仔細看了看,發現這和龍天浩的操作沒有太大關系,主要還是因為龍天浩直播時很少說話,全程悶頭戰鬥。

這不太像一個簽約主播的行為。

6月的一場直播裏,龍天浩的話稍微多了些。看時間那天是龍天浩的生日,房間裏來了不少過去他打職業時的粉絲。

“最近在練古筝,想不到吧?”龍天浩的語氣比平時輕松,仔細聽還能辨出喜悅,有粉絲問他上線的時間怎麽比之前少了,他就耐心地解釋:“古筝我是門外漢啊,第一節 課聽都沒聽懂,回來也不知道該怎麽練,只能從游戲裏挪點兒時間出來了。”

粉絲問:“為什麽突然練古筝啊?想象不出來。”

龍天浩沒正面回答,卻笑道:“有什麽想象不出來。你們龍哥厲害着,等将來彈好了,給你們露一手。”

粉絲們笑:“那就天天練習,暫時不要玩游戲啦!”

“這不成,游戲最重要。”龍天浩說:“我遇到的老師人挺好,又溫柔又有耐心,教得也很好,我只要每天擠時間練練,應該就有效。”

彈幕裏有人問:“有效?”

但也許沒有人看到這條彈幕,更多人說的是:“龍哥要談戀愛了吧?是哪位溫柔又耐心的美女啊?”

龍天浩直樂,“你們亂說什麽,人家是我老師。”

這場直播結束前,龍天浩說了句看似莫名的話,“再等等我,我一定會回來!”

回來?

回哪裏?

蕭遇安想起龍天浩在問詢室對沙春的評價——教得一般。

這顯然是兩條相互矛盾的評價。

這場直播之後,龍天浩偶爾也會提到自己在練習古筝,但語氣越來越糟糕,到後來如果有粉絲提一句“龍哥還在練古筝嗎”,龍天浩會直接讓對方閉嘴。

為此,龍天浩被舉報過,也因此被扣掉直播積分。

現在看龍天浩直播的人再沒有誰會問他古筝的事。

蕭遇安去到重案組,方遠航正好沖進辦公室,“啊!猴——”

蕭遇安:“嗯?”

方遠航簡直想掐死自己,緊急改口,“蕭局,你來找我師傅啊?他剛去九中。”

“不找他,你在也行。”蕭遇安說:“查一下龍天浩最近一年的就醫情況。”

“就醫?”方遠航心想,這怎麽就扯到就醫去了?

“龍天浩很有可能是因為左手的傷病被迫退役,他還想返回戰場,并不甘于當游戲主播。”蕭遇安說:“這份工作對他來說只是應付生計,他一直在積極地治療手傷,以為練習古筝能夠促進左手的恢複。”

“他沒有常識。”邢牧正好也在。邢法醫讨厭領導,卻十分勇于糾正從領導們口中冒出來的醫學錯誤,“電競選手的雙手要承受非常大的負擔,很多選手都有手部疾病,有的能夠通過手術解決,有的只能保守治療,但不管是什麽情況,彈古筝都沒有用,從本質上來講,彈古筝同樣是對雙手的消耗,靠練習古筝治療傷手,這肯定适得其反。”

方遠航很想對邢牧說,邢老師,您怼誰不好,怼咱們領導的領導?

蕭遇安倒是并不覺得被冒犯,笑道:“是這個道理,龍天浩去‘蒹葭白露’報班,說不定是病急亂投醫,但也有可能是誰唆使他跟着沙春學習。”

方遠航機靈得很,馬上明白了,“這個人可能想害龍天浩,也可能只是想讓龍天浩與沙春接觸!”

“等等等等!”邢牧剛才說得慷慨激昂,這時卻聽得雲裏霧裏,“讓龍天浩和沙春接觸是什麽意思?”

蕭遇安已經隐隐有了一個新的想法,但暫時沒有必要說出來,對邢牧道:“邢老師。”

邢牧連忙站直,帥臉一紅。

重案組裏的人大多叫他邢老師,明恕叫他邢哥,這倆稱呼他都聽慣了,但被蕭遇安這麽叫,還是很不好意思,很緊張。

“到!”邢牧說。

方遠航沒憋住,“噗——”

蕭遇安說:“邢老師去跟一下這條線索吧,弄清楚龍天浩的就醫情況。”

“沒想到學校裏會有這種地方。”徐椿跑到明恕跟前,“太陰森了,也不知道這樓以前是用來幹嘛的。我他媽最近也是絕了,老杠上這種鬼地方。”

明恕說:“醫四巷子?”

“就是啊!”徐椿搖搖頭,“你去過醫四巷子沒?往那兒一站,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肖滿還叫我拿物證袋去裝泥土。”

刑警的感覺是個很玄妙的東西,你可以說它暗示着什麽,也可以說它什麽都不是。

明恕想了想,醫四巷子和九中藝術樓不一定有什麽關系,但藝術樓如今冷清成這個樣子,也許的确有某個尚不為警方所知的原因。

九中為了籃球賽翻新校園,唯一沒有理會的就是這棟藝術樓。

而在學生中,其實只有于孝誠知道這一點。因為現在這批高三生是兩年前入學,翻新校區發生在他們入學之前。

疑點越來越多,但線索似乎也越來越清晰,明恕說:“下去看看。”

藝術樓外并沒有拉警戒線,不過很多學生都知道了警察在樓周圍搜查,一些學生遠遠觀看,但都沒有人靠近。

明恕看着那些學生,聽見手機響了起來。

“明隊,二樓舞蹈室的空調機箱中,發現一雙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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