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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無休(20)

“蒹葭白露”有師生接連出事的消息很快在周圍傳播開,學生們陸續要求退課,部分老師也不願意再待下去。施寒山左右勸說,仍是未能将人留住,反倒被物業和街道派出所找上了門。

冬邺市近年來出臺了新的政策——不允許在住宅小區裏開設公司、民宿。但政策雖然有了,落地卻不到位,地段較好的住宅樓仍然被出租改建,只要做得不過分,沒有引起周圍居民反感,物管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而派出所也不會主動整治,除非有居民報案。

“蒹葭白露”所在的小區倒是沒發生命案,但警察多次上門,居民一看就慌了,各種兇殺傳聞層出不窮,越傳越吓人,馬上就有人向物管投訴,向派出所舉報,施寒山無計可施,只得暫時關門歇業。

明恕給技偵和外勤開了個小會,讓繼續盯着“蒹葭白露”的人,時刻掌握他們的動向,找出真兇之前,絕對不能松懈。

會後明恕領着方遠航去了南城區有名的高端商場茂年天城,劉美正在那裏為商場內刊拍攝新裝宣傳照。

此時剛由夏入秋,劉美拍的卻已經是冬裝了。她身材高挑,長相大氣,華貴隆重的冬裝穿在身上很顯氣質。

拍攝地點在二樓中庭,明恕站在樓上往下看,方遠航小聲道:“你在樓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旁邊看你。”

明恕側過臉,“嗯?”

“師傅,你今天這身有點騷包,別人在看你呢。”方遠航說着,眼神往側後方一遞。

明恕穿的是私服,不久前蕭遇安陪着買的秋裝,騷包倒也沒多騷包,但特顯腰窄腿長,試衣的時候蕭遇安一看就說不錯,他自己也知道不錯,卻非要蕭遇安說哪兒不錯。

這問題晚上回了家蕭遇安才回答他,那時他的長腿被折起來,窄腰也懸了空,眼中全是水氣,看不清眼前正折騰自己的人,只聽得見蕭遇安在他耳邊道:“勾起人來最不錯。”

明恕咳了聲,順着方遠航的目光往後面看,見三個20歲左右的男生咋咋呼呼地跑開。

原來是三個小基佬。

還是小零。

其中一個邊跑邊喊:“他好帥啊!你們看到他的腰了嗎?越窄越有力,種馬腰叻!好想試一試!”

明恕:“……”

方遠航拍手大笑,“種馬腰哈哈哈哈哈!師傅你可以啊!”

明恕額角跳了幾下,“閉嘴!”

商場裏各種聲音彙集,這點兒動靜不至于引來太多關注。明恕繼續盯着劉美,直到拍攝結束。

上次負責詢問劉美的是方遠航,這次也是方遠航先出現在劉美面前。

大概是沒想到警察會到工作場合來找自己,劉美神情明顯一僵,拍照時那種時而自信時而魅惑的眼神不見了,眉宇間出現掩飾不住的驚慌。

“你們……”

“不好意思,還有些事想向你了解一下。”方遠航說。

劉美不自覺地看向明恕,視線從明恕的臉緩慢轉移到明恕的着裝,半天才說:“我等一下還有工作。”

“不會耽誤你太久時間。”明恕說:“沙春在出事之前,和你聯系比較密切,她有沒有和你聊過她在職場上的困境?”

劉美視線朝下,眼珠左右轉動幾次,“沒有。我們一般都聊女孩子喜歡的話題。”

“女孩子喜歡的話題?”明恕問:“比如?”

“這個……”劉美頻繁地摸着手指,竟是一個用力,将左手中指上一顆水鑽給摳了下來。

“啊!”劉美連忙将水鑽握住,“不好意思,很少和警察打交道,有點緊張。”

明恕寬容地笑了笑,“沒事,貿然來打攪你工作,我也很不好意思。但案子還沒偵破,沙春的通訊記錄裏,你是出現得最多的人之一,我不得不要求你配合調查。”

劉美尴尬地點頭,“應該的,應該的。”

明恕眯眼,“所以,女孩子喜歡的話題是什麽?”

劉美頓了幾秒才開口,“電影、明星、化妝品、衣服……我妝化得比較好,也很懂化妝品和衣服搭配,沙春想改變形象,經常讓我給她一些建議。”

明恕說:“原來你們是在交流化妝。”

“是的。”劉美放松了些,“沙春的五官其實長得不錯,但她不善于打扮,衣着也很普通。我因為工作的關系,早就習慣了化妝,出門必然精心打扮——上古筝課也是。課間休息時,沙春和我閑聊,誇我長得漂亮,身材也好。我就告訴她,女人只要會打扮,誰都漂亮。”

明恕問:“現在很多人更喜歡用聊天軟件交流,你們為什麽總是打電話?”

聞言,劉美眼睑一下子撐開。

她化着很重的眼妝,所以這個細小的動作在明恕眼中被放大。

“我們……”劉美胸膛的起伏加快,“我倒是什麽都可以,但沙春比較傳統,覺得打電話能說得更清楚。”

明恕又問:“23號和24號你有工作嗎?”

劉美連忙拿出手機,“我看看啊……23號有的,上午我客串了一個短視頻,24號在家休息。”

“23號晚上呢?”

“晚上我在家,8點多就睡了。”

明恕說:“這麽早?”

劉美臉頰微紅,“我那天來了例假,很不舒服。”

“劉美解釋不清楚她在案發時的行蹤。”方遠航說:“她暫時還沒有自己的住房,獨自租住在東城區一個中檔小區,沒有人能夠證明,沙春遇害時她确實待在自己家裏。”

“但是劉美的作案動機很模糊。”明恕說:“我感覺她在隐瞞什麽,但她不一定就是殺害沙春的兇手。”

方遠航點頭,“這倒是。她畢竟是個女人,動機不充分,作案能力也存疑。大晚上在演藝集團那種地方勒死人,還砍掉對方的雙手,這得多強大的心理素質?劉美看着也不像心理素質這麽彪悍的人。”

明恕說:“于孝誠的心理素質更差。”

“會不會是裝的?”方遠航對侯誠心有餘悸,遇到任何嫌疑人都得先來一套反向思維,案情還沒開始反轉,自己就被反向思維給繞暈了。

明恕不會糾正他,因為每個一線刑警都是在和嫌疑人的鬥智鬥勇邏輯博弈中過來的。

已經到了中午,方遠航肚子“咕哝”一聲響,明恕問:“餓了?”

茂年天城周圍都是不錯的餐廳,方遠航笑起來,“師傅,我們随便找一家把午飯解決了吧。”

“随便?行吧。”明恕向一家奶茶鋪子走去,買了兩杯冰奶茶,兩個菠蘿油,兩個雞蛋仔。

方遠航不情不願地接過,“我們就吃這些啊?”

明恕笑,“不是你說随便解決嗎?路邊小吃店,夠不夠随便?不夠那兒還有個雞蛋灌餅攤,去買兩個灌餅回來?”

“不是!”方遠航啃一口菠蘿油,“随便也不是這樣随便的啊。你看你這一身,往商場裏一站跟男模似的,出了商場就啃灌餅,灌餅配得上你的種馬腰嗎?”

明恕一腳踹過去,“第一,我還沒有啃灌餅——不排除我一會兒去買灌餅的可能。第二,我們是來查案,不是逛街,你還想吃私房菜?趕緊把菠蘿油吞了,然後……”

方遠航打岔,“然後去買雞蛋灌餅?”

明恕說:“然後接着工作!”

方遠航就是沒事愛皮一下,也不是真的想去吃私房菜,重案組每個人都能吃苦,別說現在手上還有“豪華”奶茶套餐,就是只有個燒餅,也得七嚼八嚼咽下去。

明恕沒吃飽,主要是“兩菜一湯”都是甜的,所以最後還是去買了兩副雞蛋灌餅,配料全加,滿滿當當兩口袋。

兩人靠在車邊吃,方遠航說:“師傅,你剛才只反駁了兩點。”

明恕都給忘了,“什麽兩點?”

方遠航先躲遠,“我說你是種馬腰,你居然沒反駁。”

明恕愣了下,“啧。”

方遠航:“還‘啧’?”

“種馬腰怎麽着?”明恕吸了口奶茶,笑道:“種馬腰招你惹你了?”

“嘿!”方遠航說:“你還自豪上了?羞不羞?”

正說着,明恕手機響了,方遠航還在一旁種馬來種馬去,明恕沖他打了個閉嘴的手勢,“蕭局。”

“邢老師現在在光邺醫院,你現在去一趟。”蕭遇安說:“龍天浩的左手有傷,曾經在光邺醫院治療過。邢老師在醫學上很專業,但對案件細節的把握不太到位,你和他一起去了解一下龍天浩的治療情況。”

光邺醫院是冬邺醫科大學的附屬醫院,坐落在東城區。冬邺醫科大學在全國醫學類大學裏名列前茅,其附屬醫院自然也極有名氣。

邢牧知道明恕會來,站在門診大樓外的空壩上不停張望。

“邢哥。”明恕已經讓方遠航回去了,上臺階之前就朝邢牧招了招手。

“領導。”邢牧說:“就你一個人?”

明恕說:“你怕啊?”

邢牧別開臉,小聲比比:“誰怕你啊?我以前還罩過你。”

明恕聽到了,但只得裝作沒聽見,“龍天浩那手是怎麽回事?”

說到案子,邢牧就不躲了,“龍天浩的傷是左手手部腱鞘炎,過度摩擦導致腫脹、劇痛,連日常生活裏的屈伸都做不到。這個病在職業選手裏太常見了,很多人都是因此退役。龍天浩十幾歲就開始打比賽,病狀最早出現時肯定沒有重視,發展到後來就只能退役。”

明恕快步向骨科樓層走去,“龍天浩的主治醫師是誰?”

“雷強君,是骨傷科的副主任醫師。”邢牧說:“光邺醫院的普通號都不容易挂,專家門診就更不用說。龍天浩在雷強君那裏治療了一段時間,後來就去了‘蒹葭白露’。”

明恕停下腳步,“醫生會做這種建議?”

“我估計不會。”邢牧搖頭,“電競選手的手部腱鞘炎目前還沒有完全有效的治療方法,高頻率用手給手部造成的負擔很大,就算治好了,也很容易複發。日常生活雖然沒問題,但想要打比賽、維持良好的競技狀态,那就太難了。”

正是休息時間,雷強君提前到診室寫報告,誤以為明恕是患者,不耐煩地擺手,“叫到號了再進來。”

明恕出示證件,雷強君一驚,“警察?”

明恕笑了聲,不客氣地挪開一張椅子坐下,“中午來打攪,不好意思。”

雷強君警惕地皺起眉,看看明恕,又看看後面的邢牧,“你們有什麽事嗎?”

明恕問:“龍天浩這位患者,你有印象嗎?”

雷強君搖頭,“我每天要接觸很多患者,不是每個人都能記住。”

“他左手患有嚴重的腱鞘炎。”明恕說着捏了捏自己的左手,“一個年輕的電競選手,如果你實在沒印象,不如查一查病歷。”

雷強君臉色微變,“你說他啊……”

明恕說:“看來你對他還是有印象。”

雷強君不悅地哼了聲,“這個患者很麻煩,從頭到尾都不聽醫囑,最後還抱怨是我醫術有問題。他還威脅我……”

說到這兒,雷強君瞳孔一縮,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你們來找我,不會是他在別的醫院把哪個醫生給殺了吧?”

邢牧一驚,“不不不,你怎麽會這麽想?”

雷強君汗都出來了,趕緊用紙巾在光溜溜的額頭上擦了擦,“因為他這麽威脅過我啊!說我治不好他的手,說我越治他的情況越糟糕。我的治療方案沒有任何問題,是他自己不配合,治療期間還高強度用手,這怎麽治得好?他說他是個電競選手,将來還想打比賽。我明确告訴過他,他左手的情況已經非常嚴重,做手術是最有效的辦法,但他不肯接受手術,說什麽有風險,也不肯按我說的去做,污我醫德有虧,說他的手如果廢了,就要來砍死我!”

明恕說:“還有這種事?”

“當然有!”雷強君越說越激動,“當時我把保安都叫來了,本來想報警的,後來還是算了。”

“遇到醫鬧的确該報警。”明恕問:“最後為什麽算了?”

“不想把事情鬧大。”雷強君搖搖頭,“患者也是可憐人,把人家逼到絕路,就是将自己逼上絕路。”

明恕點點頭,“這是什麽時候的事?龍天浩鬧過那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有來過了嗎?”

雷強君已經将病歷調了出來,邊看邊說:“龍天浩第一次來我這裏就診是去年10月11號,來我們醫院之前,他已經在另外三個醫院就診過,都沒有效果。最後一次來我這兒是今年5月19號,我負責任地說,我對每個患者都一視同仁,但別人的訴求是能夠正常生活,龍天浩的訴求是打高強度比賽,所以我對龍天浩更上心,也盡力了!去年他來找我的時候,左手手指彎都彎不了,嚴重腫脹,外加疼痛,我已經給他治到日常生活沒有問題,還能打一打低強度游戲的地步了。我沒有對不起他!”

“那看樣子龍天浩的情況是在逐步好轉。”明恕說:“他為什麽突然對你說要砍死你這種話?”

“他着急,等不下去了!”雷強君說:“別的我也不清楚,我的患者太多了,我不可能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他身上,我治得了他的手傷,治不了他的心病!”

眼看休息時間就要結束,明恕問:“龍天浩有沒有跟你提過古筝?”

雷強君茫然道:“古筝?沒有,他在彈古筝?”

明恕觀察了雷強君一會兒,起身道:“今天麻煩你了,以後如果還有需要你配合的地方,我會再來。”

雷強君神色莫名,“好,好。”

離開骨科,明恕馬上調來5月19號的監控。

視頻裏,龍天浩出口不遜,歇斯底裏,揚言自己的手廢了,都是庸醫的錯,自己就算做鬼也不會放了雷強君。

門診大樓人滿為患,骨科的走廊上很快擠滿看熱鬧的人,龍天浩不久被保安帶走,整個過程持續了7分鐘。

“在場的人都知道龍天浩有嚴重手傷。”明恕沉聲道:“理論上講,他們每一個人都可能告訴龍天浩——彈古筝有助于手傷恢複。”

邢牧想不到那麽遠,“但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明恕将視線從顯示屏上挪開,冷靜想了片刻,不敢立即下結論,“走,陪我去龍天浩的家一趟。”

來看直播的粉絲已經越來越少了,房間越發冷清,龍天浩打完一場路人局,半天沒說一句話。

有粉絲譏諷道:“什麽幾把主播,啞巴嗎?還簽約呢,不會說句話啊?”

龍天浩心中本就煩悶,直接和那人噴了起來。

雙方吵得不可開交,有人點了舉報,平臺管理介入之後,龍天浩的房間被暫時關閉。

“操!”龍天浩心煩意亂地罵了聲,幾分鐘後,雙手捂住臉,死去一般癱倒在電競椅上。

他租住的地方條件很差,房齡三十多年的老房子,硬件軟件都跟不上,晚上總有醉鬼亂敲門,半夜時常聽得見樓上的叫床聲。

龍天浩決定打職業就和父母斷絕了關系,早幾年根本賺不到錢,後來稍微能賺錢了,手又壞了,這一年治手已經将積蓄全部花光,靠直播的微薄收入茍延殘喘。

房間裏只有電腦運作的聲響,安靜得毫無生氣。

過了很久,龍天浩睜開眼,忽然壓抑地哭起來。

他咬住自己的左手食指,竟是生生咬出了血。

血腥味頃刻間在空氣中彌漫。

幾分鐘後,他站了起來,關掉電腦,關掉電源總閘門,兩手空口離家,向樓頂的平臺走去。

老房子很多都能上到樓頂,龍天浩站在欄杆邊向下望去,嘆了口氣,身體顫顫地攀過欄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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