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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無休(37)

“是你?”

明恕趕到蘭川縣時,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一張熟悉的面孔。

蕭遇安在電話裏說沈尋會派特別行動隊的隊員過去支援,他沒想到來的居然是昭凡。

在特別行動隊時,他最早混熟的人就是昭凡。這家夥是特別行動隊裏最“特別”的一個存在,和誰都能聊一天,你跟他說東,他跟你說西,明明說的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聊天還總能進行下去,而且歪理一大堆。

最“特別”的是,昭凡生得異常俊美,還偏偏不是花瓶。特別行動隊若要選出一位最強狙擊手,那必然非昭凡莫屬。

“我不行啊?”昭凡笑,“嘿,你還嫌棄我不成?”

明恕上車,“只是沒想到。特別行動隊最近是不是很閑啊,沈隊随随便便就把你派出來了?”

昭凡發動車子,“我正好在這邊辦事,本來辦完就準備去海邊休假了——我這大山裏出來的猴子……”

明恕:“……”

“呸!我這大山裏出來的孩子。”昭凡接着說:“難得見見海不是麽,結果就被沈尋叫來了。”

明恕知道特別行動隊的紀律,一年不一定能休一次假,如果有任務,即便是在休假中,也必須接受任務。

明恕忽然覺得有點對不住昭凡。

“不過我一聽是你,這就來了呗。”昭凡笑嘻嘻的,“忙完案子咱們去海邊吃海鮮。我做菜好吃,但海鮮還沒做過。你來給我打下手,我做給你吃。”

明恕一聽就頭痛。

昭凡可以自誇射術驚人,可以自誇是特別行動隊的“顏面”,可以自誇人緣好,但絕對沒資格自誇做菜好吃。

明恕去年剛到特別行動隊時,人生地不熟,昭凡要做菜給他吃,他當然領情。吃過才知道,為什麽昭凡說要請他吃飯時,周圍的人都笑。

昭凡這人,實在是沒什麽做菜的天分。

明恕不想去海邊吃昭凡做的海鮮,況且也沒那個時間。現在不是抓到覃國省就萬事大吉,回去還得審,黃牟泉的屍體也還沒找到。除此之外,許吟所說的那個案子也是時候提上日程……

這麽一想,簡直就沒有喘息的機會。

“不如你跟我回冬邺市吧,我們那兒也有海鮮。”明恕說:“明哥好吃好喝把你喂肥了再給沈隊送回去。”

兩人聊了會兒,開始談案子。

“我們現在去星蘆鄉。”昭凡一說到正事,語氣就認真了幾分,“蘭川縣有人見到過郝路——也就是你要找的覃國省,但他現在不在蘭川縣城。”

“覃國省的老家在蘭川縣下面的星蘆鄉。”明恕也是早有準備,“既然他回來了,就一定會去星蘆鄉。”

覃國省坐在鄉間的石塊上歇腳,身邊放着兩大包紙錢、香燭、供果。

對面那座山上有他父母的墓,時隔多年,他想去給他們上炷香,燒些紙錢。

自打回到星蘆鄉之後,覃國省就總是想起過去的事,對身份的認知在“郝路”與“覃國省”之間來回轉換。

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是在哪裏突然出了錯,錯誤和那些“努力而平庸的人”一樣,像一塊塊多米諾骨牌,一塊推着一塊倒下,往前追溯,恁是不知道第一塊是什麽時候,被誰推倒。

追溯來追溯去,最終只能歸結為——他的出生就是一個錯誤,就是第一塊倒下的牌。

他點了一杆葉子煙,一邊抽一邊看着郁郁蔥蔥的山頭。

他不大抽得慣這玩意兒,前兩天跟着一位老鄉親學,學是學會了,抽的時候卻老咳嗽,覺得特別嗆人。

小時候,父親就總是抽這種煙,每天幹完活抽上一杆,然後對他說:“國省啊,你好好用功,你老爹別的不懂,就懂一個道理——只要肯用功,就一定會有收獲。”

他将這句話當做座右銘,從小到大都是周圍同齡人裏最努力的一個。命運沒有辜負他的努力,考研時,他竟然從一所名不見經傳的醫學院考進了在全國名列前茅的冬邺醫科大學。

到了冬邺醫科大學,他更加刻苦,可就在他躊躇滿志,準備更上一層樓的時候,噩耗從老家傳來——他的父親幹活時突發腦溢血,送去醫院後雖然暫時搶救過來了,卻一直沒有醒來。

那時他正跟随導師鑽研一個項目,若是突然離開,今後就不可能再和導師一起做事。

母親哭着求他回家,親情與前途之間,他難以抉擇。

導師告訴他,百善孝為先,你應當回去。

他卻在導師這話裏聽出了威脅。

那位導師是學院裏出了名的“務實者”,所有因為個人原因請假的學長學姐,最終都沒能在導師處讨到好處。

為了不可限量的将來,他放棄了自己的父親,看都沒有回去看一眼,任母親獨自在家鄉照顧父親。

兩個月之後,他那不堪重負的母親掐死了病床上的父親,然後服農藥自殺,留下一封遺書,上面寫着:我們不拖累你,你一個人要照顧好你自己。

父母亡故,且涉及命案,他不得不立即趕回家鄉,處理好父母的後事,又配合完警方的調查後,連忙趕回醫科大。

此事成了他人生的一個拐點。

在這之前,努力于他是有效的,而在這之後,努力成了一個不管怎麽掙紮都跳不出的怪圈。

蘭川縣離冬邺市路途遙遠,他在路上編造了一個謊言——父母死于疾病。

但謊言瞞得過學生,瞞得過同僚,卻瞞不過學院的領導。

謊言下的事實就是,他在父親重病,急需有人照料時,拒絕回家,導致他的母親在兒子的不孝與丈夫的不幸中陷入絕望,最終殺害丈夫,并且自殺。

此事若按藥學院的規矩去深究,他已經沒有資格留校,可他的導師卻出了一份力,使他順利留校。

他原以為一切都解決了,未來将往好的方向發展。

可往後的十多年,卻讓他成了藥學院的一個笑話。

不管他怎麽努力,都做不出任何成果。資源、項目,沒有一樣是他能争取到的,領導也不待見他,他十多年前是講師,如今仍然是講師,同屆要麽早就升上去了,要麽已經離開學校,做生意賺得盆滿缽滿,而他,只有他,活了個滿盤皆輸的人生。

遭到報應了。

是父親教會他努力就會有收獲,而他卻不僅沒有回饋父親,還将父母一同推向死亡。

所以父親要收回加諸在他身上的祝福。

心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扭曲的?

他自己都不清楚。

越是被人冷落,越是想要成功。他一心想要做一個一鳴驚人的實驗,讓那些看不起他的領導、升得比他快的同事、給他的課打負分的學生對他刮目相看!

還要讓他們對自己言聽計從!

他将自己關在實驗室裏,專研精神類藥物,只要研究成功,他就不再是默默無聞的講師!

可是研制出的藥物必須有試藥者。實驗一直是秘密進行,他哪裏去找願意試藥的人?

将藥用在自己身上——他不是沒有過這樣的想法。

但他學的是藥,教的是藥,研究的還是藥,最是清楚藥的可怕。

他不願意拿自己去冒險。

但如果是別人……

他想起了郝路,一個不久前認識的同齡人。

郝路比他小幾個月,老家在農村,小半年前才來到冬邺市,在一家茶樓裏當清潔工。

他在學校裏沒有朋友,親人也早已亡故,閑下來時唯一的愛好是去茶館聽戲,第一次看到郝路時,頗感驚訝。

郝路的長相與他有六分相似,單看背影的話,更是像到了九分。

郝路也很詫異,主動問了問他的籍貫。

蘭川縣與胡呂鎮相隔甚遠,他們不可能有血緣關系。

但正是因為沒有血緣關系,卻長相相似,才更加難得。郝路很珍惜這個緣分,閑聊時竟給他說了不少自己家裏的事。

他得知,郝路的父母今年雙雙死于癌症,郝路本人也在老家被診斷出了癌。

“反正活不長了,就想到大城市來見見世面。”郝路倒是想得通,到冬邺市之後也沒去大醫院重新診斷,就随便找了個工作,一邊如願感受城裏的生活,一邊消磨所剩不多的日子。

他大致猜得出,郝路不去醫院,一來是目睹父母被癌症折磨,知道這病根本治不了,二來也是因為沒錢。

原本他為這位有緣人感到惋惜,但在找不到藥人的緊要關頭,一個惡毒的計劃漸漸出現在他心中。

身患肺癌的郝路,不就是最合适的藥人嗎!

郝路并不知道是什麽藥。一個時日無多又沒有錢治病的人,也不會在意自己服下的是什麽藥——只要那藥能救自己的命。

他告訴郝路,自己所在的團隊正在開發一種治療肺癌的新藥,此藥還未上市,自己能夠拿出一批來。

郝路無奈道:“但是我沒有那麽多錢。”

“不需要錢。”他說:“只要你配合我們的研發,所有藥都免費提供給你!”

父母在癌症晚期經歷的痛苦給郝路留下了極深的陰影,以至于郝路活下去的念頭并不強烈,打算在承受不住痛苦的時候自行了斷。

他一再勸說,郝路忽然笑着道:“覃哥,你是缺一個幫你試藥的人吧?”

他當即一驚,這才意識到郝路以前長時間在醫院照顧父母,對試藥、藥人也許都有所了解。

“我父親死後,我就沒有別的親人了,本來想一死了之。”郝路說:“沒想到來到冬邺市,會遇見你。我們長得這麽像,我就把你當做我親哥好了。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你有什麽藥,盡管用在我身上。我就當做……當做幫助自己的親人吧。”

他被這番話所感動,當即決定帶郝路去醫科大的附屬醫院做一次全面檢查。

但良心發現也就一瞬,這一瞬之後,他的內心再次被怨毒、陰狠包圍。

他的确帶郝路去檢查了,去的卻不是正規醫院,而是野診所。

醫生出具的檢查報告顯示,郝路并沒有患上肺癌,胡呂鎮那次診斷,很可能是誤診。

他本該将這一喜訊告訴郝路,可在郝路面前,他卻悲傷地嘆了口氣。

郝路最近染上了感冒,咳嗽得很嚴重,肺部亦隐隐作痛。

他假裝着急,送郝路回家之後,鄭重其事地将藥擺在了郝路的面前。

多次服藥之後,郝路出現了嚴重反應,面部、四肢長出膿瘡,時常伴有精神問題,原本溫和內向的一個人,忽然變得瘋癫、喜怒無常,好似藥物研究者的扭曲,全都經由藥物,傳遞到了郝路身上。

他感到了恐慌,同時又覺得興奮。

他引以為傲的藥,正在殺死一個人。

如果實驗繼續下去,郝路必死無疑。

可如果實驗就此中斷,事情一旦敗露,他将面臨牢獄之災。

這時,竟是郝路提出了解決這一切的方法。

“覃哥,我很羨慕你。”郝路說:“我們長得這麽像,就跟兄弟一樣,但你是大學裏的老師,我卻當了一輩子莊稼漢,最後還患上了癌,真不公平。”

他看着有氣無力的郝路,一時無言。

“我也想知道,在大學當老師是種什麽樣的感覺。”郝路一笑,臉上那些膿瘡就格外可怖,“這樣吧,我反正也是要死了,你讓我以你的身份去死,怎麽樣?”

他沒有反應過來,“什,什麽意思?”

“我們長得這麽像,我臉上長了這麽多膿瘡,也沒人願意盯着我的臉看了。”郝路說:“從今天開始,我是你覃國省,你是我郝路,我去你工作的地方感受一下當老師的快樂,然後你讓我輕松死在你的實驗室。”

他大喊:“你胡說什麽?”

郝路說:“癌症太痛苦了,我爹媽最後都是被痛死的。你不是懂藥嗎?毒藥你總能搞來吧?我在你的實驗室穿着你的衣服服毒自盡,別人都會以為我是你。”

“你瘋了!”他第一次對郝路感到畏懼,“我們只是長得像,你當別人都是瞎子嗎?”

“我不是說了嗎,我從今天就開始扮演你。時常去你們學校走動走動,讓你的學生、同事熟悉我這張臉。”郝路說:“而且我雖然沒什麽文化,也已經查過了,服用錯誤藥物有概率造成容貌改變。”

他打斷:“你想得……”

郝路忽然尖銳地喝道:“這是誰的錯?覃國省,是你要在我身上做你的藥物實驗,你一點代價都不願意付出嗎?”

“我……”

“你沒有選擇!”

短暫的對峙後,郝路說:“你也可以不按我說的去做,但我就要告訴所有人,你做了什麽事!”

他渾身發抖。

“這樣難道不好嗎?我以你的名義去死,不用在将來被癌症折磨,而你用我的名字活下去,不用坐牢,也不用承擔別的後果。”郝路說:“你還能想到更好的辦法嗎?”

他确實想不到更好的辦法。

更沒有想到,自己的藥讓郝路變成了一個比自己還扭曲的瘋子。

“但……”他略微冷靜下來,“但我們長得再像都沒用,只要檢驗DNA,警察就會知道你是誰。”

“DNA?”郝路根本沒有聽過這個詞,“那是什麽?”

他沉默很久,搖頭,“算了,我去想辦法。”

計劃開始進行時,他在臉上僞裝出與郝路類似的膿瘡,與郝路交替出現在校園裏,上課的是他秦國省,出現在食堂、圖書館的卻是郝路。

周圍開始出現一些傳聞,說覃講師是在秘密做一項違規實驗,藥物用在自己身上,才導致面容發生改變,還長上了膿瘡。

為此,他還被副院長叫去談過一次話。

郝路的情況越來越糟糕,在體驗夠了大學老師的生活後,迫切地想要死去。

那些病痛其實都是藥物帶來的,郝路卻誤認為是癌症正在發作。

“給我藥!”郝路像個怪物般咆哮,“讓我去死!”

他找來氰化鈉,并将自己的住處打掃幹淨,在床上、陽臺、衛生間放下數根郝路的頭發,牙杯裏放入郝路的牙刷,還在垃圾桶裏丢入包裹着郝路體液的衛生紙……

做好一切準備之後,他将氰化鈉交給了郝路。

當天,郝路被發現死于實驗室,而他拿着郝路的身份證,成為了郝路。

星蘆鄉雖然屬于蘭川縣,卻是離縣城最遠的一個鄉,路沒有修好,全程颠簸,而昭凡在去特別行動隊之前,是西南邊境的緝毒特警,開起車來特別彪悍,明恕說了好幾次“我來開吧,你休息一下”,昭凡都馬上拒絕,“我來我來,你休息你休息!”

明恕被颠得胃都快嘔出來了,哪裏能夠休息。

星蘆鄉的常住人口很少,沒有賓館、招待所,而覃家以前的房子十多年前就拆了,覃國省此時回來,住宿就是最大的問題。

鄉裏很少來外地人,鄉民們彼此熟悉,明恕一問,就得知村西王家最近住了個外鄉人。

王大爺也不隐瞞,指着院子裏一間房子說:“他租我的房子,就住在那兒。不過現在沒在,不知道上哪兒逛去了。”

冬邺市。

重案組正在想方設法尋找黃牟泉的屍體。

蕭遇安再次親自來到坎子九巷,敲響了4號樓4-5的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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