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狂狼(21)
林忠國不是那種慈眉善目的長相,他濃眉深眼,做事雷厲風行,他的同事對他的評價是“老林看上去總是苦大仇深”。可若是如今再來解構這份“苦大仇深”,恐怕只能以“對蒼生的悲憫”來概括。
錢敏盯着照片,像是在記憶中搜尋。
一看她的神情,明恕就明白,林忠國曾經給了她很深的印象,以至于時隔17年,她還是對這張面孔有反應。
“這是那個記者。”錢敏終于道:“我記得他。”
明恕說:“17年前,你殺了他。”
錢敏臉上露出無所謂的笑容,“他姓林吧?對,他是我殺的。不過準确來說,動手的不是我,是我的手下。林記者的确算一條漢子,在你們的眼裏,他應該是英雄吧。我佩服他,他是第一個跑來找我麻煩的人,比警察來得還早。”
據錢敏回憶,當年“食人鲛”和“雲寇”的合作關系剛建立不久,殺害的女嬰有限,“鬼牌”絕大多數都被偷運到了國外,只有極少一部分賣給國內買家,加上當年網絡不發達,別說外界的知情者,就是“雲寇”內部的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林忠國不知從哪裏得到線索,居然摸到了肆林鎮來。
“其實他如果只是自己來、自己逃走,我未必知道他是誰,基本沒有可能抓到他。”錢敏笑了聲,“但他帶走了一個女嬰,這問題就大了。而且他去而複返,還打算帶走更多的女嬰。”
“我的人抓到他時,他身邊已經沒有那個女嬰。”錢敏接着道:“我問他把女嬰藏在哪裏,說了就放他一條生路——當然,這只是哄騙他的話。他說,女嬰死了,所以他才會回來,再帶走一個作為證據。”
明恕的手在桌子底下漸漸攥緊。
女嬰沒有死,女嬰就是遲小敏。
“他真經得起折磨。”錢敏又說:“我怕他騙我,用我們道上的方式逼他交待女嬰的去向,他還挺能扛揍,都快被打死了,還是一口咬定女嬰死了。”
“于是你終于相信,女嬰死了。”
“不是相信,是那時候我好像也沒有別的辦法了,我确實找不到女嬰。”錢敏聳了下肩,“撬不開他的嘴巴,那就算了吧。他一個記者,稿子都沒有寫,我怕他做什麽?”
明恕問:“你們最後将他……”
“燒了?還是分屍了?”錢敏擺手,“我忘了,這種血腥的事,我是懶得沾染的。保守起見,應該是送去火葬場燒了吧。後來我還盯過他供職的報社,《夏西時報》?”
明恕說:“《夏西晚報》。”
“對,《夏西晚報》。”錢敏露出殘忍的微笑,“聽說記者在采訪之前,會跟報社的領導溝通。我觀察了這家報社一段時間,本來想把關系者全都處理了,以絕後患。不過他們整個報社,好像沒有人知道他在幹什麽。他的領導向警方交待了不少線索,讓警察忙得團團轉,但這些線索不包括我們。他們都白忙了。”
錢敏停下來,抿了抿嘴唇,又道:“所以我說林記者真是個狠角色,他想曝光我們,居然沒有和他的領導通氣。我不得不懷疑,他拿到證據之後說不定不會登報,而是直接去首都。這樣的人,他不死,就是我死。”
明恕問:“你沒有想過動他的家人?”
聞言,錢敏笑了起來,“想,怎麽不想?但我打聽過,他的家人朋友裏,幾乎沒有誰不恨他。他不可能将暗訪的事告訴他的家人。而且,警方那時一直盯着他們家,我倒是想把他的老婆孩子一并解決掉,但多做多錯,他只是失蹤,一樁失蹤案而已,警方查不明白也就放下了。但如果他的老婆孩子被殺,事情鬧得越大,對我越沒有好處。你說對吧,警官?”
明恕凝視着錢敏的眼睛,半分鐘後突然說:“不對。”
錢敏一怔。
“17年前的失蹤案,警方沒有追查到底,是警方的失誤。”明恕起身道:“這并不是你炫耀的資本。”
錢敏詫異地張了張嘴,不久反應過來了,“我聽說這個案子根本不是由夏西市警方牽頭,而是被南方哪個市的警察發現了線索,與我們八竿子打不到邊兒的線索,這他媽都能查到我們頭上來,啧……警官,聽你說話,不是我們這兒的人吧?你就是那個什麽市來的警察?”
明恕擰眉,忽然想起了向韬。
在ICU裏待了三天後,向韬現在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雖然還打着石膏,渾身纏得像個木乃伊,但總歸是在恢複了。年輕的身體經得起造,在醫生護士的悉心照料下,向韬說不定能夠趕上明年刑偵局的選拔。
發現關鍵線索的是向韬,懷揣一腔孤勇的也是向韬。
而這十多二十年裏,奮不顧身的不止向韬。
明恕離開審訊室,看到沈尋從走廊另一邊走來。
“要回去了?”沈尋問。
明恕點頭,“本來想留在這邊一查到底,把那些爛掉的根全都挖出來。但這個案子牽涉到冬邺市的好幾樁案子,到現在也沒有解決。這邊有你們就夠了,我得回去處理自家地盤上的事。”
沈尋說:“有需要幫忙的嗎?”
明恕搖頭,“暫時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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函省,藍水鄉。
這是個尚未被經濟發展所惠及的地方,但正因為此,它古樸、原始,一切還保持着幾十年前的風貌。
冬天沒有農活可幹,大多數鄉民不是去鄰居家打牌,就是在家裏準備過年的菜。
空氣裏有很濃重的煙熏味——此時正是熏香腸和臘肉的季節。
女孩獨自住在一棟兩層小樓裏,正在院子裏灌香腸。
她向來一個人生活,也沒有做生意,但一個下午已經灌了滿滿三盆,遠超過了她需要的量。
灌好之後,她在腸衣上刷好油,挂在繩子上讓風吹。
忙到太陽落山,女孩才終于閑下來。
鄉裏信號不好,家裏幾乎搜索不到信號。簡簡單單吃過晚飯之後,女孩拿着手機走到鄉口的空壩上——她早就發現了,這裏是全鄉信號最好的地方。
她喜歡看,也喜歡看新聞,家裏有不少從二手市場淘來的書,手機裏也有幾個軟件。她習慣先看新聞,再看。
但今天,當他看到自動推送的重磅新聞時,眼珠忽然不再轉動。
幾十秒後,她捂住嘴,一行行眼淚決堤般地從眼眶中流出。
偶爾有人經過,用奇怪的目光打量她,顯然是不明白她在哭什麽,為什麽在這裏哭。有人推了推她的肩膀,告訴她天黑了,快回家。
她毫無反應。
後來的某個瞬間,她劇烈顫抖,然後哆嗦着撥出了一個號碼。
那邊過了很久才接通,一個男聲傳來,“什麽事?”
“哥哥,你看到新聞了嗎?”女孩哽咽着道。
一陣沉默後,男人道:“嗯。”
“警察把他們都抓了!”女孩激動萬分,“他們再也不能害人了!我們……”
男人沒有再回應,女孩聽到的是通話被挂斷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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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邺市,刑偵局。
“蕭局。”林皎剛從首都回來,就被請到重案組,他的眼中有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就像已經演練過多次,“有什麽案子需要我幫忙嗎?離開的這段時間,給你們添麻煩了。”
蕭遇安招呼他坐下,“你去首都進修,也是為了回來更好地協助我們工作。”
林皎客氣地笑了笑。
蕭遇安說:“是這樣。我們最近得到一個線索,這線索可能與你有關。”
林皎挑了下眉,脖頸的線條極不明顯地收縮。
他穿的是高領毛衣,脖子被衣領擋住大半,但蕭遇安還是注意到了。
“和我有關?”林皎流露出的緊張也恰到好處,“蕭局,我不明白。”
“在這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蕭遇安說:“當初為什麽選擇來冬邺市局工作?”
“盛教授是我的恩師,他希望我能夠加入他的團隊。”林皎從容道:“我自己也有一些情懷吧。當不成警察,成為警察的顧問,一起解決疑案懸案也不錯。”
蕭遇安點點頭,接着從抽屜裏拿出一份資料,“你先看看這個。”
林皎接過,翻開半透明的封頁。
辦公室突然變得很安靜,只聽得見手指捏住頁腳,并将它翻起來的聲音。
蕭遇安看着林皎——這是個很體面的男人,在浏覽資料上的文字時,神情幾乎沒有什麽改變,看得出心理十分強大,但某幾個瞬間,他幾乎是本能地壓住唇角,眉心浮出稍縱即逝的折痕。
他在忍耐,在掙紮,在竭盡所能控制自己。
一刻鐘後,當林皎的視線落在最後一頁的最後一段時,蕭遇安問:“看完了?”
林皎擡起頭,平靜地将資料放在桌上,“是的。”
蕭遇安直視着林皎的眼,林皎沒有躲避的意思。
幾秒後,蕭遇安說:“看來心理專家都擅長喜怒不形于色。”
也許沒有想到蕭遇安會這樣說,林皎詫異地張了張嘴。
“我是指這裏面的內容。”蕭遇安用視線示意桌邊的資料,“肆林鎮,‘鬼牌’産業,女嬰的遭遇,‘食人鲛’,‘雲寇’,‘南郊’殡儀館。林醫生,它們時,你的眼中沒有憤怒的情緒。”
林皎一怔,“你說這個啊。”
“你以為我說的是什麽?”蕭遇安問。
林皎尴尬地笑了聲,“抱歉,可能是因為剛回來,比較累,我還沒有完全進入工作的狀态中。‘鬼牌’産生于落後的村落,我沒想到現在還有人做這種慘無人道的人血生意。不過蕭局,剛才你說,這線索與我有關?”
蕭遇安說:“也可以換個說法——和你父親,《夏西晚報》的資深調查記者林忠國有關。”
林皎眼中的光倏地靜止。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我就不再拐彎抹角了。”蕭遇安道:“特別行動隊和北方四座城市的警方展開聯合行動,鏟除‘鬼牌’陋習,這已經是新聞上通報過的事。”
林皎點頭,“還在首都時,我就看過這個新聞。”
“還有一些細節,警方并沒有向外界披露。”蕭遇安說:“比如你的父親林忠國17年前在夏西市失蹤,正是因為調查‘鬼牌’産業。黑惡團夥‘雲寇’已經承認,他們殺害了林忠國。”
林皎唇角輕微抽動,第一次在與蕭遇安的對視中別開視線,“是嗎?我已有很多年沒有回過夏西市了。原來已經查出來了嗎?”
他看上去不像在乎的樣子,仿佛林忠國是個與他毫無關聯的人。
可他眼尾極其細微的顫動卻出賣了他。
他只是裝得滿不在乎。
他比任何人都更加在乎。
“不打算說些什麽?”蕭遇安說:“林忠國是你的親生父親。”
林皎喝了口茶,“是我的反應太平淡了,所以你覺得不正常嗎?但是什麽樣的反應才是正常的呢?我已經忘了有父母在身邊的感覺了——我父親失蹤時,我才13歲,而在他失蹤之前,我和他相處的時間也很少,他總是很忙,有太多人太多事等待着他去關心,除了我。他就像古代的俠士,關心天下蒼生,唯獨忘了自己的家人。”
說這話時,林皎的語氣像極了抱怨,任誰來聽,都會認為他是在抱怨他那對家庭疏于關心的父親。
可蕭遇安看到,他眼底炙熱,像是燃着一簇火。
他分明是在為自己的父親感到驕傲。
停頓片刻,林皎又道:“而我的母親,在我父親失蹤後不久就抛下我離開。17年了,我的人生裏沒有他們,我早就習慣了一個人生活。現在我突然得知,我那失蹤的父親是因為工作而被殺害,我敬佩他,覺得他了不起,但也僅此而已了。”
蕭遇安看着這位優秀的心理專家,說:“你早就知道當年發生的事。”
林皎盡量控制着表情,“蕭局,你這麽說,就很奇怪了。我有什麽值得你懷疑的地方嗎?就這個案子來說,我的身份是受害人唯一的兒子。我實在想不出,你在懷疑我什麽。”
蕭遇安将遲小敏的照片放在桌上,“殺害林忠國的人供認,林忠國當年在肆林鎮救下了一名女嬰。她就是你父親當年救下來的女嬰,對嗎?”
林皎額角的筋倏地鼓起,眼尾随之撐開。
“她那僞造的身份證上顯示,她名叫‘遲小敏’,這名字是你給她起的吧?”蕭遇安說:“你和遲小敏一起,引導那些購買了‘鬼牌’的人主動選擇死亡。然後又利用許吟,借由許吟的口說出遲小敏已死。你自以為在保護她,将她摒除在警方的視線之外,但你忽略了一件事——在任何一樁犯罪中,兇手做得越多,越容易留下線索。”
林皎訝異地看着照片,額頭滲出一片汗水。
“喬雪華、歷思嘉、呂潮,這三個人中,兩人已經自殺,一人失蹤——我猜,呂潮活着的可能性已經非常低。喬雪華和歷思嘉自殺之前,都出現了有悖常理的舉動,而楊麗蘭,那位僥幸活下來的‘鬼牌’購買者說,曾經多次看到女嬰的鬼魂。”蕭遇安頓了頓,“裝鬼吓唬他們的是遲小敏,而在她身後指揮她的是你。”
林皎搖頭,“蕭局,你在說什麽?你為什麽會這麽想一個被害人的家屬?在今天之前,我都不知道我父親為什麽失蹤,也不認識遲小敏,許吟是我的患者,我怎麽可能去利用她?”
“說起許吟,我得感謝你。你只給許吟做了淺層次的幹擾,因為你良知尚在,不希望這件事對她造成太大的影響。”蕭遇安說:“如果你的心再狠一些,讓她根深蒂固地相信你灌輸給她的一切,我不會這麽快注意到你。”
林皎的眉梢随着神經的跳動而顫抖。
“早在你還在首都時,我已經将許吟送到盛教授處。經過盛教授的輔導,許吟道出真相——她并不認識遲小敏,也沒有神秘女人半夜站在她窗前,這一切,都是你一遍一遍灌輸給她。”蕭遇安說:“影響一個人的記憶,對優秀的心理專家來說,不算一件難事。”
林皎的臉色一陣發白。
安靜持續了數分鐘,蕭遇安說:“我能夠理解你的想法。”
林皎的情緒突然變得激動,好似有什麽東西正在崩盤,“理解我?你憑什麽說這種話?你是警察,你的身份你的地位意味着你永遠不可能理解我們這些人的心情!”
蕭遇安并未被激怒,也沒有解釋,卻道:“林忠國失蹤那年,你才13歲,只是個孩子。但13歲已經是懂事的年紀,你知道你的父親是一名優秀的記者,知道他在外面得罪了很多人,知道他的失蹤是人為造成。你周圍的很多人辱罵你的父親,這其中甚至包括你的親人,但在你心中,他仍然是英雄。”
林皎咬牙,眼眶發熱,目光如炬地盯着蕭遇安。
“我說我能夠理解你的想法,是指你不願意相信警察。”蕭遇安說:“你認為當年夏西警方手中早就掌握了線索,卻與惡人勾結,故意不為林忠國聲張正義。”
林皎終于忍不住,“難道不是?我父親根本不是失蹤,是因為調查‘鬼牌’産業而被害死!警察淨去查那些無關緊要的人,一個個排除嫌疑。當年我被蒙在鼓裏,什麽都不知道,但是難道就沒有一個人知道我父親失蹤前在幹什麽?”
“夏西警方确實有疏漏,但的确沒有人告訴他們,林忠國失蹤之前在追查‘鬼牌’。”蕭遇安說:“林忠國很小心,并且曾經要求知情者在他遭遇不測後,為他保守秘密。”
林皎冷笑兩聲,“蕭局,您可真是精英當慣了,站着說話不腰疼。我問你,一個敢以身犯險的記者,在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時,他會不會将重要的線索告知他信任的人?他一定會!因為一旦他出了事,那些線索就算救不了他,也不會讓他的努力白費!”
蕭遇安說:“但林忠國選擇的,就是将一切隐瞞下來。”
兩秒的停頓後,蕭遇安又道:“因為你。”
林皎啞然,“你說什麽?”
蕭遇安調出手機裏的一個音頻文件,“你自己聽吧。”
明恕傳來的錄音很清晰,何茂蓮的聲音有種舊日的溫婉——
“他要我向他保證,假如他遭遇不幸,一定不可将他調查‘鬼牌’的事告知警方……他這麽做,是為了保護林皎……那些人什麽事都做得出來,而警察就算能保護林皎一時,也保護不了林皎一世……‘我不是個好父親,但至少,林皎不該因為我受到傷害’——這是他的原話。”
音頻播放完畢時,有一個冰冷而機械的響聲。
林皎在這記響聲中猛然回神,眼中全是難以置信。
“這位是林忠國當時的上司,何茂蓮何女士,她是唯一一個知道你父親調查‘鬼牌’的人。”蕭遇安說:“直到不久前,她才向明隊坦露了當年的事。”
林皎靠進椅背裏,臉上呈現出錯亂的神情,仿佛無法相信剛聽到的事。
“你不相信警察,你認為警察會和那幫人狼狽為奸,所以在得知真相之後,你并未向警察求助,而是和遲小敏一起,選擇報複。你們沒有能力動‘雲寇’和‘食人鲛’,但作為心理專家,你能夠激化人心中的恐懼,讓那些購買過‘鬼牌’的人死于自己的恐懼。對你來講,買賣同罪,犯罪的不僅是制售‘鬼牌’者,還有購買者。”
分秒的停頓後,蕭遇安語氣略變:“但現在,你明白了嗎?不是夏西市警方故意不去查,是确實沒有線索,是你的父親為了保護你,将所有線索都壓了下來。”
林皎捂着下半張臉,眼眶忽然變紅。他的手指頻繁地摩挲着臉頰,似乎想要說話,卻只發出不成調的音節。
蕭遇安從他眼中看到了很多“想不到”。
想不到林忠國主動壓下線索,僅僅是為了保護他。
想不到警方居然以雷霆之勢出擊,結束了這持續二十年的罪惡。
想不到自己那些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計劃早就破綻百出。
想不到重案組已經注意到了自己。
“三天前,有人給你打過電話。”蕭遇安說:“是在函省的藍水鄉。”
林皎瞳孔一緊。
“是遲小敏吧,你将她安排在那裏生活。”蕭遇安看了看時間,“明隊現在已經在藍水鄉。不久,你們就會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