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鬥蟲(02)
盛芷所在的男團一共有八名成員,團隊解散之後,隊員們各自發展,雖然沒有一個人最終混出頭,但一解散就與公司解約,并鬧得十分不愉快的卻只有顧峥寒一人。
兩百萬對盛芷來說絕對不是一個小數目,從後面的發展來看,盛芷極有可能是因為急需這兩百萬,才答應賀炀參加游戲。
這兩百萬,是賀炀給盛芷的現金。
即便當時盛芷和湖影一樣,不知道賀炀的游戲何其殘忍,也必然明白賀炀不是慈善家,而自己必須為這兩百萬付出代價。
顧峥寒和盛芷是什麽關系?
盛芷為什麽會為了他铤而走險?
顧峥寒将這兩百萬花到了什麽地方?
如果顧峥寒與盛芷有非常親密的關系,那盛芷失蹤之後,顧峥寒為什麽至今毫無反應?
今年的春節時間靠前,元旦一過,城市就幾乎被節日氣氛所包圍。
冬邺市12月幾乎沒有一個晴天,整日陰雨連綿,但翻年之後,老天像是“開眼”了一般,連晴數日,據天氣預報說,晴朗天氣會持續到春節。
這無疑讓節日氣氛更加濃厚。春節假期還沒有正式到來,各個商圈、社區的迎春活動就已經張羅了起來。
但重案組仍舊泡在案子裏,明恕開完又一次案情梳理會,匆匆趕去蕭遇安的辦公室,才得知蕭遇安正在給刑偵局的另外幾個中隊開節前動員會。
易飛一個電話打過來,“小明,函省是你去還是我去?”
明恕來找蕭遇安就是為了報備一下——自己要去函省詳查顧峥寒,立即回複易飛道:“我帶方遠航去,你在這邊盯着賀炀。”
挂斷電話,明恕本想給蕭遇安發條信息,但一想反正都在人辦公室裏了,索性換一種留言方式。
蕭遇安的辦公桌十分整潔,文件雖然很多,但都條理分明地擺着。
明恕無意将東西弄亂,只撕下一頁便簽紙,“刷刷”寫下一串字,然後将便簽紙折了一折,壓在蕭遇安常用的那支鋼筆下。
幾個月前,方遠航和明恕去過一次洛城,為的是查墓心的案子,這夏去冬來,又得去洛城摸線索,雖然似乎沒有過多久,但方遠航覺得自己經過這段時間的“洗禮”,已經是個越來越成熟的刑警了。
明恕對他的自信表面上嗤之以鼻,心裏還是認同的。
這回他們沒有去洛城市局,直接趕到輝明娛樂。
在娛樂圈裏,像輝明娛樂這樣的小公司比比皆是,有的運氣好,能捧出一個當家明星,有的茍完一年又茍下一年,最終關門倒閉。
輝明娛樂已經在關門的邊緣。
“我們早就與顧峥寒解約,如果他現在犯了什麽事,一概與我們公司沒有關系。”得知明恕是來調查顧峥寒,輝明娛樂藝人管理部的一位王姓主管警惕地強調:“他離開公司之後,再沒有與我們的任何藝人聯系過。”
明恕從王主管的反應裏看出一些問題。
能讓一位部門責任人緊張至此,顧峥寒必然不簡單。
“他沒犯什麽事,我是為了盛芷而來。”明恕說:“顧峥寒和盛芷以前是隊友,據你所知,他倆關系如何?”
聽到盛芷的名字,王主管露出尴尬的神色——警方此前已經因為盛芷來過,盛芷失蹤之後,他們沒有報警,的确需要負一定的責任。
明恕說:“你別緊張,我們查到顧峥寒可能與盛芷的失蹤有關,所以你如果了解顧峥寒,就把你知道的告訴我。”
王主管很詫異,“他們居然還有聯系?”
方遠航問:“他們曾經是同一個男團的隊友,有聯系很奇怪?”
“不是,顧峥寒是被開除的,沒有人願意為了他沾上一身髒吧?”王主管緊皺着眉道:“怪事。”
明恕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據王主管說,顧峥寒這人品行有嚴重問題,根本不是當偶像的料。在男團還沒有解散之前,顧峥寒就因為鬥毆、辱罵攝影師、**給公司惹出不少麻煩,所幸他們的團本就沒有多少人關注,否則其中任何一件事都會被罵上熱搜。
公司給顧峥寒收拾過幾次爛攤子後,急于甩掉這個扶不上牆的東西,所以男團一解散,就立即着手與顧峥寒解約。
輝明娛樂是違約方,顧峥寒因此得到了一筆不算低的賠償。
當時公司對旗下的大小藝人都有要求,不允許他們與顧峥寒再有私底下的接觸。
不過這項規定顯然并未落到實處,起碼盛芷就沒有“放棄”這位劣跡斑斑的前隊友。
顧峥寒目前定居洛城轄內的寧芝市,去年5月結婚,妻子已懷孕6個月。
從輝明娛樂那不起眼的辦公樓出來,明恕和方遠航馬不停蹄趕往寧芝市。
寧芝市名義上是個市,但規模很小,和普通的縣城區別不大,樓房普遍較矮,人口也不算多,整座城市給人的感覺十分寧靜宜居。
顧峥寒的家在寧芝市最好的樓盤,但他不在家。明恕找到他時,他正在家附近的網吧打游戲。
和輝明娛樂提供的宣傳照相比,顧峥寒臉上已經沒有一絲一毫偶像氣質,除了五官夠深邃,線條夠立體,他和周圍那群一邊高聲罵娘一邊敲鍵盤的人毫無區別。
“你們誰啊?”顧峥寒聲音倒是好聽,難怪當初在男團裏是主唱之一。
明恕将人叫到一邊,亮出證件,“警察。”
看清證件,确定面前的人真是警察時,顧峥寒先是吓了一跳,但很快鎮定下來,嚣張道:“幹什麽?老子沒犯過法。”
明恕和各種犯罪分子打慣了交道,一看顧峥寒的反應,就知道這人是個痞子。
而痞子,是最容易對付的人。
“我說你犯法了嗎?”明恕冷淡地瞥了顧峥寒一眼,“有事問你,跟我來。”
顧峥寒方才還一副拽樣,被明恕這一眼看得當即縮了膽,游戲也顧不上打了,連忙跟着明恕下樓。
網吧下面,有一家正在營業的奶茶店。
明恕讓方遠航去買三杯奶茶,問:“盛芷和你是什麽關系?”
顧峥寒竟然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過了幾秒才道:“你說盛光凱啊?”
娛樂圈不少人為了所謂的“時髦度”使用藝名,一些真實姓名不那麽出彩的藝人簽約之後就會被要求改名,顧峥寒所說的“盛光凱”正是盛芷的藝名。
明恕說:“對,盛光凱。你和他是什麽關系?”
奶茶店沒有別的顧客,老板幾下就将奶茶做好了。方遠航把奶茶放在桌上,坐在明恕旁邊。
“前隊友呗,還能是什麽關系?”顧峥寒挑了杯料最足的奶茶,一邊喝一邊說:“怎麽,你們警察也那麽八卦?”
“少跟我廢話。”明恕說:“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麽。除了前隊友,你們還有沒有別的關系?”
顧峥寒搖頭。
明恕眼睑一沉,“不願意說?”
“不是不願意說!”顧峥寒道:“我和他真沒別的關系!不信你們去問輝明的人,那狗比公司絕情絕義,開了我不說,還不準別的藝人和我聯系。我的那些前隊友一個個為了避嫌,躲我跟躲瘟神似的,我都好幾年沒見過盛光凱了。”
明恕說:“謊倒是會撒。”
顧峥寒別開眼,“我真沒撒謊。”
“那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明恕說:“你說你離開輝明之後,就和盛芷斷絕了往來,但在他失蹤之前,你們為什麽頻繁聯系?”
顧峥寒頓時變了臉色,“我……”
明恕等了幾秒,“你什麽?”
顧峥寒顯然不算聰明,反應也不快,愕然的情緒明晃晃地擺在臉上,眉尾的跳動肉眼可見。
十幾秒後,他驚訝道:“你說什麽?盛光凱失蹤了?”
明恕說:“你是盛芷聯系得最多的人,他于前年8月失蹤,你至今不知道?”
顧峥寒面色更加難看,将奶茶一放,突然站了起來,“你們搞錯了吧,他只是被公司安排出國學習,不是失蹤!”
“看來你終于承認和盛芷有非同一般的關系了。”明恕說:“‘被公司安排出國學習’是盛芷親口告訴你,還是其他人告訴你?”
顧峥寒神情複雜,既有謊言被戳穿的窘迫,也有對盛芷失蹤的意外。
而他的反應不像是在撒謊。
“是盛光凱自己告訴我。他說發展不順,公司有一個海外培訓的項目,他争取到了,上面也有意給他換風格,所以派他出國。”顧峥寒抻長脖子,“怎麽,他其實沒有出國?”
明恕說:“憑你們的關系,盛芷‘出國’之後沒有與你聯系,你不覺得奇怪?假如你主動聯系他,哪怕只有一次,你也會發現他其實并沒有出國。”
顧峥寒眼神躲閃,“我們……我們的關系是比其他隊員好,他和我私底下有聯系。但也不是特別親密的關系。你們不要胡亂猜測。”
“不是特別親密的關系,那盛芷為什麽會給你轉兩百萬?”明恕厲聲道:“你還不說實話?”
顧峥寒當即冒出滿額頭冷汗,半天沒吐出一句完整的話。
明恕逼問道:“兩百萬是怎麽回事?盛芷為什麽給你這筆錢?”
顧峥寒瞳孔猛縮,舌頭打卷,“兩……兩百萬……”
“這兩百萬和盛芷失蹤有關?”明恕說:“你早就知道?”
“不是!兩百萬是他給我的,但是你說的什麽失蹤,我是真不知道啊!”顧峥寒急聲解釋,“我他媽只是拿了他的錢,我真的以為他去國外了!”
明恕再問:“盛芷為什麽給你兩百萬?”
顧峥寒經不住吓,明恕一通問下來,他就全招了——
早在還是男團隊友時,顧峥寒和盛芷就是一對同性情侶。
盛芷因為小時候的生活環境,一直十分渴望被愛,做夢都想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小家庭。
顧峥寒是團裏最年長的成員,還未正式成團時就對盛芷照顧有加。盛芷幾乎沒有感受過溫暖,加上年紀小,很容易就對顧峥寒産生了好感,滿心滿眼都是顧峥寒。但顧峥寒對盛芷始終只是抱着玩一玩、逗一逗的态度。
成團兩個月之後,兩人确定關系。但偶像絕對不能爆出緋聞,尤其是同性緋聞。所以即便是對隊友,兩人也沒有公開過。
沒有人知道他們是一對。
在這段感情裏,盛芷從頭到尾都是付出得更多的一方,顧峥寒只是在盛芷剛踏入這個圈子時給與了他一些關懷,他便就此淪陷,對顧峥寒百依百順。
後來男團解散,顧峥寒解約,主動向盛芷提出分手,盛芷卻舍不得,抱着顧峥寒哀求。
這正好順了顧峥寒的意。
顧峥寒家境普通,混跡娛樂圈幾年花錢大手大腳,一朝被掃地出門,根本沒有攢下什麽錢,如今失去收入源,又懶惰,不願意找個安穩的工作,這也看不起,那也瞧不上,長期靠盛芷的接濟度日。
為了讓顧峥寒的日子過得好一些,盛芷接戲從來不挑,多累多苦也一個人扛着。
連顧峥寒都覺得,盛芷執迷不悟得可笑。
但他十分享受被盛芷捧着的感覺,用盛芷的錢花天酒地,背着盛芷交往了兩三個女朋友——和盛芷不同,他根本不算同性戀,男人可以,女人也行。
一年半以前,顧峥寒沉迷賭博,欠下了接近兩百萬。利息每一天都像滾雪球一般瘋長,債主是道上的人,有的是手段,威脅如果還不上錢,就将他賣去國外,讓他生不如死。
顧峥寒找盛芷要錢,可盛芷也拿不出這麽多錢。顧峥寒跪在盛芷面前求他救救自己,盛芷說自己一定盡力。
半個多月後,顧峥寒驚喜地發現,盛芷居然真的打來了錢。
那次盛芷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朝他發火,逼他發誓戒賭、找工作,從此安安穩穩地生活。
顧峥寒還了錢,對債主心有餘悸,确實安分了一陣。
不久,盛芷又和他見了一面,說是被公司安排出國學習,短時間內可能無法保持聯系。
顧峥寒根本沒有放在心上,盛芷不聯系他,他倒是樂得如此。
他甚至希望,盛芷再也不要出現,這樣兩百萬的事就能一筆勾銷。
去年初,顧峥寒認識了現在的妻子沈茗茗。沈茗茗的父母做的是服裝生意,在當地還算富有,在洛城也有房産。
顧峥寒覺得自己也到結婚的年紀了,不可能一輩子和盛芷糾纏不清,于是隐瞞自己有個男朋友的事實,開始與沈茗茗交往,沒過多久就結了婚。
皮囊是有用的,顧峥寒雖然在娛樂圈裏混不下去,但這張臉和一般人比起來還是相當出衆。沈茗茗看中的正是他的皮囊,對他的過去并不介意。如今,顧峥寒的生活已經穩定了下來——在老丈人的服裝廠挂個閑職,但幾乎不工作,整日在外面的網吧打游戲。
家裏賺錢的是沈茗茗,他等于是被合法包養了。
至于盛芷,他早就抛在了腦後,甚至口出惡言。
明恕問:“盛芷有沒有跟你說過,錢是怎麽來的?”
顧峥寒竟是露出鄙夷的笑:“他怎麽可能給我說?”
方遠航問:“你當時還沒有結婚,你們是情侶關系,是彼此最親近的人,他為什麽不能給你說?”
顧峥寒哼了一聲,“他沒臉告訴我呗。兩百萬,我還不知道他?如果不是去賣了,他能搞來兩百萬?啧,我早就暗示他去賣,也不知道他是真沒聽懂,還是裝聽不懂。早去賣了,把‘金主’服侍好,憑他那模樣,怕是早就紅了。”
“啪——”
方遠航聽不下去了,往桌上狠狠一拍。
顧峥寒吓一跳,脖子一縮,畏懼地盯着明恕,結巴道:“我,我知道的就是這些啊。沒別的了。盛光凱出事了?你們查歸查啊,千萬別鬧到我老婆那兒去。”
明恕最瞧不上的就是這種男人,壓着怒火道:“前年8月之後,有沒有什麽人來找過你?”
顧峥寒搖頭。
明恕又道:“錢還了就還了?”
“不然還能怎樣呢?”顧峥寒說:“我是真給吓着了,再也不敢賭了。而且盛光凱出國,我如果再欠錢,就沒人給我還了。”
明恕說:“你再好好想一想,有沒有人跟蹤你?你有沒有發現周圍出現什麽異常狀況?”
顧峥寒想了半天,還是搖頭。
明恕說:“借你錢的是誰?”
顧峥寒為難道:“這……”
明恕冷聲道:“說話!”
顧峥寒只得交待,借錢的是寧芝市地下賭場的老板,叫“鈞爺”。
一到年底,普通人忙着過年,警察們為城市的安全殚精竭慮。蕭遇安晚上還得親自去一趟東城區的國際會展中心,回辦公室喝一口水的工夫,看到了被鋼筆壓着的便簽紙。
會這樣在他桌上放便簽紙的只有明恕。
蕭遇安沉肅的眼神頓時柔和了些,展開便簽紙一看,上面龍飛鳳舞地寫着:哥,我去一趟洛城,今晚趕不回來給你暖被窩了。
蕭遇安笑了笑,将便簽紙疊回去,放進錢包裏。
說什麽暖被窩,家裏的被窩哪次是你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