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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鬥蟲(13)

刑偵局,重案組。

“賴修良的老家在函省淦慶鎮,自幼家境貧寒,父親早逝,他的母親靠種地供他生活、讀書。二十多年前,賴修良來到冬邺市打拼。因為只有高中文憑,最初舉步維艱,只能在小公司裏給人打工。但他精明,有商業頭腦,乘上了電商的東風,後來又進入游戲領域,算得上一個‘創一代’。”

易飛将徐椿在淦慶鎮調查到的情況彙總,繼續道:“賴修良的妻子當年是他的合作夥伴。賴誠出生不久後,兩人就因為經營上的分歧離婚。賴誠一直跟随賴修良生活,而賴修良的母親不願意離開老家,所以至今獨自生活在淦慶鎮。”

明恕看着徐椿發回來的視頻。淦慶鎮是函省的貧困鎮,賴修良混出名堂之後,每年都會給家鄉捐款搞建設,鎮民提到賴修良都贊不絕口,說他是大善人。

在淦慶鎮的中心區域,甚至有一個以賴修良的名字命名的花園。

明恕半擰起眉,低聲道:“大善人?”

賴修良是給家鄉捐了款沒錯,但這些鎮民的反應有些像是被洗了腦。

“徐椿有一條還沒有核實的消息——賴修良和鎮裏的官員勾結,幫助對方‘吃’了不少錢,同時在對方那裏拿到想要的優惠。”易飛說:“這可能才是他在淦慶鎮做慈善的真實目的。”

明恕點頭,“不過賴修良的發展重心一直是在城市,我估計他更看重的是‘衣錦還鄉’的心理慰藉。賴修良在冬邺市的人際關系怎麽樣?”

“商人為人處世肯定是圓滑的。”易飛說:“賴修良的合作夥伴對他的評價都不錯,但是就我在良辰科技的親身感受而言,他手下的員工對他很不滿意。”

“哦?”明恕擡眼,“怎麽個不滿意法?壓榨員工?還是亂搞虛頭巴腦的東西?”

易飛說:“你沒在公司幹過,倒是懂公司裏的那一套。”

明恕笑了聲,“誰都讨厭遇上無能的領導。”

易飛琢磨了一下,“小明,你這是想誇你自己,還是誇蕭局呢?”

“啧——”明恕說:“開會時不準閑聊。”

易飛清清嗓子,“賴修良是‘創一代’,他現在的成就既靠機遇和頭腦,也靠年輕時沒日沒夜的苦幹。他經常在公司裏講他創業的艱辛,什麽不睡覺啊,什麽給大老板當‘奴才’啊。因為早年的經歷,他要求員工也像他一樣拼命,做不到就點名批評,冷嘲熱諷,嚴重時還降薪降職。對那些因為身體原因無法繼續進行高強度工作的老員工,他不僅不給與幫助,還不顧往日的情面,将他們掃地出門。”

明恕擡手,“等一下。”

“嗯?”

“有多少人被賴修良掃地出門?多少人因為無法忍受他的羞辱主動離開?”

易飛在資料裏翻了翻,抽出兩張遞給明恕,“我知道你在考慮什麽。賴修良的人際關系說複雜也複雜,說普通也普通。他認識的人很多,但就目前我們掌握的情況,對他抱有強烈恨意的都是他的員工。”

易飛食指在紙上點了點,“單論動機,這些人以及他們的家人确實有嫌疑。”

陳劍,曾經是賴修良的秘書,良辰科技的元老,早幾年和賴修良一樣,也是忙起來不要命的性子。

兩年前,陳劍被查出胰腺炎。這病并非絕症,但後期有發展為胰腺癌的可能。陳劍無法再如往常那樣工作,向賴修良請了一段時間病假,住院調理。

賴修良表面上對陳劍關懷備至,該給的慰問金一分不少,但在陳劍休養期間,他就以“關心”為名,将陳劍調到了分公司的閑職上。

陳劍出院後多次找到賴修良,請求回到原來的崗位,認為自己雖然身體有恙,但能力是足夠的。

為了打動賴修良,陳劍甚至主動提出适度降薪。

然而賴修良并未因為陳劍過去為公司做出的貢獻而改變主意。陳劍在閑職上待到去年下半年,終于忍無可忍離職。

“陳劍現在在哪裏工作?”明恕摩挲着太陽xue,“他不是冬邺市本地人,過去一心撲在工作上,沒有結婚,從良辰離開之後,差不多是一無所有了。要重點查一下。”

“目前他行蹤不明。”易飛說:“他的情況我都是從良辰員工口中了解到,至于他本人,去年離職之後,就沒有員工再見過他。”

明恕在資料上畫了一筆,“那就更得仔細查一查了。”

冬天會議室暖氣充足,開會開得人頭暈腦脹。後半段明恕一直站在窗戶邊,将窗玻璃開了道縫,一邊吹冷風,一邊聽大家彙報剛得到的線索。

經過進一步屍檢,邢牧将賴修良的死亡時間确定在1月28日,這個時間正好與賴修良手機號的通話記錄相吻合。

賴修良曾告訴賴誠,他整個春節都很繁忙,這倒是沒錯。

良辰科技在春節前推出了新的游戲,全公司都在加班,賴修良這個“拼命三郎”更是身先士卒。

良辰的監控顯示,從除夕到初四,賴修良每天都出現在公司。

初五,賴修良參加了一個品酒會,席間并無異常情況發生。品酒會結束之後,他還回了公司一趟。

初六,也就是28號,賴修良從上午到中午1點,一共打了24通電話。

“通訊記錄和聯系人已經全部核實。”周願說:“都是工作、商務上的電話。28號下午3點之後,賴修良的手機就關機了,社交賬號也再未更新過。”

“等一下。”明恕說:“賴修良連除夕都在工作,把公司當做家。他突然消失之後,良辰沒有人報警?”

“我查到賴修良在28號下午2點19分給他的秘書盧豪詠發了一條信息。”周願将這條信息展示出來,“賴修良說游戲上線之後,已經趨于穩定,他太久沒有陪伴兒子,感到內疚,打算趁剩下的幾天寒假,帶兒子出國旅游。”

“同時也給大家放個假。”明恕看完信息,搖頭,“這不可能是賴修良寫的。兇手在2點左右就已經控制了賴修良。”

“兇手這一招很高明啊,利用了員工希望放假的心理。”易飛也熱得不行,邊說邊向窗戶邊走去,“如果是發其他信息,盧豪詠說不定還會再三向賴修良确認,後面幾天也可能聯系賴修良,但向來嚴以待人嚴以待己的老板主動提出放假,這種‘好事’撿到就是賺到。”

明恕說:“現在能不能确定,賴修良28號上午在哪裏?”

“像良辰這樣的公司,上午加班的人不多。”周願一邊說一邊在筆記本上敲擊,然後将屏幕轉向明恕,“28號上午10點59分,賴修良住處所在小區的車庫攝像頭拍到了他,當時他正在打電話。”

“從賴修良遇害前的反應看,這天對他來說很平常,他沒有特別重要的安排。”明恕抱着手臂,“他所打的電話沒有一通可疑。這麽看,兇手是悄悄尾随他,突然出現,并且劫走了他。”

方遠航說:“賴修良本來有一個司機,春節前就放假離開冬邺市了。賴修良對司機倒是不像對其他員工那麽嚴厲,最近一直是他自己開車。”

冬邺市和許多城市一樣,前幾年大力搞科技園區的建設,北城區受政策扶持,建了個網絡技術産業園,冬邺市幾乎所有吃互聯網這碗飯的企業都搬過去了。由于地處城市邊緣,占地廣闊,産業園非常大,和市中心寸土寸金人流如織的情況相比,那裏堪稱荒涼,房子都修得比較矮,棟與棟之間隔着花園、綠化帶。春節期間,産業園更顯冷清。

“賴修良的車還在産業園,他是在公司附近失蹤。”明恕看着産業園的全景圖,片刻後說:“産業園的監控盲點很多啊。東邊在搞擴建,從那邊進出産業園,不用擔心被攝像頭拍到。”

方遠航說:“那現在賴修良失蹤的時間和地點都能确定了,28號中午12點左右,失蹤之前他還在安排下午的工作,他是在他習慣的地方被強行帶走。兇手熟悉他的作息,對他很了解,是他手下員工報複的可能性比較大。但我有一點沒有想通。”

明恕看向方遠航,“為什麽命案現場在‘春潮江畔’,為什麽兇器是拆下來的鋼架。”

方遠航搓了把臉,大約是覺得自己臉有點髒,嫌棄地皺了下眉,“線索呈現出兩種可能——第一,現場将嫌疑指向‘春潮江畔’的貧富矛盾,第二,圍繞賴修良的人際關系排查和28號當天發生的事又将嫌疑指向受他欺淩的員工。我覺得有種邏輯上的割裂感。”

易飛說:“我是這樣想,‘春潮江畔’可能是個假象,兇手是故意将我們的注意力引到前段時間這個小區的貧富矛盾上。”

“理論上沒錯,但你這分析的前提是,确定兇手是賴修良的員工,舉個例子,陳劍。”明恕說,“沒問題吧?”

易飛點頭。

“那帶入陳劍等人的心理,他們尋求的是洩憤,利用‘春潮江畔’來營造假象,對他們來說太‘奢侈’了。”明恕說:“尤其是偷拆掉的鐵門這一點,很有可能讓兇手暴露——兇手既然想用假象保護自己,那為什麽又要做這麽容易暴露的事?”

易飛按着眉心,“那這種邏輯上的割裂感到底該怎麽解釋呢?”

明恕再次來到“春潮江畔”,同路的還有肖滿和邢牧。

工具房外面的警戒帶還沒有拆,屍臭已經被猛烈的江風吹散,綠道上時不時仍有居民駐足觀望,“富人被窮人殺死”在整個小區傳得沸沸揚揚。

明恕經過小區時就感覺到了,南區和北區的矛盾更加尖銳,南區的別墅和洋房院門緊閉,不少院子裏養着兇猛的大型犬。

有種沖突一觸即發的意思。

“我認為兇手不止一個人。”肖滿蹲在工具房門口往上看:“賴修良體重160斤,被活活抛上去刺死,就算是雙手雙腳被綁了起來,難度也很大。他掙紮幅度那麽大,下面必然有人将架子穩住,還得有人注意他不掉下來。起碼得有兩個人。”

這一點明恕早就想過,“将那些鋼架運過來,一個人也很難。”

江邊視野開闊,與小區裏的別墅就隔着一條綠道,明恕在鵝卵石上跑了幾步,轉身眺望那一片別墅,自語道:“不被人看到也太難了。”

肖滿問:“什麽?”

“你過來看。”明恕說:“我們現在站的位置,對業主來說根本沒有遮擋,運鋼架也好,将一個大活人弄進工具房也好,都有可能被看見,如果遇到有心的,還會被拍照。兇手為什麽要把自己置于這種境地?”

肖滿搖頭,“我理解不了。”

邢牧說:“你們知道野戰嗎?”

明恕:“……”

肖滿:“……”

這誰不知道嗎?

邢牧說:“知道自己可能暴露,會增加野戰者的興奮感。”

明恕蹙眉,“兇手追求的就是這種興奮感?”

邢牧聳了聳肩,“我覺得兇手的作案手法已經能夠證明他、他們都是變态了。我解剖過那麽多屍體,涉及仇殺、洩憤的案子,屍體也有被毀壞得特別厲害的情況,但是這些被害者中的絕大多數,都是在死後被毀屍。從一般人的心理來看,他痛恨的人死了,他才能安心地洩憤,雖然也想讓所恨的人活着承受痛苦,但絕大多數兇手沒有這麽強大的心理素質。”

明恕隐約感到抓住了什麽。

“所以在我看來,這次的兇手和周岚那三個沒差。”邢牧說:“變态為了尋找刺激,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尋找刺激,這似乎能将案件呈現的邏輯撕裂感連接起來。

明恕右手呈拳抵住眉心。

但這刺激的根源動因是什麽?

受害者為什麽是賴修良?

重案組在“春潮江畔”的密集排查挖到了一條線索——一位南區洋房的業主稱,看到一個男子往工具房裏拖東西,當時沒看清是什麽,現在想來,應該就是鋼架。

這個男子很快被找到,然而令人洩氣的是,他居然是個傻子。

汪純凱,小區外鹵菜攤老板的兒子,20歲,天生智力低下,聽得懂簡單的話,溫和善良,力氣大,肯吃苦,每天都往小區裏送鹵菜。

物管可憐他,從來不為難他,以至于他在小區裏能夠暢行無阻,撿小區裏的廢棄物出去賣錢,也沒有人會說什麽,一些人甚至會主動将能賣錢的東西送給他。

他顯然是被兇手利用了。

明恕問:“你記不記得是誰讓你去倉庫搬運那些鋼架?”

汪純凱說了半天廢話,咿咿呀呀,聽得方遠航額角直跳,生怕明恕發飙。

明恕卻自始至終有耐心,用詞也變得低齡化,甚至和汪純凱讨論起動畫片。

方遠航:“……”

師傅還是牛逼的。

汪純凱後來終于說清楚了事情始末——一個男人給了他500元錢,讓他将倉庫裏的鋼架搬去工具房裏,中途最好不要被人發現,工具房的門後還有500元錢,完成任務就可以拿走。

至于男人的長相,汪純凱實在是描述不出來。

見他急得掉眼淚,明恕也只能将他暫時放回去。

另一邊,易飛和周願終于找到了“消失”的陳劍。

他已經從主城搬離,住在冬邺市轄內的小縣城。

“賴修良死了?”陳劍灰暗的眼中突放精光,“怎麽死的?什麽時候死的?”

易飛說:“你很高興?”

“當然!”陳劍鼓着眼,“賴修良這種混賬東西,早就該死千八百遍了!我他媽都想弄死他!”

“既然你說得這麽直接,我也不拐彎抹角了。”易飛問:“春節期間,你有沒有去過冬邺市?”

陳劍怔了幾秒,指着自己的臉,“你懷疑我是兇手?哈哈哈哈!原來你們是來查我?”

易飛不得不道:“例行調查。”

“我他媽也希望是我親手殺了賴修良!那狗日的東西!不把員工當員工,他沒發達的時候,還不是一條向有錢人搖尾乞憐的狗!”陳劍越說越激動,“現在有錢了,就瞧不起沒他富有的人,他親口說過,他根本不把員工當成平等的人,他們都是他養的狗!但他也不想想,沒有我們,他一年去哪裏賺那麽多錢?”

陳劍吼完平靜下來,“你們找錯人了,不是我殺了他,我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我開着這家饅頭店,春節哪兒都沒去,不信你們可以去問我的客人,查我的流水,我每天都開店了。”

易飛核實了陳劍的話,返回冬邺市的途中卻反複思考着那句“他根本不把員工當成平等的人”。

平等。

人。

周岚等人用極端殘忍的方式殺死項皓鳴,不也是因為根本沒有将項皓鳴當做和自己平等的人嗎?

冬邺市,西城區。

梁棹年前脫下警服,到現在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沒有他的刑偵局照常運轉,而失去警察身份的他泯然衆人。

推開一家餃子鋪的門,他掃了一圈,看到了角落裏正在向他微笑招手的人。

周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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