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鬥蟲(24)
在國外尋找線索,不比在國內排查,不僅困難重重,危機四伏,還得時刻注意隐藏身份。
明恕本想點幾名技術隊員,但想了想,還是将他們都撤了下來,換成作戰力高強的外勤隊員。
出人意料的是,蕭遇安也在去E國的名單上。
“蕭局不是該坐鎮後方嗎?”周願有些奇怪,“蕭局不在的話,日常事務誰來處理?”
被明恕“刷”下來的肖滿說:“你忘了梁隊已經回來了?我聽說梁隊本來應該休息一陣子,硬是被蕭局逼來壓陣。我猜,蕭局早就考慮到現在這種情況了吧。”
周願點點頭,又道:“可是小明找的都是身手厲害的隊員,蕭局會打架嗎?”
肖滿說:“我看不會。蕭局是那種腦子特別厲害的。一般腦子過于厲害吧,身手就不怎麽行。”
周願附議,“我也覺得。”
被下屬定義為“身手不怎麽行”的蕭遇安正在組裝一把步槍。
他們這次要攜帶的東西不少,其中最不可或缺的就是槍支。
E國經濟雖然發達,但因為特殊的社會模式,在繁華地區之外,治安并不好。臨近邊境的地方,甚至盤踞着臭名昭著的非法軍火商。
而重案組将要觸及的,正是這個國家最陰暗肮髒的一面。
“哥。”明恕将試過的戰術背心放在桌上,不久,它就将被收入行李中,“你真打算去?”
“為什麽排除我?”蕭遇安笑着問,“我又不是技術隊員。”
明恕說:“大家都在議論你。”
蕭遇安說:“說我身手不行?去了會拖你的後腿?”
別人不知道蕭遇安是什麽水準,明恕還能不知道嗎。當初蕭遇安在特別行動隊時,什麽大場面大陣仗沒見過,這次去追個線索,只是小事一樁。
明恕嘆了口氣,“哥,其實你是不放心我一個人去吧。”
蕭遇安将組裝好的步槍放下,轉過身來正對明恕。
明恕:“嗯?”
蕭遇安擡起雙手,捧住他的臉頰,然後輕輕搖了搖。
“動手動腳。”明恕笑:“揉臉好玩嗎?”
蕭遇安說:“揉你的臉挺好玩。”
“蕭局,請您成熟。”
“明隊,請您放松。”
明恕說:“我很放松啊。”
“這麽糾結我是去E國還是留下來,還叫放松?”蕭遇安從他身邊走過,拿起放在後面的彈夾箱,“和你一起去E國,一方面是客觀條件允許并且需要我去——梁隊在,易飛也留在重案組,國內的事務暫時不用我操心,而E國變數更多,我的經驗可能會派上用場。”
明恕說:“那另一方面呢?”
“另一方面。”蕭遇安笑了聲,“當然是因為你。我主觀上想要陪着你,在任何時候都将你拴在我身邊。”
明恕眼中雪亮,用力一壓唇角,雙手抱拳,“行了,領導您打住,屬下體會到您濃烈的愛意了!”
E國東部。
黑壓壓的陰雲下,一棟灰烏色的殘破建築出現在衆人的視野中。
這正是周杉所提供的視頻中,賀炀進行第四場游戲的廢棄工廠。
這裏足夠偏僻,十多年前是個小型城市——說是城市,其規模僅相當于國內的一個小縣城。
經濟結構改變之後,工廠倒閉,當地人紛紛離開,整座城市迅速衰敗下去,不久就成了零散幫派的據點。
廢棄工廠是周杉照賀炀的意思買下來的。而在這之前,它已經被數次易主,一次賣得比一次便宜。
賀炀在所謂的游戲上一擲千金,根本不在乎花的那些錢。第四場游戲結束之後,賀炀既沒有讓周杉将它轉手,也沒有再來過。
如今,它就像一座積蓄着怨氣的墳墓,幾乎融化進了周圍瘋長的草木中。
“進去看看。”明恕說。
鐵門沒有挂鎖,輕易就能推開。從草和泥土的壓痕來看,這裏并非沒有來客。
方遠航和徐椿走在最前面,警惕地觀察周圍。
蕭遇安緊随其後,觀察足跡之後道:“幾乎都是男性。”
明恕湊近,“E國的人普遍高大,腳寬且長,但女性一般不會有這麽大的尺碼。”
“工程類鞋具。”蕭遇安說:“看來這裏不久之後可能會被拆除。”
明恕朝前方走去,忽然蹲下道:“蕭局,你來看這個泥足跡。”
蕭遇安上前,“小尺碼的戶外鞋。”
明恕擡頭,“女性?”
“不排除小個子男性。”蕭遇安看向周圍。
明恕立即明白,“足跡的主人可能不是獨自前來?”
“嗯。”蕭遇安走到五米之外,“這裏也有一組泥足跡。”
兩組足跡和旁邊的足跡截然不同,它們更加瘦窄,和E國人的普遍腳型有差距,其中一組男性足跡倒是和明恕的腳型相似。
明恕和蕭遇安對視一眼,明恕立即将方遠航叫過來拍照。
這次肖滿沒有來,方遠航被當半個痕檢員使——他好奇心重,學東西也快,前段時間和肖滿混久了,偷了不少師。
“不管有沒有用,存着再說。”明恕往裏走,很快被籠罩進建築物的陰影中。
工廠地上有三層,下面還有一層地下室。賀炀當初布置的場景有不少還在,牆上有成片接近黑色的痕跡——陳年的血污就是這樣。
第一個被害人周力死在一樓,屍體早就被處理掉,但地面的縫隙裏仍然有些許可見的血跡。
明恕在那裏站了一會兒,向樓上走去。
監控室在三樓,梁小軍最後被邢茂殺死的地方也在三樓。
靠近那個“決鬥室”時,明恕吸了吸鼻子,察覺到空氣中有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古怪的氣息其實一直彌漫在四周,剛進來時覺得刺鼻,久了也就适應了,但剛才的味道不一樣,它很淡,好像馬上就要消散。
明恕覺得熟悉,像是鞭炮燃放之後的硝煙味。
他加快步伐,看到“決鬥室”裏的景象時,眼中浮現一抹驚訝。
“這……”
鋪滿地面的,居然是大紅色的紙屑!
方遠航也趕了過來,大聲道:“鞭炮?”
這副情景他們在不久前也見到過,東城區的芳隴巷子裏,紅紙屑堆了滿滿一土坑,被埋在裏面的是無辜死去的少年項皓鳴。
這裏顯然沒有另一具屍體,但紅紙屑的出現很不尋常。
E國沒有放鞭炮的習俗,這裏的人甚至不知道鞭炮是什麽。
“師傅,你看那裏!”方遠航指向一個容易被忽視的角落,“祭祀用的蠟燭!”
牆角豎着兩根紅燭,只剩很短一截,幾乎是燃到了最後。紅燭之間,堆積着許多香灰。
毫無疑問,曾經有人在這裏紀念過梁小軍或者邢茂。
“鞭炮是放給逝去的人,在敘山市河鶴縣,有用鞭炮懷念逝者的習俗。”蕭遇安撿起幾片紅紙屑,“三樓相對封閉,氣味不易散去,從硝煙的濃淡程度看,鞭炮是在今年春節前後燃放。”
方遠航一握拳頭,“果然有人在為被害人複仇。河鶴縣,難道真是曹芝丫?”
明恕撥開地上的紅紙屑,并未看到足跡。
樓下泥地裏的足跡是向外,也就是離開時踩出,房間裏并沒有泥點。
“沒想到會有這種收獲。”明恕正說着,忽然瞥見蕭遇安正在看手機。
“柳至秦的消息。”蕭遇安說:“他到克洛嘉市了。”
克洛嘉市是E國東部人口最多的大城市,主城繁華,井然有序,但其輻射範圍內的衛星城,卻藏污納垢,黑市裏進行着不該存在于文明社會的勾當。
賀炀常去的埃頗勒市就是克洛嘉最大的一座衛星城。
在家中不受待見,卻雄心勃勃的私生子江希陽,和在同行、學生眼中風度翩翩的岳書慶,都是埃頗勒市的常客。
柳至秦已經查清,他們在這裏有一副與日常生活完全相反的面孔,身份為僞造,每次以F國和N國人的身份,通過向地頭蛇支付高額酬金,避開海關入境,并結識了長期在克洛嘉市活動的尹甄。
“沒有跡象表明,賀炀與江希陽、岳書慶認識。”柳至秦說:“但尹甄與他們所有人都認識。我現在高度懷疑,這一系列案子都因尹甄所組織的屠殺游戲而起。尹甄是主人,賀炀、江希陽、岳書慶都是客人,很可能還有別的客人。無論是主還是客,對複仇者,也就是你們說的‘第三方’來說,他們都是複仇的目标,都得死。”
夜幕降臨,埃頗勒市的夜生活開始了。
這裏的夜晚不像國內那樣井然有序,繁華歸繁華,對敏銳的刑警來說,卻似乎總是能感到,周圍有無數雙貪婪的眼睛,正在虎視眈眈。
入鄉随俗,明恕早就換上了E國如今格外流行的複古薄皮衣,皮衣裏面卻揣着作戰用的鋒利匕首和手槍。
柳至秦着裝與明恕類似。他倆的個頭在國內算是非常高的那一類,走在一起不免引人注意,但在E國的街頭,高個子太多,恰好讓他們不太出挑。
街道并不寬敞,賣“藥”的男人,做身體買賣的女人公開在路邊攬客,而更加刺激的表演,卻有準入門檻,不是誰都能看到。
隊員們如入江的雨水一般分散開來,明恕和柳至秦拐入一條窄巷,燈光就此暗淡了不少。
“尹甄在這裏被稱作‘善人’,你知道為什麽嗎?”柳至秦問。
明恕想了想,“你別說她救了不少人。”
柳至秦說:“還真是這樣。”
“然後她靠着這些人在E國玩她的變态游戲?”明恕蹙眉,“瘋子。”
“全是女性。”柳至秦一邊說一邊核對路線,“她們對她忠心不二。”
明恕說:“你應該換一種說法——她們被尹甄洗了腦。”
兩人停在一棟四層高的獨棟小樓前。
在這一片,樓房幾乎都是這種高度。
明恕敲門,不久裏面就傳來應答聲,是個女人。
門打開,一張東亞面孔出現在鐵栅欄裏。
女人眼神防備,起皮的嘴唇動了動。
明恕一擡眼,看見房間裏還站着三個女人,她們正抻着脖子向外張望。
“珍惜。”明恕喊了聲——這是柳至秦事先查到的名字。
女人明顯怔了下,看向明恕的目光變得更加奇怪。
片刻,她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話問:“你是誰?”
“我是尹甄的家人。”明恕溫和卻又沉重地笑了笑,“我可以進來嗎?”
聽到“尹甄”兩個字,名叫“珍惜”的女人态度忽然改變,手已經放在鐵栅欄的鎖上,後面一個女人突然朝她說了一連串E國話。
珍惜轉身,和對方交流幾句,眼神再次變得防備,“姐姐呢?”
這一屋的女人看上去都比尹甄年長,卻将尹甄叫做“姐姐”。
明恕眼含悲傷,“我這次來,是因為……她已經過世了。”
珍惜登時睜大雙眼,往後退了一步,難以置信地望着明恕。
“開門吧。”明恕說:“現在只有你們,能夠幫助她了。”
珍惜踉跄着朝屋裏跑去,激動地說着當地語言。
明恕數了數,如果住在這棟樓裏的所有人都出來了,那就是五人。
尹甄在E國,以行善為名,讓五個女人為她鞍前馬後。
柳至秦低聲道:“你看她們的眼睛,她們在真心為尹甄悲傷。尹甄失蹤于去年,長時間沒有出現過,她們也許已經有不好的預感。”
明恕點了點頭。
幾分鐘後,珍惜走出來,開門之前又問:“你們怎麽證明,你們是姐姐的親人?”
明恕面色突然變得狠厲,“有人殺了她,我要為她複仇!”
珍惜一驚,顫抖着拉開鐵栅欄。
柳至秦問:“看得懂中文嗎?”
珍惜紅着眼點頭,“嗯。”
柳至秦從手機裏找到一篇關于尹甄遇害的報道,“看吧。”
女人們全都圍了上了,但只有珍惜一人懂中文。
就在珍惜向她們解釋報道上的內容時,明恕粗略将一樓打量了一番。
室內裝修得還算溫馨,但這五個女人似乎是被尹甄圈養住了。尹甄給與她們衣食無憂的生活,她們成了尹甄作惡的工具。
珍惜将手機還給柳至秦,神色茫然。
明恕的情緒很有一番煽動性,“她被人害死,警察卻抓不到兇手。我們只能寄希望于你們。”
珍惜哽咽道:“我……我能做什麽?”
明恕盯着她看了片刻,“我想單獨和你談談。”
珍惜将明恕帶到樓上一個房間裏,而柳至秦在一樓利用這套房子的無限網絡,輕易接入其中的各臺設備。
“姐姐雇人殺了我的丈夫,她救了我的命。”珍惜告訴明恕,她曾經長期遭受丈夫的毒打,無法離婚,只要丈夫不死,被折磨致死的就将是她。
住在這裏的其他四人和她情況相似,都是被尹甄所救,從此對尹甄唯命是從。
明恕很想問——你們知不知道自己幫尹甄做的都是什麽事?
但現在的情況不允許他探究太多。他必須了解的信息是,尹甄組織過多少場殘殺,受害者都是哪些人。
“三年前的3月,她組織過一場游戲?”明恕問。
珍惜起初不願意說,言語躲閃。
明恕道:“我确定,殺害她的人與游戲的參與者有關。”
珍惜終于點頭,“是。”
“在哪裏?”明恕說:“你們是不是保存着視頻和參與者的資料?”
半分鐘後,珍惜再次點頭,“是。”
柳至秦已經找到了被存放在一臺電腦中的加密文件夾,将其破解并非一件難事。
珍惜說:“你等我一下。”
一刻鐘的時間,珍惜拿着一個U盤回來,卻沒有立即将U盤交給明恕。
“我們這些人,是不是也犯罪了?”珍惜眼中毫無光亮,自言自語道:“可是那是姐姐的願望……”
明恕盡量克制,從珍惜手裏将U盤拿過來,向樓下走去。
柳至秦完成對加密文件夾的破解,按照時間排序,其中一個正是制作于三年前的3月。
女人們縮在角落,有的仍在哭泣。
明恕将U盤交給柳至秦,柳至秦一掃描,向明恕遞了個眼神。
“也許還有需要你們幫助的地方。”明恕對珍惜道:“下次,我還能在這裏找到你嗎?”
珍惜沉默一會兒,“沒有姐姐,我們已經無處可去了。”
離開小樓,明恕和柳至秦快步往巷子外走去。
這裏有太多的污穢,卻在他們的執法範圍之外。時間緊迫,現在最重要的事,是核實三年前那場游戲的所有受害者。
夜比剛才更深,從巷子出來,明恕忽然嗅到一絲危險。
有人在跟着他們。
明恕往側邊看了看,又轉回身來。
此地是埃頗勒市西邊最亂的街區,黑市就在這片街區的下方,當初,賀炀等人正是在這裏欣賞那些殘忍的表演。
“柳老師。”明恕将聲音壓得極低:“你注意到了嗎?”
柳至秦并非只是特種作戰總部的信息戰成員,在成為網絡安全專家之前,他曾經是野戰部隊的一員。
“嗯。”他盯着前方,“這裏到處都是各個幫派的眼線,我們這些外來者,很難不引人注意。”
話音剛落,槍聲倏然響起。
明恕一肩膀撞開柳至秦,身子借着慣性猛地一轉,極速仰倒,右肩擦着地面向後滑去。
一連串子彈在他們中間濺起,火光飛蹿,明恕幾個翻滾躲過,穩住重心的一刻,拔槍往子彈的來處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