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鬥蟲(31)
冬邺市,葛忠鎮。
談老頭家狗都嫌的小孫子又跑沒影兒了,談老頭挨家挨戶沒找着人,出了鎮子,往荒路上走了一公裏,才見小孫子花着臉往回跑。
談老頭退休之前是在派出所當警察的,一看小孫子身上的污跡就知道不對勁。那不是什麽泥巴青苔,像是血。
“你上哪弄這些東西來?”談老頭問。
小孫子往後一指,也不害怕,“爺爺,那邊的棚棚下頭有死掉的妖怪。”
妖怪?現在有哪門子的妖怪?
談老頭一驚,再看小孫子身上的血,心道不好,趕忙給派出所打電話。
葛忠鎮南邊是塊荒地,因為挨着山,風水不錯,前些年有個開發商來修度假村,結果修着修着就爛尾了,晾在那兒沒人管。夏天,有的鎮民覺得爛尾度假村裏涼爽,便去搭個涼棚,算是免費度了個假。其他季節,涼棚就空着,沒人去。倒是有小孩子偶爾過去“探險”,但也都是極少數。
冬邺市主城接連發生好幾起命案,葛忠鎮派出所不敢馬虎,接到談老頭的電話後,就立馬派隊員過去。
度假村跟個遺跡似的,四處長着半人高的野草,鎮民們去年搭的涼棚幾乎都垮塌了,看上去十分破敗。
民警們順着談老頭那小孫子的線索,進入爛尾主建築後向地下層走去,果然聞到一股刺鼻的腥臭氣。探照燈一打開,只見遠處一個水池正絲絲縷縷湧出被稀疏的血水。
水池裏有個不成人形的人。
趕去查看的民警只看了一眼就吐了。那屍體在水的浸泡下已經發脹,面部極為可怖,周身散發濃烈的惡臭,難怪小孩會誤認為是個死掉的妖怪。
葛忠鎮不是沒有發生過命案,但死狀如此駭人的命案,在場民警卻沒有一人經手過。
還是談老頭鎮定,一看這屍體,這現場,就明白絕對不是輕易能偵破的案子,建議派出所立即把案情彙報上去,不要耽誤時間。
“死者為男性,面部被利器破壞,無法從容貌辨別身份。”邢牧蹲在屍體旁邊,戴着乳膠手套的手謹慎地觸碰着屍體各處,“他的腹部有三處利器傷,深至髒器,均有生活反應。雙手手腕、腿部動脈、頸部動脈被割開,我初步判斷,他是死于失血過多。腹部的三處傷比其他部位的傷出現更早,有反複剖開的跡象,雙手雙腿有被長時間捆綁的痕跡,身體有被鈍器擊打留下的淤傷,還有……”
邢牧頓了頓,緩慢翻動屍體,“還有電擊傷。易隊,恐怕兇手在殺死被害人之前,曾經對他實施過長時間的虐待。這起案子不簡單。”
易飛緊擰着眉,“死亡時間呢?”
邢牧說:“水對屍體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破壞,不便于判斷精确的死亡時間。我大致認為,他是在三天以前遇害。這邊派出所的條件有限,我先把屍體帶去殡儀館做個解剖。從指紋查身份可能有些麻煩了,他的手部皮膚損毀嚴重,得看DNA比對能不能确定屍源。”
聽完邢牧的初步屍檢結果,易飛看向水池旁,那兒有一個鋼架。一看到它,易飛就想起刺死賴修良的那個鋼架。
不過此地的環境和鵝卵石上的工具房倒是差了很多。這裏滲水嚴重,非常潮濕,連牆壁都沒有一處是幹的,地上則積着水,足跡等線索無法被保存下來。
易飛順着鋼架往上看,在黢黑的天花板上隐隐發現六個成年人兩根指頭粗細的鈎子。
“鋼架上有血跡。”肖滿從架子上下來,手套上全是鐵鏽,“但屍體沒有被鋼條貫穿的痕跡,這和賴修良不一樣。”
“被害人生前被捆綁虐待,血跡出現在鋼架上。”易飛說:“兇手很可能是将他綁在天花板的鈎子上,而下方放着鋼架,所以從他腹部流出的血,才會掉在鋼架上。”
肖滿不解道:“這是什麽死亡儀式?先綁在上面流血,再扔到水池中割斷頸動脈?怎麽搞得跟巫術似的?”
“巫術?”易飛環視一周,“如果是巫術,周圍的環境應該更加講究。”
肖滿再次攀上鋼架,尋找鈎子上的指紋。
“找到了嗎?”肖滿問。
“沒指紋,但彎曲處非常幹淨,其餘部分有污垢。”肖滿說:“易隊,你說對了,被害人确實被吊在鈎子下,鈎子上該有的污垢被繩子磨幹淨了。但繩子我暫時沒發現。”
“被害人身高在1米8以上,兇手将他綁上去可得花一番工夫啊。”易飛說:“這比将賴修良扔上鋼架還困難吧?”
肖滿點頭,“兇手選擇這個地下室,應該是看中這裏四處皆是的水。水幫他隐藏了痕跡。”
“水也能給被害人造成恐慌。”易飛說。
肖滿說:“那這就不止是身體上的虐待了,還有心理上的摧殘。兇手對被害人恨之入骨。”
“恨之入骨……”易飛說:“咱們這陣子遇上的案子,全是恨之入骨。”
被害人的檢材被迅速送到市局,在系統裏做DNA比對。而現場勘查和屍體解剖亦在進行。
地下室留存的痕跡極少,不過整個度假村很可能有兇手和被害人留下的蛛絲馬跡。
忽然,一名隊員在一棟別墅上高聲喊道:“易隊!你來一下!有發現!”
易飛大步趕過去,一進入別墅就聞到一股熟悉的氣味。
離主建築200米遠的別墅裏,居然還有一具屍體!
別墅尚未完全建成,內裏全是水泥牆、水泥地板、金屬欄杆,在缺少照明的情況下,整棟樓十分陰森。
一具女屍被橫放在二樓西端盡頭的狹小房間裏,腐爛情況比地下室的男屍嚴重得多,顯然已經死去多時,乍一看難以判斷死亡原因。
同一個度假村,突然出現兩具屍體,這非同小可。易飛神色凝重,在電話裏向蕭遇安彙報之後,繼續在別墅裏查看。
有一瞬,他甚至覺得,若是繼續找下去,說不定還會發現更多屍體。
與地下室不同,別墅裏倒是保存着不少痕跡。但當肖滿提取到一組足跡時,卻忽然愣住了。
“怎麽?”易飛問。
肖滿眼皮直跳,半天才道:“上次開會時,小明不是說曹芝丫很可能就是‘第三方’中的一員嗎?”
易飛馬上反應過來,“上面的死者是曹芝丫?”
肖滿咽了口唾沫,平複心情:“死者很可能是曹芝丫!你看,我采集到的這組足跡和方遠航從E國帶回來的泥足跡一模一樣!連鞋紋都一樣!”
趕到葛忠鎮的法醫只有邢牧一人,邢牧正在解剖上一名被害人,一時抽不出時間來看這一具屍體。
易飛背心出汗,“曹芝丫怎麽會死在這裏?”
肖滿搖頭,“不知道。麻煩的是,參照物只有泥足跡。她在‘第九戰場’留有指紋,但屍體腐爛,指紋無法做比對。她的DNA信息也沒有進入系統,前陣子我和明隊去她家,沒有找到能夠提取DNA信息的檢材!”
“別着急。”易飛快速鎮定下來,“把別墅裏所有金屬欄杆都檢查一遍,說不定有指紋留下。”
肖滿已經想到了別的事上,“如果死者确定是曹芝丫,那地下室裏的那具男屍……”
正在這時,市局檢驗中心傳來消息,地下室男屍的身份确定,正是早前失蹤的賀炀!
“什麽?”明恕還留在廂山市,接到蕭遇安的電話時,腦子有片刻的短路,“賀炀和曹芝丫的屍體被發現?”
蕭遇安剛主持完重案組的案情分析會,手裏拿着一沓屍檢報告和痕檢報告。
第二具屍體的身份本來很難确認,但肖滿在別墅的金屬欄杆扶手上提取到了死者的指紋,通過與曹芝丫留在“第九戰場”的指紋進行比對,确認死者正是曹芝丫。
蕭遇安說:“對,賀炀和曹芝丫被發現死于葛忠鎮的爛尾度假村。賀炀的死亡時間在三天前,死前曾被長時間虐待,毒理檢驗顯示,他被注射過大量嗎啡。”
“被虐待,又被注射嗎啡?這很矛盾吧!”明恕說:“兇手希望賀炀感受痛苦,但嗎啡有鎮痛的作用。”
蕭遇安說:“但嗎啡也有致幻作用。兇手對賀炀的虐待不僅限于身體,還有精神。一會兒我把現場圖片發給你。邢牧确定,他死于過量失血,但在重要動脈被割斷之前,兇手在他的腹部開了三個大洞,血從那裏源源不斷地流出,這一時間段,他被綁在天花板上,下方就是尖銳的鋼條。”
“那不是和賴修良的死很像?”明恕說:“兇手在模拟賴修良的死亡場景?”
“所以我們當時的推斷接近真相。”蕭遇安說:“賴修良的死與賀炀,也與複仇者有關。他很可能就是複仇者為賀炀準備的另類蟲子。但是賴修良是被誰殺死?賀炀有沒有動手?暫時還是個謎。複仇者從淺到深引誘賀炀,最後将他徹底拉入這一場游戲中來。”
明恕問:“那曹芝丫呢?”
蕭遇安說:“曹芝丫的死亡時間在半個月之前,當時賀炀已經失蹤了。從血跡以及其他痕跡來看,易飛發現屍體的地方正是命案現場。別墅裏一共只有兩組足跡,一組屬于曹芝丫,另一組屬于賀炀。”
明恕靠在桌邊,“那曹芝丫不就是被賀炀殺死?”
“從現場情況分析,是這樣。”蕭遇安接着道:“一樓的足跡非常混亂,動作建模顯示,他們在一樓發生過激烈的打鬥。賀炀的手臂和背部有少許陳舊傷痕,照時間推斷,應是與曹芝丫搏鬥時造成。短暫擺脫賀炀之後,曹芝丫沖向二樓,她的指紋就是在這時候留在金屬欄杆上。賀炀的指紋也一并留下。二樓的窗戶上有曹芝丫的足跡,她似乎是想跳窗離開,但被賀炀從後方襲擊腦部,兇器已經找到,是一塊別墅裏随處可見的磚頭。”
明恕閉着眼,在腦中描摹出當時的情形。
爛尾的別墅,兩個人一人瘋狂追逐,一人竭力逃命。這和賀炀、尹甄設計的那些游戲何其相似?
別墅是籠子,在裏面搏鬥的是蟲子,有人在外面看着他們厮殺?
賀炀曾經是蟲子們自相殘殺的觀衆,而現在終于成為蟲子中的一員?
蕭遇安又道:“後腦的傷并不是致命傷,但曹芝丫因此失去反抗能力。她的頸部被一把質地堅硬的野外作業刀刺穿,現場有大量噴濺狀血跡。”
明恕突然想到在賀炀的游戲中死去的梁小軍,“梁小軍和邢茂決鬥,最後也是被邢茂用刀捅穿了喉嚨!”
聽筒裏傳來蕭遇安的呼吸聲,明恕像是抓到了什麽,心跳越來越來快。
“這麽多年來,賀炀一直十分信任周杉。春節前後,卻突然抛棄了他忠誠的秘書,不再對周杉為他準備的游戲抱有興趣,并說出‘找到了更有趣的游戲’。”蕭遇安緩聲說:“就在看到曹芝丫的死狀時,我大致想明白了‘更有趣的游戲’指的是什麽。”
明恕說:“三年前,觀看一只蟲子被殺死,三年後,以那只蟲子被殺死的方式,親手殺死蟲子心中最重要的人!對賀炀來說,他仍舊掌控着一切,他可以讓一個人在死去之後,仍是不得安寧!他渴望這種心理上的快感與新奇!”
“也許不止。”蕭遇安說:“他需要更大的心理快感。”
“更大的心理快感?”
“試想,當賀炀知道曹芝丫是複仇者。”
明恕腦中撞過一片光,所到之處,照亮了那些污濁的罪惡。
“‘第九戰場’名義上是由西川鈴美設計,它血腥、殘忍,必然吸引賀炀的注意。”明恕一邊捋着無數線索,一邊說:“賀炀起初并不知道西川鈴美的真實身份,調查之後發現這是個很有意思的女人,而西川鈴美也主動接近,這其間應該發生了一件事,讓賀炀對西川鈴美更加感興趣。不久,他發現,或是別人讓他發現,西川鈴美接近他是另有陰謀——這個女人連身份都是假的,此前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
蕭遇安說:“給死去的梁小軍複仇。”
明恕握緊拳頭,繼而松開,額頭上滲出一片汗水。
蕭遇安說:“得知西川鈴美的真實身份是梁小軍的準女友曹芝丫後,站在賀炀的角度,他感到的一定不是害怕。周杉說過,他們根本不怵蟲子的報複。他會覺得非常有趣,而更有趣的是,親手将這個複仇者殺死。”
明恕感到一陣冷流在身體中沖刷,“這才是那個藏在幕後的人讓曹芝丫成為自己助手的真正目的!曹芝丫是他取得賀炀信任的工具,是他給賀炀準備的‘有趣’游戲!”
“現在賀炀也被殺死了。”蕭遇安籲了口氣,“地下室外有賀炀本人的足跡,不管是否是主動,他都是自己走進地下室。足跡反映的時間在十天到半個月左右,進去之後,他沒有再出來。另外還有一組足跡,和曹芝丫家中,以及E國的泥足跡相似,那就是這一切的幕後操縱者。”
明恕說:“賀炀在地下室裏被關了十天半月?”
“是被兇手折磨了十天半月。”蕭遇安說:“從這一層意義上來講,他在死亡前經受的痛苦,比尹甄、江希陽、岳書慶更多。”
“但兇手最恨的,難道不是尹甄?”明恕說。
“我猜,這其中有兩種可能,一是這是兇手計劃中的最後一樁案子,他的洩憤情緒已經達到巅峰,二是因為曹芝丫。”蕭遇安說:“我們旁觀者的邏輯,曹芝丫一定是被幕後操縱者給利用了,但是曹芝丫說不定知情,為了複仇,她不惜獻出自己,而她向幕後操縱者許的願就是,用最殘忍的方式殺死賀炀。”
即便是明恕,此時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尹卓這個名字技術組已經完成了核對,沒有符合複仇者特征的人。”蕭遇安轉移話題,“他當年接觸段韻時,就沒有用自己的本名。”
“嫌疑現在全部集中到這個人身上了。”明恕仰頭看着天花板,“他比段韻年長2歲,現在是30歲,對心理、網絡有很深的了解,不缺錢,23歲左右是掉入人生低谷,後來花了幾年時間,從低谷中站起來,自稱當過兵,身手了得,遇見段韻時可能有嚴重心理問題……哥,這些全都是我們理出來的犯罪側寫。”
蕭遇安提醒道:“還有一點,他可能在挑釁冬邺市警方——我在你們的地盤上複仇、誘人犯罪,你們卻找不到我。這也不失為一場游戲。”
明恕深吸一口氣,“他的手段總讓我想到‘專業’。問題難道出在內部?”
這時,又有電話打進來,明恕看了一眼,是楊競的。
老同學沒有正事一般不會打電話來,明恕跟蕭遇安說了,便給楊競撥過去。
祿川市那邊案情沒有進展,楊競想問的是另外的事。
“露露,你忙,我知道,我也是考慮了兩天才給你打電話。”楊競說:“我聽說你們引進了心理智能評估系統?高科技,對心理問題嚴重的警察、審訊都特別管用。那家公司還是咱們老同學荀曉耘開的,我們也想引進一套。要不你幫我跟他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