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013章(下) (1)

達光聽着,且驚且想,料不到自己心內如許展轉,競全在她意料之中,她不因受自己的欺騙而惱怒,反倒向自己告罪,這分明是事後的賣乖,由此看來,自己定是受她撥弄了。想着正要說話,忽聽門外有腳步聲,走得極慢,到門口還立了一下方才進來。原來還是那個侍役,進來換菜,達光只得暫且住口。那侍役好似把他倆當作幽期密約的男女,表示出十分讨好的态度,進門很快的換了菜,便又悄然退出。達光當他在房內的短時間,腦中的思潮又深入了一層,當想明白智慧的微意,自己認為她行為卑鄙,實是錯了,她一直保持着最初的計劃,要圓全劉宇李穎。只為中途看到自己意思動搖,才使出這特別手段,暴露她的反覆無恥,使自己對一切女子寒心,對她個人怨恨。在那短時間內,自己果然心中被這種意念充滿,只想與女人完全絕緣,圖個解脫,就絲毫不起猶疑,作出來那原與智慧議定的結果。這事智慧先用正言相規,繼以愛情相動,最後又用權術保護萬全,到底使自己在她股掌之上,完全達到她的目的。用心太苦,真叫人可佩。自己怎那樣愚蠢,始終不曾覺察,還自覺欺騙了她,豈知倒受着她的撥弄呢只不解她在車中說出那無恥要求以後,自己何以不因鄙棄她而更戀着李穎,反厭惡了一切女人呢再說智慧起初本想把我的愛情轉移到她身上,百般鐘情,尚恐我不能忘卻李穎,何以又忽然變計,讨我的厭惡難道她也不怕我的心因厭惡而複歸李穎麽這當然非她作事鹵莽,只是看穿了自己的個性,有十成的把握罷了。

達光大悟以後,立刻對智慧的感情大為轉變。等到侍役出去,便改容對智慧笑着舉杯道:“你若要對我謝罪,卻另有個謝法,你方才說的那些完全不在理上。”智慧一怔笑道:“哦,那我怎樣對你謝罪呢”達光道:“自昨夜到現在,你對不住我的事只有一件,就是過于玩弄我了。”智慧道:“怎麽呢”達光道:“你故意給我個壞的印象,叫我一時受愚,現在又爽然自失,這何必呢”智慧道:“這話我不明白。”達光道:“這何必細說,我先問你,你在火車上對我那樣要求,我答應了你,又自大失信用,你為什麽不惱不恨,不對我責備”智慧道:“事已過去,我惱恨又當得了什麽”達光哈哈一笑道:“你真寬宏大量。或者對我的失信,反倒高興吧。得了,咱們心照不宣,慧妹,你最該謝罪的是你不該故意說那卑鄙的話,使我這呆子信以為實,對你生了誤解。雖然一切都在你意料之中,但是我卻要永遠抱愧了。”智慧聽達光把自已的隐情點破,不由臉兒一紅道:“我不懂你的話。”達光笑道:“你不懂啊,那也随便你吧,反正我已然懂了,現在咱們該再慶祝。”說着舉起杯子道:“賀你對朋友忠心的成就,劉宇和李穎的前途由你拯救,從黑暗進了光明之途。”說完一飲而盡。智慧默默無言地也幹了杯。達光又斟兩杯道:“這一杯該賀我了,賀我只受了你一時的玩弄,現在已然明白,我的前途也發現了光明。”智慧悄然問道:“你的前途發現了什麽光明”達光道:“我前途的光明和你的是一個。換句話說,你和我從昨夜就一同走上光明的路,不過中間被你用土眯了我的眼睛,因而似乎有一陣的黑暗。如今我的眼睛又睜開了,眼前還是光明,和夜裏所見的一樣,所以這一杯咱倆要鄭重同飲,光明不是我個人的啊。”

二人飲完這一杯以後,達光瞧着智慧,智慧卻抿着嘴兒只笑,再不說話。達光問道:“我方才的話不是都說到你心裏了麽”智慧微笑道:“你以為如何便算如何,我現在不願意作什麽表示。”達光一拉坐椅,向前湊一湊道:“你不表示,就由我表示也好。這一幕迷離亂雜的戲,又演過去,無論咱倆在劇中有什麽表演,或者竟處在敵對的地位,可是現在戲已演完,咱們也該回複到原來狀況了。”智慧道:“請你說明,原來狀況是什麽”達光道:“我徑直說吧。原來狀況也就是昨夜在天津所約定的,你永遠作我的保護人。”智慧道:“昨夜固然有此一約,可是中間曾經過許多變化,你心中已把我鄙薄得不值一文,我還配永遠……”達光搶着道:“你不要提那一節,那是戲裏的一節,還是由你故意導演的,我不承認那一節是實事。慧妹,并不是我對你要挾,你也明白,我離開李穎前途有無限危險,随時可以自殺,所以你方自任保護人,如今我已幫你作到了拯救他倆的目的,你怎能又抛下孤單的我不管了呢”智慧搖頭道:“并非我不管你,實在因為中間我曾變挂,說出那可恥的話,哪知你仍抱着原來宗旨,給我個大打擊,現在想起夾,你是完全得到勝利,我卻大為丢醜,慚愧還來不及,怎能再反覆一下,那樣豈不更要受你的鄙薄了”達光笑道:“到這時候你還把謊話當實話說哪方才我已笨得夠受,現在還能再笨下去得了,慧妹,我佩服你的智術就是。你瞧着咱們永遠的關系,快給我真的答複吧。”智慧聽了,臉兒薄起紅暈,瞧瞧達光,就低頭去擺弄桌上的可五味架兒。達光又欲再催她說話,卻看着她這神情,不由恍悟,暗想她這嬌羞,分明便是答複,自己還催問什麽便立起走過去,撫着她的肩兒道:“慧妹,我不說謊,方才固然有些對你誤會,可是你用手段叫我那樣,我若不上當,你倒許不高興呢。如今咱倆的目的已然達到,我也已完全明白,你應該給我些憐恤,莫再裝作。反正繞了許多圈子,我仍舊是你的,你也不能脫離開我。”智慧小嘴一鼓道:“你這會兒怎又纏我來海闊天空獨來獨往地胸襟哪裏去了是,不錯,你現在猜的全對,是我故意叫你那樣,不過你也太反臉無情了,那種冷冰冰的态度和決絕的行事,倘然我在火車中對你的要求是出于本意,經你這番打擊,不要懊惱死麽”說着臉兒忽泛起深紅道:“你生心欺騙我的時節,心裏還記着昨夜的一絲印象麽這就是你們男子的特長吧。”達光聽她提起“昨夜”二字,不禁把忘卻的旖旎風光重映上腦際,心裏一陣蕩悠悠的滋味,忙道:“妹妹,我知罪了。可是你也該回想一下,從昨夜初見以至今天下了火車,這十幾點鐘內,你所出的花樣,是不是一個普通男子所能承受的呢”

智慧猛想起自己折磨他的種種情形,也真有些過甚。十幾點鐘內,他一直在哭笑不得的境界中,真難為了。想着不由嗤的一笑,似乎腰肢也随笑聲軟了,身體一側,頭兒就倚到達光懷內。達光知道她不再矜持,此際只待自己再作進一步的表示,便能水到渠成,言歸于好,正要抱住了吻她,可恨那侍役為着職務的關系,欲避嫌就不能,竟又送菜進來。達光倉卒複歸原座,又等侍役出去,才向智慧道:“妹妹,咱們以前的都不說了,只談以後的吧。你的意思,想把咱們的家庭組織在哪一種方式的上面呀”智慧只顧拿刀動叉地低頭吃菜,莞爾不答。達光道:“妹妹,你快說吧,便是你從現在再嘔我三天,終久還要着落在這個問題上。”智慧妙目一轉,笑道:“這問題還渺茫得很哩,我絕不嘔你,暫時還沒有回答這問題的必要。至于永久的關系,你若不因方才的事鄙薄我,仍然對我有所希望,當然我不會拒絕你。換句話說,你的意思是要繼續昨夜的原議進行,我也沒甚不同意之處,這基本原則算定下了。不過組織家庭一節,應該從緩,請你容三個月的期限。”達光一怔道:“為什麽要遲延這麽長久”智慧道:“我在影片公司的工作還未完成,怎能中途辍業,叫公司擔負絕人損失所以必須把這片子拍完了,再進行咱們的事。”達光惘然道:“你若辭職,公司不能另尋人替代麽”智慧道:“那怎麽成比如一部影片,前半部的某人是瘦子,後半部忽變成胖子,那像話麽莫說換人,就是一個人前後化裝有了差異,都是破綻,要影響全片,何況我又是女主角,擔着很重的幹系呢”達光默默半晌道:“我昨天聽你說過,這部戲裏主角是劉宇。”智慧道:“不錯,是他,你問這個是什麽意思難道因為我和他配戲還……,”達光忙道:“不,不,我只是瞧劉宇病得纏綿,主角既不能換人,必得待他病好,那麽恐怕要耽擱很多的時日。說着又想了想道:“妹妹,我絕不反對你繼續拍這部影片,不過最近既不能工作,我很希望在等候劉宇調養的期間,咱們先組織了家庭,幾時有了拍片工作,你再出來。”智慧搖頭道:“既然組織家庭,我便成了有責任的主婦,還有閑暇出來麽請你多候幾時吧。”達光道:“日期如此其遠,我這幾日裏該怎樣好呢”智慧道:“我勸你回天津,暫度些日的孤獨生活,我隔一兩天便給你通信一次,這樣你雖寂寞了些,但是三個月後豈不得到加倍的安慰麽”達光苦着臉兒道:“妹妹,這太殘酷了,我現在已落到什麽境遇裏,你還要叫我忍受這長期的痛苦光陰我恐怕承受不住。現在退一步商量,你可否陪我回天津去,作個短期同居。幾時劉宇病好,公司開始工作,你再回來。”智慧搖頭道:“這也不成,我和你還毫無名義上的關系,如何便能同居再說三月的時間并不算長,雖然寂寞還有我給你的希望作安慰呢。”達光凄嘆道:“是啊,你給我的希望很能使我忍耐等待,不過三月後的我,恐怕很要費你的調護了。”智慧似乎由他這句隐約的苦語受了感動,凝眸略想一下,忽而笑道:“你真是纏繞不清,叫我也沒法,我陪你回天津去也可商量,不過在未結婚以前。有這同居的事不大好吧。”達光道:“同居不能用狹義解釋譬如我只是你的一個無愛情的普通男友,遭遇了什麽困苦疾病,你也許住到我家去照顧我,這樣同居是很光明的事,有什麽不好”智慧笑道:“你這時空自嘴裏說得好聽,恐怕到天津就不是你了。照顧普通男友原是很光明的,可是你能始終自居普通,不鬧出特別來麽”達光道:“我只希望從你相伴的光陰中得到些許安慰,絕不會有什麽……”智慧嗤地笑道:“別說嘴咧,昨夜你那是什麽行為你們男子向來得寸進尺,先要求一些把柄,然後試着步兒前進,終久要達到你們卑鄙的目的,我可不上這當。”達光道:“我絕不那樣,只要你肯随到天津,使我這無主孤魂有所依戀,就一切滿足了。”智慧想了想道:“我随你去也成,可是幾時公司拍片,你得立刻放我回來,不許無理纏擾。”達光連忙答應道:“當然如此,當然如此。”智慧道:“好,咱們一言為定,快吃飯吧。”達光道:“吃完飯怎樣,就回天津麽”智慧道:“我想再在北京耽擱一日,你先回去。我明天後到如何”達光似乎怕她

失約,便道:“你着有待辦的事,必須留在這裏,我就陪你住下,明天一同圓去好了。”智慧笑道:“你還怕我跑了麽這樣也好,我并沒什麽要緊的事,只要先給魏天亮寄一封信,給他留下住址,幾時公司繼續拍片,好通知我。還要給我哥哥和家裏去一封信,叫他們過幾天再回家。”達光道:“我昨天聽你說,把家裏人都打發出去了,是為着怕李穎尋你,如今李穎和劉宇已重行結合,再沒尋找的必要,何必還叫他們躲着呢”智慧道:“你不知道劉宇李穎都是神經質的人麽說不定因一時的感情作用,又生出什麽新花樣來,仍以隔離些為妙。邊達光道:“既然這樣,你只寫兩封僅有幾十分鐘夠了,還趕得上回天津的車呢。智慧道,你怎只惦着回天津去真成了歸心似箭。達光道:“我倒不是歸心似箭,只急于歸鞍載得玉人歸。”智慧呸了一聲道:“又是輕嘴薄舌,不過要我現在寫信,在哪裏寫呢”達光道:“就在這裏寫如何”智慧搖頭道:“在這裏寫算什麽要不回我家去吧。”達光本想到智慧家中看看,便贊成道:“好,好,回你家寫去,寫完就上火車。”智慧一笑無語。二人忙忙吃完飯,開發了錢,出離菜館,坐車同回草廠八條智慧的家中。到門口叫門,女仆把門開了,智慧先問家中人誰曾回來,女仆回答從昨天出去都未曾回來,智慧便領着達光直奔後院。進到自己房內。

達光身入愛人閨閣,心神自然感到一種溫柔和愉快。智慧延他坐下,才指點着房中前夜悲劇發生之處,何處是李穎所坐,何處是劉宇所卧,達光自然慨嘆不已。智慧便自到書桌邊,伸筆拂紙,寫起信來。達光不便攪她,先浏覽房中陳設,繼而拿起櫥架中的書箱閑看。智慧寫着信,忽回頭叫道:“喂,我給你個玩意兒看,你自己把床旁小幾的抽屜抽開,裏面有一本紅礁畫槳錄的小說,中間夾着張照片,你瞧瞧是誰。邊達光便依言從抽屜內尋着那部小說,果然裏面夾着一張照片。拿起來看時,不由大大地一怔。原來這照片和方才自己交給李穎的那一張完全一樣,上面不特劉宇和那所謂周梅君的面目絲毫無異,就是夾紙上寫的上下款也自相同。但細看了看,那字跡便覺柔弱許多,不及劉宇筆致的蒼勁了,便詫異着問道:“咦,怎這裏又出來同樣的一張這可怪了。你告訴我,這是從哪兒來的”智慧一面寫着信,一面笑道:“你猜猜。”達光想了想,忽然生出妙悟,拍手叫道:“我可明白了。”智慧道:“你明白什麽”達光道:“我想當日劉宇和那個周梅君造作這照片時,你必也在旁參預,所以印得這照片之後,你就分得了一張。那麽你可以告訴我這周梅君是誰了。”智慧搖頭道:“你完全猜錯了。劉宇是把你們一切事都了結以後,才到北京來組織影片公司。公司招考之後,我才和他認識,怎能參預他照這相片呢實告訴你吧,我見到這照片是在第一次見到你的那一天。”達光一怔道:“哦,那麽就是我和……她結婚的前夜了。”智慧道:“不錯,現在你若不已和李穎完全斷絕,我也絕不願把這事說給你,因為這很能叫你感到李穎始終沒把你認作第一個愛人。她除非對劉宇完全無望,才……”達光不等她說完,忙攔住道:“是,是,這我很知道,你不必再說下去了,我怕聽這個。”智慧道:“你既然怕聽,那麽我就不談了。”達光道:“你怎樣見到這照片卻要說說。”智慧道:“你不是怕聽麽”達光道:“我不是怕聽事實,是怕聽你的議論。請你免了議論,單說事實吧。”智慧格地一笑,道:“好,你哪是怕聽議論,只是忙聽李穎對你……嘻嘻,我不說這個了,只說你和李穎結婚的前一天,她把我從北京喚去,住在你們家中。夜間就寝以前,她曾和我作了個很長久的談話,将她和劉宇以及跟你的三角關系,都告訴了我。因為提到與你複合的原故,又拿出這照片給我看。當時她懇求我替她作個最後的決定,我因為你們的婚禮已将舉行,而且我又是專為參加婚儀而來,怎能做破壞工作就勸李穎說:“劉宇既已另行結婚,你何必還牽挂他應該與邊先生努力新生活。其實那時我已與劉宇認識,成為朋友。雖不深知白萍的狀況,但很明了他是度着獨居生活,故而對于所謂周梅君根本就發生疑問。不過對李穎卻不便說明。李穎聽了我的相勸,她就決意把以前的過錯完全向我忏悔,要從此忘卻舊跡,專心愛你,作個賢妻良母。她忏悔以後,就別了我自去就寝,那照片卻遺在我房中。我無意中把玩。才發現裏面劉宇所寫的字跡。當時心中一陣猶疑,覺得劉宇并沒真與旁人結婚,這照片是出于無可奈何的一種僞作,他依然是舍不得李穎的。但聽李穎聲口,定是未曾瞧見這秘密字跡自己應該立即把這秘密顯示給她,請她再重行斟酌……。”說着瞧瞧達光笑道:“那時我若把這秘密叫她知道,恐怕你們的局面就要轉入一種不同的途徑,她那邊夫人三字的頭銜根本就不會發生了。不過我一轉念,仍覺得成局不可破壞,就把秘密存在心中,使李穎一直蒙在鼓裏。和你結婚,你兩個得享的新婚幸福,完全是我賜與的,是不是呢”達光惘惘地道:“原來內中還有這一層曲折,你為什麽當時不把這秘密告知李穎,使她不與我結婚我也減去現在這一番痛苦。”智慧撇嘴道:“呸,還有這麽說話的哪,這很象窮叫化得了巨額外財,忽然又被旁人偷去,他便說上天何必叫我得這外財呢這話在沒被人偷去以先,他肯說麽你這時不要作這違心之論,反正李穎是你所愛的,和她結成夫婦是你所希望的。你們雖然只做了短期伴侶,總算達到你的希望了。你明白完全由我成就,還不感激我,真成了沒理性的惡徒了。”達光苦笑道:“我感激,領情,不過這照片怎會又生來同樣的一張,是什麽原由呢”智慧道:“這倒沒有什麽道理,只因我想要和劉宇開個玩笑,聯帶要問明白真相,就記住那照片上的館名,你不見照片上外面的名字雖被劉宇挖平,但是夾層內還有呢。我記住那館名和號數,就在你和李穎結婚的後天。到照像館去重洗了兩張,并且問明白了那個周梅君只是天津的一個□□。”達光道:“哦,這層我才知道,怪不得瞧那周梅君帶着妖淫氣派呢。”智慧道:“這我都說完了,你別再攪我。要誤了時侯,趕不上火車,那是活該。”達光道:“我不攪你,你快寫,我自己看書。”說完便倒在沙發上再不說話,智慧也忙着寫起來。

正在這時,猛聽得前院有敲門之聲,接着又聽仆婦出,去開門,随即有人走入後院,說着話道:“這兩天有誰來麽”仆婦道:“小姐回來了。”這時智慧才聽出來的是唐仙,不由一怔。唐仙也似乎咤異着道:“小姐回來,她把我們趕出去,自己回來,我得問問她,她在哪裏”仆婦道:“就在上房裏。”智慧忙着放下筆跑着迎出,見唐仙已快上臺階,就笑着叫道:“唐姐,你怎麽不遵命令,就自回家”唐仙也笑道:“喲,你還說我,怎你也回來了?”智慧道:“我是主動,你們是被動。我的來去可以自由,你們既允許了我的請求,就不能背約私回。”唐仙道:“那麽我錯了。”智慧道:“自然你錯。”唐仙道:“可是大熱的天,我回來拿件替換衣服,也可以求你法外施仁,特別原諒呀。”唐仙說着就直奔房門。

智慧心中忐忑,因為房中有達光在着,雖不怕誰看見,但唐仙的口舌終不是好惹的,就攔住道:“別進去,房裏有客。”唐仙一張眼兒問道:“客是誰”智慧道:“不用問了,你不是來拿衣服麽就快辦自己的事吧。”唐仙素日和智慧玩笑慣了,竟立定不走,仍跟問道:“你得告訴我是誰。”智慧道:“你不認得,告訴也沒用。”唐仙又道:“男客女客”智慧道:“男客。”唐仙道,那我就不進去了。說完轉身就走。智慧叫道:“唐姐,你在你房裏等我一會兒,回頭有一封信請你給鄧江帶去。”唐仙應着,就進到她的卧室去了。

智慧才返身進屋,達光問道:“來的誰啊”智慧道:“是我的一位姐妹。”達光沒有再問。智慧仍接着寫起來。

過了沒五分鐘工夫,智慧正低着頭折疊信箋,猛聽面前有人叫道:“你的信寫完了麽快給我,我要走了。”智慧擡頭一看,卻是唐仙,她不知在什麽時侯悄悄地溜進來,正立在臺前向自己微笑。智慧便明白她是故意搗亂,當時也說不出什麽,只可陪她一笑道:“就快完了,你請坐。”唐仙向椅上一坐,回頭看看達光,又瞧瞧智慧,這樣一連兩三次,鬧得智慧十分不好意思,只得立起給她介紹,先向達光道:“邊先生,我給你介紹我的姐姐唐太太。”又向唐仙道:“這位是邊先生。”達光立起向唐仙鞠了一躬。唐仙聽到“邊”字,不由大為注意,忙一面還禮,一面用詫異的眼光瞧着達光。她等達光重複坐下以後,就回頭望望智慧,走到寫字臺旁,忙聲問道:“這位邊先生就是那和李穎……”智慧只可點點頭。唐仙又低聲道,“你把她約到北京來了”智慧又點頭。唐仙道:“這這可不是我愛絮叨,你原來的主意我仍然反對,常言道:成局不可損壞,你總應該請邊先生把李穎設法收回,然後你自己再用心去安慰劉宇,這樣才是對的。要依着你那主意,一定要全局大亂,不特劉宇李穎二人在愛情上已沾了一層污點,便是複合也無意味,或者反有痛苦。尤其是你和劉宇,方走上這條路兒,忽然自尋苦惱起來,是為什麽你也不可太為他人打算,忽略了自己。我實在不願意瞧你這青年的小妹妹初入情場便遭到打擊啊。”

智慧聽着,心內真不耐煩她的絮叨,但知道若和她辯論,更要鬧到無休無歇,而且有達光在旁,更苦不便。當下只好且騙她一下,便笑道:“你算說着了,我以前雖那樣說,不過騙你們玩的,實在我的主意和你一樣。今天早車才把邊先生約來,這是到後休息一會,稍遲我們就一同到公司去。邊先生預定的辦法是先由我把李穎調到外面,再由邊先生出頭請她回去,她當然能随邊先生返回天津。”唐仙道:“要這樣可好,我總是希望你和劉宇能……”智慧呸了聲道:“讨厭,你別說了。”唐仙笑道:“我只不明白,你的主意既和我一樣,那麽前天何必費這些周折,把李穎弄到劉宇病床前呢那時你就自己看護劉宇,一面急忙打電報請邊先生來把李穎接回去,豈不爽利許多麽”智慧被她問得幾乎張口結舌,想了想才道:“你不知道,前天劉宇正在危險期間,李穎若不在他面前,便沒有好的希望,我不過利用李穎作短期替人罷了。如今過了兩天,病人的險期已過,李穎離開已然無妨,并且我以後的看護工作也可以容易些,唐仙道:“呦,看不出妹妹竟有這麽深的智謀,我真服你。”智慧道:“得了,你別再攪我了,我還得快寫信呢。”唐仙指着她手邊裝好的信封道:“這不是麽”智慧道:“這是給別人的,給鄧江的這就寫,你等着。”唐仙又問了句道:“你把一切的事都和邊先生說過了麽”智慧漫應道:“當然都說了,你這不是多問”唐仙這才離開了寫字臺,坐到達光近處,好似智慧招待賓客似的,竟閑閑地攀談起來。

唐仙是相信了智慧的話。認為達光就要去帶李穎回去了,便把說話的旨趣,照她原來的意思說出,當時先問道:“邊先生你是今早來的麽”達光點頭道:“是。”唐仙道:“我除了和您沒見過面。您的太太,王劉宇先生都是熟人。”達光聽她把李穎劉宇連到一起說,覺得刺耳,便只哼了一聲。唐仙這樣說話,卻也非有惡意,反是抱着一片熱心。她因恐怕達光對李穎的關切劉宇生了芥蒂,礙及日後的感情,便想要用自己的粲花妙舌,對達光訴說李穎的好處,解釋他們的隔膜。為說着爽利,才開門見山的把自己介紹出來。達光正在詫異,唐仙又接着道:“我一直住在智慧這裏,對于一切的事都極明瞭,對李穎尤其表着同情,她是個極可憐的人哪。”達光聽着,更不知所答,只可點頭。唐仙又道:“我今天實在有些不知自量,多管閑事,請邊先生不要嫌我讨厭。方才我聽智慧說,您要去接李穎回家,那是再好沒有的事,我希望您萬不要對芷華發生芥蒂。這一次的事,她完全是被動的。”

仲膺簡直不知她這些話從何而來,無可回答。這時淑敏在那邊已聽見祁玲的話了,真想不到她會如此多嘴,便喚道:“唐姐,你過來。”唐仙忙跑過去,問道:“作什麽”智慧道:“唐姐,你少說幾句成不成”唐仙道:“我說閑話礙得着你麽”智慧道:“人家家庭的事,原要保守秘密,怎能當面亂說,叫人臉上難看” 唐仙道:“我又不是對外人說,只和邊先生閑談。”智慧道:“怎也不如不說。”唐仙道:“我是抱着一片好心說話,你別管我。”說着又回到達光對面,接着道:“邊先生,您以後要特別愛惜李穎,她這次是絲毫沒罪的。您聽我從頭說,她來瞧淑敏,恰巧劉宇也來瞧智慧,無意撞見,李穎可并沒有……劉宇無故的嘔了血,那時李穎也沒說什麽。奉來應該送劉宇回公司,由智慧去看護也罷了,偏偏智慧又強拉着李穎同去。李穎到了公司,本來想立刻回來,智慧竟勒住不放,又自假裝……”話未說完,只聽智慧又叫道:“唐姐,你來,過來。”唐仙坐着不動道:“你叫我有什麽事”智慧道:“我叫你自然有事,快來。”唐仙慢騰騰走過去道:“你左不過又攔我不許說話,你這人太沒道理,只知道叫邊先生接回李穎,萬一他倆因此而生了隔膜,豈不把一世的幸福都沒有了咱們樂得先給解釋開呢。”

智慧此際知道唐仙是動起死心眼兒,若不告以實情,恐怕攔不住她的高興,便拉她坐在身邊,附耳說道:“好姐姐,我告訴你實話,方才達光已到了公司,和劉宇李穎見面,當面聲明自願退讓。請他倆重圓舊好,他倆也已表了同情,這事情已定局了。你要說這些無謂的話作什麽唐仙聽了大愕道:“真的麽”智慧道:“當然是真,要不我何必攔你說話呢”唐仙輕輕頓足道:“這滿錯了,好好的兩對婚姻,這一來拆得七零八亂。劉宇和李穎既然未必能再圓滿,你和邊先生都要落到苦境,我真反對這辦法。智慧道:“你反對無用,現在生米做成熟飯了。再說你認為我和達光要落入苦境,哪知道我們也已有很好的愛情咧。”唐仙道:“你這話是騙人,哪有陌生人會有了很好的愛情也不過你仍抱着原來主旨,犧牲自己罷了。”智慧笑道:“現時空說不算,你向後看吧,我只求你不要再打攪,容我寫完信,我們還要趕火車回天津呢。”唐仙道:“呦,你們就走麽幾時回來”智慧道:“那沒有一定。”唐仙便不再說,惘惘地嘆息而起,自覺對達光也無可談判了,就走了出去。

達光聽了唐仙那些沒來由的話,心裏說不出的納悶,覺得這位唐太太既然深知這件事的□□,又與智慧是極近朋友,而且方才她曾和智慧密語,怎會倒向自己面前替李穎說項起來這真是奇怪。再說她所述李穎的情形,有小半是智慧所未言,這裏面又不明是何道理。但當時也不便向智慧詢問,只得懷疑在心。

等了一會,智慧把信寫完,裝好了,看了看手表,見距開車鐘點已只二十分鐘,便匆匆跑出去,到唐仙房裏。唐仙正在床上躺着發怔,智慧叫道:“唐姐,我這裏有兩封信托你,一封是給鄧江,一封給公司魏天亮,你都替轉交了吧。”唐仙接過信去,問道:“慧妹,你真是要上天津麽”智慧道:“我怎能騙你”唐仙道:“我勸你還是回頭想想的好。”智慧笑道:“想什麽,都變作成局了。姐姐,你且不必挂心我,我到天津去,還替李穎盡一種義務,不容規避。這邊家裏求你多多照應。”唐仙道:“這樣說,你就永不回來了麽”智慧道:“怎會不回來不過這邊家中的事,鄧江既不會管,鄧蓮又是個大小姐,滿不懂得,那只求姐姐偏勞了。”唐仙答應道:“我要到天津看你們去成麽”智慧道:“那自然萬分歡迎。現在時侯夠了,不能同你們多談,我們要走了。”唐仙又要送到車站,智慧竭力攔住。便自回到上房,和達光二人同行出門。智慧所攜的仍是那大旅行箱,不由瞧着笑道:“我真多于帶回來了。早知還得回去,就放在天津不好”說着同走出門外。向巷中一看,竟連一輛洋車也沒有,達光道:“咱們走出去雇吧。”智慧道:“也好。”便仍由達光提着小箱,向西而行。

走到巷角拐彎處。智慧無意中回頭,向自己家門望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