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奶奶睡了沒?”
“進來吧,門沒鎖。”黃樹芬脫得只剩個褂褂,正在煤油燈下數錢,也不避孫女,“來床上坐啊,奶奶馬上就好。”
老爺子盤腿坐床沿吸着旱煙,也不知是怎麽做到不把煙灰落褥子上的。淼淼甜甜的叫了聲“爺爺”,主動給他松快松快,兩個小拳頭在他背上捶得“咚咚”作響。
“哎喲,我孫女懂事咯!”
黃樹芬“忙裏偷閑”橫他一眼,“啥時候不懂事過?”
杜淼淼覺着,這家裏寵她最沒原則的估計就是這位奶奶了,無論她提什麽要求她都會同意,遂紅着臉道:“奶奶,能不能……那個……錢……”
“啥?”老太太剛想用沾口水數過錢的手摸她,想到孫女講究得很,又半途收回來,“我耳朵不好,沒聽清你說啥。”
這一沓票子,是她大半輩子的積蓄,從解放後一直存到現在,偷着賣三瓜倆棗和杜紅梅補貼的,她都舍不得花,一分一厘攢下來……每隔幾天就要數一遍,生怕丢了一分兩分。
要摳出她的養老錢,不太好聽叫“棺材本”,淼淼還是不忍心,但想到還得上學,以後出息了可以再報答老人家,鼓起勇氣問:“奶奶能不能借錢給我們讀書?過年前爸爸媽媽就還,以後我和哥哥也會報答你們的。”
老太太一頓,“這些話你媽教的?”臉上不開心了。
“不是不是,他們不知道我來找奶奶。老師說了,讀書才是唯一出路,以後大學畢業就能端鐵飯碗……孝敬奶奶。”
老太太沉吟半晌。一家人為啥說“借”?當家人雖說還是杜老頭,但他早兩年就把家當交兒子手裏了。家裏大的進項,糧食雞豬啥的換了錢由他捏手裏,每個月拿出來買柴米油鹽,孩子老人頭疼腦熱也是從他手裏出。因為幾只雞是老太太一個人伺候的,所以下的蛋就理所應當放她手裏,要吃要賣她決定,幾年了才積累下幾塊錢。
這部分私房,劉玉珍也沒意見。
“咋孝敬呀?”老太太軟了聲調,這事确實不像劉玉珍的作風,氣消了不少。
“給奶奶穿最時髦的衣服,戴最粗的項鏈,最亮的戒指各種寶石鑲上去,住別墅坐小轎車,吃最好的肉,上最好的醫院……唔唔……不對不對,奶奶一定會長命百歲,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奶奶!”彩虹屁誰還不會吹?
當然,這也是真心話。
穿來兩個月,老太太每天無微不至的關懷,讓她真正體會到了親情的溫度。如果有超能力,真想讓這種溫度維持很久很久,最好是到世界盡頭。
老太太嘴上罵她“小馬屁精”,手卻悄悄抹了抹眼睛。
淼淼知道,這事成了。“奶奶真好,我最喜歡奶奶了!”
“噗嗤……”老太太擦眼淚的手改拍她臉頰上,“行,我孫子孫女都有學上。對了,你今晚得跟我們睡,你答應我,我就答應你。”
杜淼淼垂頭,這個要求……嗯,是挺為難的,爺爺奶奶的鼾聲她隔了兩間屋都能聽見。
“還說最喜歡奶奶,小時候還是奶奶一手……”
“行!就這麽定了!”杜淼淼咬牙,大不了把自己小被子抱過去,裹緊了盡快入眠。老爺子默默聽着,抽完兩卷旱煙,主動要求去隔壁睡了,他孫女講究着呢。
第二天,看着桌上的三十塊錢,杜洪江兩口子有點意外,更多的卻是感動,“這麽多年辛苦媽了。”
“少拍馬屁,要還的。”
“好嘞!媽放心,過年前一定還。”劉玉珍從未覺得婆婆如此深明大義過。
偌大一筆巨款,大人肯定不放心幾個孩子帶去,杜洪江把生産隊事情交給副隊長,親自送學費去學校,順便問問閨女到底上學前班還是一年級。
王麗華熱情的接待了他,“你們家淼淼基礎很紮實,上二年級都行。”
杜洪江:“啊?”呆若木雞。
“你們教得很好,不用謙虛,我讓她上一年級也是私心,合該上二年級才對。”綽綽有餘。
杜洪江:“二……二年級?”艱難的咽口水,他閨女啥樣他沒記錯吧?
“老師,是不是弄錯了……我們家淼淼年紀小,玩心重……”不好意思說其實就是不學無術的小霸王,上一年級萬一跟不上怎麽辦?為了孩子學業,多花兩塊學費壓根不是事兒。
“謙虛了謙虛了,就這麽說定了啊,她個子小,我給安排第一排,中間靠過道,方便我們指導。”王麗華喝口茶水,能把這寶貝疙瘩留在自己班上,別說第一排,講桌都可以給她坐。
小四哥悄悄看妹妹一眼,嗯,真慘,要坐老師眼皮子底下呢。
他自來生的瘦小,膽子也小,從淼淼的角度看過去,只覺着頭大身子小,脖子又細又長。平時在村裏被欺負了也不敢跟大人說,好幾次都是她看見了給他讨公道。以後不在她眼皮子底下,還怎麽罩着他呀。
“王老師,我能不能跟四哥一個班?這樣可以互相監督,共同進步。”
王麗華笑起來:“你還知道共同進步啊,行,我跟他班主任說一下,把他換來咱們班。”
“謝謝王老師。”父女倆異口同聲,小四也龇着牙傻笑,殊不知就要從此踏上被妹妹瘋狂的無情的殘忍的碾壓之路。
運氣好,田明麗也在一(1)班,還當上班裏的文娛委員,三個人又過上同進同出的快活日子。卻不知被換去2班的就是林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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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林水生激動得臉色漲紅。
“爸爸,我們回來了。”林淼淼規規矩矩把倆人書包放桌上,先給弟弟倒一杯涼開水,才有時間問她奶奶哪兒去了。
“唔……你奶奶,好像……應該是去地……”話未說完,看見女兒嚴厲的目光,頓時不自在起來。
“爸爸今天怎麽了?”
“沒……沒事。”他的情緒在女兒面前仿佛無所遁形。
林淼淼不信,見他藏在背後的右手,把弟弟支出門,才道:“別藏了,我看看。”語氣淡漠,一點兒也沒有往日的柔弱軟萌,仿佛面對的是陌生人。
林水生不自在的輕咳一聲,“我……我也是今天才收到,你別多想。”
林淼淼臉色越發淡了,“爸爸莫非還在癡心妄想?”雖然面無表情,林水生卻硬生生聽出嘲諷意味來。
“唉,你這孩子怎麽說話呢,咱們本就是一家人,哪來妄想不妄想,以後你和鑫鑫也能去城裏讀……”
“可拉倒吧。”林淼淼轉身出門,懶得給他任何表情。
原來,在失聯近三個月後,楊曼娜終于偷偷給他寄了封信。她不敢跑回戶籍老家,而是去了南方,聽說偷渡去香港就有好日子過,不止有身份拿,就是給人當保姆帶孩子一個月也有上百的工資。可她運氣不好,剛去就聽說前幾天剛走了一批青壯年,游的時候三十多人,中途淹死幾個,幾天後到那邊只剩二十人。
鐵絲網邊就有站崗的,被發現可是當場擊斃的。大家只能晝伏夜出,白天藏在沿河岸邊,有時在水裏泡十幾個小時也是常事。
她怕了。
那邊再繁華再有錢,也比不上命重要。
正想着,林淼淼突然轉身,伸出一只細白的小手:“拿來。”
林水生神色尴尬,想笑又笑不出來,哼哼哧哧從褲兜裏掏出揉成團的信紙,“淼淼別怪媽媽,她也是迫不得已……”
林淼淼嘴角冷笑,一目十行看下來,不得不說楊曼娜不愧是老牌大學生,文采斐然,簡單的一千多個字,卻把意思表達得深切真誠,林水生個大男人都看紅了眼。“感動了吧?但別忘了她那天走的時候有多堅決。”
林水生剛熱起來的心又慢慢降溫。他跟楊曼娜的問題,從處對象那天開始就多如牛毛,大到對世界局勢國家命運的看法,小到一日三餐怎麽安排,孩子穿什麽衣服……在他看來,肚子都吃不飽,管他們穿啥好看呢。
盡想些沒用的!
林淼淼嗤笑一聲,“爸爸你能不能硬氣點兒,咱們好好養豬,以後成了養殖大戶,環肥燕瘦什麽樣的女人沒有?”
“夠了!”林水生雖然冷靜下來了,但并不代表閨女可以這麽說話,這撺掇着他出去找女人,把她媽媽置于何地?
“爸爸自己好好想想,看着外頭形勢,頂多一年就要不一樣了,趕緊搶個先機……”林水生見她又“天方夜譚”,無奈的嘆口氣。
林淼淼估計着,跟這榆木腦袋沒啥好交流的,轉而說起今天的事:“鑫鑫被換去2班了。”
“怎麽回事?昨天不是說好在1班麼?”
林淼淼冷哼一聲,“自然是有人作怪咯。”
不習慣她這麽冷嘲熱諷的,林水生正色道:“淼淼,咱能不能好好說話?”自從病過一場後,閨女的脾氣就變了。聽說杜家那個淼淼是病過後懂事起來,村裏不少人誇呢,他們家這個淼淼,卻……一言難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