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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背着她的人走得很快, 她一路聽着哥哥和媽媽的小跑腳步聲,睡不着又醒不過來。來人雖然跑得快, 但透過厚實的肩膀,她能感受到的心跳卻依然平穩。

應該是一個冷靜自持,心理素質極好的人。

她聽見媽媽說,爸爸上公社開會了。不是爸爸的話, 會是誰背她呢?兩個哥哥還小,瘦不拉幾的, 直覺也不是村裏人,因為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香味。

還有點愛幹淨呢。

等等,這力量感莫非是當兵的大哥?

“大哥你回來了。”她小聲喟嘆一聲,大哥回來, 媽媽就不擔心了。本來說好的今天放學跟顧武說一聲,問他方不方便幫大哥帶點東西過去, 他怎麽就回來了?

男人頓了頓, 不情不願哼一聲, 小丫頭又忘了要叫叔叔,什麽哥不哥的, 跟她不是一個輩。

劉玉珍卻吓得不輕,以為閨女是病糊塗了居然開始說胡話, 捂着嘴嗚咽起來。那天在豬場就不對勁,平時活蹦亂跳的小姑娘,那天卻窩她懷裏睡着,接下來幾天小臉就瘦了一圈。

一定是那天摔到哪兒了!

她真該死, 當時就該送醫院看看的,要是留下啥後遺症,這麽聰明的孩子……不行,她不能胡思亂想,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

從雙水村到縣城平時要一個小時,今天因為“交通工具”給力,淼淼覺着才半小時就到了。縣醫院在城北,他們從城南來,得跨過一整條筆直的街道才到。很快的,杜淼淼被送進急診室,她睜不開眼,只感覺自己被人掀開眼皮,塞了個溫度計,然後被戳了一針……身上終于有點力氣了。

精神卻愈發受不住,沉沉的睡去。

***

劉玉珍看着冒汗的小夥子,真不知該說什麽,“謝謝”已經不知說了多少次。

“還不知道小夥子怎麽稱呼?”

顧武也不抹汗,冷靜道:“顧武。”

“顧武……”劉玉珍喃喃自語,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名字。

少年看了她一眼,跟杜應全說的一樣,他媽媽确實比一般農村婦女有見識。他明天就要走了,想起全子常念叨的妹妹,還是決定來他家看看,如果有信要帶他可以順路。不巧正好碰到一家子背着小姑娘往外頭跑。

她們實在太瘦了,他走的都比她們跑得快。

“我在部隊裏見過杜應全。”

劉玉珍驚喜不已,“我就說名字怎麽這麽熟,原來淼淼說的她同學的叔叔就是你啊,這麽有緣吶。”

顧武扯扯嘴角,像笑,又像是在勉強回應。“全子很好,你們不用擔心。”

劉玉珍撫着胸口,怎麽能不擔心。閨女在眼皮底下都還出這事,昏睡半天沒去上學她都不知道,兒子隔那麽遠要真出啥事她更不知道,真是……小冤家們,要她親命吶!

母女倆一樣,問來問去就那幾個問題,顧武能回答的就言簡意赅,不能回答的都說“保密”。

越是這樣,劉玉珍越是喜歡他,一看就是講信用有原則的正經小夥子啊。

“好好好,阿姨不讓你為難,不問了不問了。”過道好容易安靜一會兒,她又想起來,“你啥時候走,方不方便幫阿姨帶點東西過去?”

“明天,可以。”

劉玉珍大喜,在心裏盤算一番,除了婆婆說的那幾樣,再加幾斤豆瓣醬給他下飯,雞蛋給煮熟了帶去應該還不會壞,還有成子打的鹌鹑,用油炸了帶去也能吃幾天……

“嫂子,淼淼怎麽樣了?”老三跑姑姑家找人,杜紅梅正好下班在家,飯沒吃就跑來了。

“大夫說沒事了,應該是……是……營養不良。”她都有點不好意思說。

“啊?!”

連顧武也驚訝,很想揉揉耳朵,那胖乎乎五短三粗的小丫頭還能營養不良?

杜紅梅不信,“怎麽可能,怕不是診斷錯咯?”

“我剛開始也以為是這樣,但大夫說了,她血色素還是什麽的很低,已經達到中度貧血,電解質也紊亂,我不知道啥意思,大夫就說是營養不良。”

“……”

可以肯定,那就不是什麽嚴重問題了,杜紅梅放下心來,知道是顧武送來的,感激不已,說要請他出去下館子。

顧武推辭,幾個人就在過道上等到淼淼醒來,大夫檢查過說沒事,可以出院了,只要回去注意休息和補充營養就行。杜紅梅又給買了一堆營養品,讓他們去家裏吃午飯。

劉玉珍不想拖家帶口的去白吃,怕讓親家公婆看不起小姑子,硬是拒絕了,出門口買幾個大肉包子,每人嚼倆,顧武主動接過淼淼背上,又一路走回雙水村去。

又是這個熱乎乎硬邦邦的脊背,淼淼舒服的閉上眼,劉玉珍問她要不要吃包子,她虛弱的搖頭。現在什麽都不想吃,只想安安穩穩睡一覺。

到家,杜洪江還沒回來,老兩口見孫女有驚無險,都長長的舒口氣。老太太泡了一碗濃濃的麥乳精喂給孫女,又把帶回來的肉包子熱了,撕成小塊讓她泡着吃光,才放她睡覺。

吃過飯,劉玉珍按計劃把各種吃的準備好,一式兩份密封好,塞給顧武,他和全子一人一份。“麻煩阿武了,以後有空來咱們家玩啊。”

顧武僵硬着手,不自在。

小時候的他是泡在蜜罐裏的,父親位高權重,母親溫柔可意,幾個讨厭他的哥哥都不回來,家裏還有保姆,餓了有保姆喂,跌倒了有保姆抱起來,他從沒吃過苦。

後來,父親突然跟母親離了婚,那時候的他不知道為什麽昨天還好好抱着他舉高高的父親,第二天就變了個嘴臉。母親帶着他離開顧家,回到小縣城丢了工作,只能挂靠在外婆家艱難度日。

但母親早已不是那個母親。幾年養尊處優的日子養成了她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習慣,外婆家十幾口人只有外公是工人,其他都得種地。小小的他為了不受舅舅舅媽白眼,每天跟着幾個表哥下地。

可能老天爺就是賞飯吃,十歲不到的他力氣奇大無比,比舅舅們還能挑能扛,外婆心疼他,責罵母親整天就知道傷春悲秋,不就個男人嘛,離了就離了。

母親卻永遠一副悲苦模樣,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你們不知道,他不是這種人”。

到底是什麽人?誰又知道呢?反正顧武只知道,不苦幹是沒好日子的。他不喜歡讀書,不喜歡聽母親彈琴畫畫,不喜歡聽那些感天動地的愛情故事。

苦日子沒過幾年,父親想辦法把他們接回城了。雖然再也沒有保姆伺候,沒有小汽車接送,但他已經學會自己走路,自己吃飯,甚至做飯也會。父親很滿意他的變化,加倍對他好,對母親好。

除了沒複婚,他們還是一家人。

知道他喜歡舞刀弄槍,父親還舔着臉求人,給他弄來了真家夥,只要有空都陪他打靶。

他漸漸懂得,父親離婚是為了他們母子好,他還有一個被牽連插隊的三哥,小時候他好像見過幾面,大哥二哥跟家裏已經斷絕關系,連過年也不回來。整個家裏,除了恩愛的父母兩耳不聞窗外事,其他人都不是表面上的風平浪靜。

人是回到首都了,可小顧武的心卻還在西南邊陲的小縣城。

初中畢業,他不想再在學校裏浪費時間,拗着進了部隊,只有那裏才是他的家,他的歸宿。每次回來,父親因為愧疚對他無所不應,但大男人總沒有那麽細膩,本該無微不至的母親,卻想不起關心他是否吃飽穿暖。

原來,別人家的兄弟姐妹是這個樣子,別人家的母親是這樣。

劉玉珍以為他害羞,在他手上捏了捏,就像對自家兒子一樣。“好孩子,帶着去,火車上沒吃的別餓壞了。”

“能在路上吃完就盡量吃完,我也不敢問你們要坐幾天火車到,萬一路上壞了怎麽辦……對了,到那邊讓全子給戰友們也分點兒,別吃獨食。”

顧武情不自禁點頭。

原來,稱職的母親是這個樣子。

待他走到村口,劉玉珍又氣喘籲籲追出來,往他手裏塞了一個玻璃瓶。“這是咱們自己熬的膏子,冬天擦手不會裂。”剛才摸到他的大拇指與食指交際處居然有幾個小口子。

顧武真心誠意的說,“謝謝阿姨。”

又走了兩步,劉玉珍大聲喊“別跟全子說他妹妹生病的事,省得他不安心。”

顧武心頭暖洋洋的,大聲應下,終于大跨步走了。

杜淼淼一直睡到天黑才自然醒,肚子餓得咕咕叫,院裏飄着飯菜香。她小貓似的叫聲“媽”,牛明麗就在旁邊笑起來。

“知道找你媽媽了?”

淼淼揉揉眼,黑漆漆的居然沒發現床邊坐着人。

“肚子餓了吧?我聽你哥說你病了,都沒去上學,一放學就來看你。”順便有理由不用做作業。

淼淼笑起來,握着她的手,輕輕的甩來甩去。

“知道誰在你家隔壁不?”

杜淼淼知道她說的是林家,“管它誰來,不感興趣。”

牛明麗恨鐵不成鋼,“你同桌!那可是你同桌啊!你同桌來看你,又被她叫走了,還留他們家吃飯了,你說你怎麽一點也不知道上心?”

杜淼淼:“……”exm?我需要時刻關注同桌幹嘛了嗎?我拒絕。

然而,十分鐘後,顧遠航還是來到她面前噓寒問暖。

再看到跟在他後頭随時警惕自己這個惡毒女配會勾引人的林淼淼,杜淼淼索性把頭蒙被子裏,“我沒事,謝謝。”餘下的一個字不說,顧遠航碰一鼻子灰,尴尬着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灌溉了營養液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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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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