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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

去鄉裏幹啥?

家裏人也沒多想, 以為就跟平常一樣,他作為村長, 去鄉裏(以前是公社)開會是常有的事兒,家裏鹽巴醬油沒了他還能順道帶回來,小四已經把“爸爸開會”和“有好吃的”劃等號了。

誰知,下午杜洪江卻滿腹心事的回來, 兩手空空。

“醬油呢?”老太太急得不行,好容易孫女在家, 說好要做涼菜給她吃的。

杜洪江回過神來,一拍後腦勺,“咋給忘了,等着, 我這就去。”家裏有自行車,是妹夫家淘汰不要的, 杜老三稀罕得很, 拎回來當寶貝。騎車總比走路快, 到鄉裏也才十多分鐘。

“爸爸別去了,下星期再吃也行。”淼淼趕緊追出來, 見他明顯的懊惱之色,覺着奇怪得很。

半斤醬油不至于吧?

吃午飯的時候, 他終于說出實情。

原來是他在雙水村幹得好,在他的帶領下整個生産隊收入大增,鄉裏有相熟的領導看重,這幾個月鄉政府開始恢複正常的運行秩序, 原本盤踞在革委會的幾個老頭被弄下臺,正是缺人的時候。

尤其是他這樣正值壯年,知根知底,又有能力的人。

領導想提拔他去鄉政府,先從分管農業種植這一塊幹起,承諾以後有機會一定優先提他。

這可把老兩口高興壞了,鄉政府吶,金飯碗妥妥的!

“去去去,一定去!咱們老杜家祖上燒了高香,兒子閨女孫子孫女一個賽一個的出息,十五那天我得還願去。”

劉玉珍看了丈夫一眼,試探道:“你的意思是……”

杜洪江為難的嘆口氣,“還是想搬出去。”他有自知之明,家裏無根無基,自己又是泥腿子,去了鄉政府怕就是一輩子打雜跑腿的命,頂多領點死工資。

不是他托大,那幾十塊工資他有時候一天就能掙回來。

不止老兩口,這回連劉玉珍也不贊成了,“全子爸你好好想想,咱先不忙着回複領導。”她也想讓丈夫“當官”,做夢都想,但她知道丈夫有主見,不喜歡別人替他拿主意,縱有千言萬語也只能讓他自個兒決定。

一時間,飯桌上沉默下來,三個孩子筷子碰到碗的聲音,顯得孤單極了。

杜洪江見閨女故意裝沒聽到似的,有點好笑,“淼淼說說,爸爸應該怎麽選啊?”

杜淼淼把嘴裏飯菜咽下去,很想悄悄翻個白眼,她老爸這是越來越老狐貍了,明明心裏早有了想法,偏要用她做幌子。

“淼淼倒是快說說啊,到底是搬出去還是去鄉政府?”

杜淼淼慢條斯理的又吃完兩口飯,才淡淡道:“既要搬出去,也要去鄉政府。”別看老爸只是當村長,但他組織能力和領導能力都不差,他嘴上說着怕去了抱負實現不了,可心裏卻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了。

“啊?!”所有人驚掉下巴,唯獨杜洪江笑得高深莫測,老懷甚慰,知父莫若女啊。

劉玉珍腦子轉得快,突然眼睛一亮:“讓你爸去鄉政府,咱們這家照搬不誤。”反正鄉政府離縣城也不遠,騎車只要半小時。

黃樹芬趕緊搖頭,“不行不行,要搬你們搬,我不動。”

這時候當然是要老人家最心愛的乖孫女上場咯,甜言蜜語跟不要錢似的,先勸動他們,到時候已成定局他們不搬也得搬了。

接下來半個月,杜洪江帶着證件去鄉政府報道,果然分在農業站,專管煙草這一塊。這兩年被雙水村所帶動,全鄉農民都在大力種植煙草,價值和産量雙高,這一塊倒是真正的實權部門。每天早出晚歸,幹勁十足。

劉玉珍連續進了十幾趟縣城,杜紅梅聽說他們要找房子,說對面那戶人家剛搬去新樓房,可以租給他們住。回家跟男人商量過,也覺着現在條件有限,先将就兩年再說,反正平時全子和華子都不在家,幾口人先擠擠,以後條件好了再置換套大的。

當然,在他們內心深處,只有獨門獨院可以種樹養羊的才叫房子。

房子有眉目了,劉玉珍被閨女撺掇着,把紡織廠門口那間小矮屋盤下來賣早點,饅頭花卷土豆餅油條豆漿她都無師自通。一開始沒自信,生怕做出來賣不出去,第一天只敢做幾十根油條。誰知她做的東西味道好,分量又足還不用糧票,不到一刻鐘居然全賣光了。

看着還沒裝滿一兜的鈔票,劉玉珍傻眼了。

迅速以百米沖刺的速度騎回家,婆媳倆手忙腳亂帶上發好的面殺來,趁着中午下班的間隙又賣了一波。紡織廠往前走三百米就是縣一小,放學有往回走的學生,也會買一根。一天下來,婆媳倆根本閑不下來,光炸油條就供不應求。

收攤的路上,老太太不忘感慨:“這城裏小孩兒的錢就是好掙吶!”在村裏誰家孩子能有五分錢零花啊。

到家一算,全天居然賣出去三百多根油條,收入十多塊,小吃成本才一半,相當于一天淨賺了八塊……那一個月豈不是得賺兩百四?

诶喲,不得了不得了,城裏人的錢可真好賺。再聽兒媳婦說今兒是沒準備好才賣了這麽點兒,以後多備點面,不止炸油條,還炸饅頭,炸麻圓,賺的只會更多。

于是,老太太當天晚上就表态了:這家必須得搬,盡快搬。

杜老爺子:“……”老婆子一輩子見錢眼開。

杜洪江想了想,又建議道:“要不咱們把淼淼說的那種小賣部開起來?”

老太太拿不準,那間小矮屋位置好是好,以前是給紡織廠職工放單車的,這兩年條件越來越好,單車越來越多,廠裏專門蓋了長長一溜單車房,才把它空出來。“也沒聽誰說開小賣部,人都知道上供銷社買東西,萬一……”

“要有人已經幹過,就沒咱什麽事了。”

四個大人讨論了一宿,也沒出個結果,只能先把早點賣上,家搬了再說。

淼淼已經到最關鍵的高三,不敢松懈,大家都沒跟她說啥時候搬家,全靠胡榮海開着貨車跑進跑出幫忙,等告訴她的時候已經全搬完了。

新家雖然是租的,但老太太愛收拾,把三室一廳拾掇得整整齊齊,井然有序。大卧室給爺爺和三哥四哥住,他們爺孫人多。光線好那個淼淼和奶奶住,剩下又小又沒窗戶的則是爸媽住。原先那家人的沙發沒搬走,老太太縫個帶松緊的沙發套,放開了可以作床,大哥和二哥回來也能睡。

大家都很樂意将就。

唯一讓杜淼淼覺着可惜的,就是跟牛明麗隔得遠了,不知道多久才能見一面。于是,倆人開啓鴻雁傳書模式,倆人每個星期都在寫信,讓爸爸上班的時候帶去,遇到牛叔叔就給他,遇不到就抽空騎十五分鐘車送牛家去,順便再帶回她狗爬式的回信。

雖然很多時候倆人寫的都答非所問,但友誼卻愈發深厚。

羊咩咩們沒人管理不行,每個月好幾百的收益呢。杜洪江狠狠心,在縣城邊上租個破院子,每天專門由老爺子趕附近山上吃草,比起早出晚歸的幹農活,倒是輕松不少。

三兄妹沒有再住校,一日三餐都在家裏吃,老太太的任務就是給他們做飯,有時對門的女婿一家懶得動手也會過來吃現成的,每個月塞幾十塊生活費,可把她高興的……恨不得他們天天來吃。

妻子專心賣早點,父親放羊,母親照顧好大後方,大家各司其職,家裏每個月能進好幾百,杜洪江反倒成了掙得最少的,愧疚不已。

“唉,我對家裏貢獻也太少了。”

“眼光放長遠些,你以後可不止在鄉政府。”出來見過世面,發現以前覺着高不可攀的鄉政府也不過如此,也怪不得劉玉秀常說她井底之蛙。

男人咬咬牙,“不會讓你後悔嫁給我。”

劉玉珍捶他兩拳,“少啰嗦,當心吵到隔壁的孩子。”

想到明天就要高考的閨女,杜洪江趕緊屏住呼吸,連身也不敢翻一個。當年,媳婦兒的意思是讓她初中畢業就去考考少年班試試,但被他攔下了。

自家閨女已經連跳那麽多級,不能再拔苗助長,為了點名聲不值得。

隔壁的淼淼也确實沒睡着,第二次參加高考了,還是免不了緊張。跟上輩子高考前才發現自己哪兒哪兒都不會不一樣,這一次所有的知識早已滾瓜爛熟,就看明天表現了。

“乖孫女咋啦?”老太太在她背上拍了兩下。

“奶,你說,以後咱們……算了,睡吧。”以後的事說不準,她相信,以現在杜家的實力,林淼淼想弄他們不是那麽容易,她還自顧不暇呢。

聽牛明麗說,他們搬走沒多久,林家的母豬就發了瘟,大病一場後所剩無幾,虧損好幾千,林水生急得滿嘴泡。村裏人怕豬瘟傳到自己家,鬧着要他們填埋,活的也得埋了,父女倆求爺爺告奶奶,到處說好話呢。

林淼淼也跳過級,直接從三年級跳到初一,當時也算聲名大噪,可惜家裏不省心,初一下學期成績跟不上,沒保持住第一名,初二初三只能乖乖按部就班……不然杜淼淼就要被她追上了。

淼淼的初衷就是遠離她,一定要變有錢變優秀,把她甩得遠遠的,最好再無交集。

沒一會兒,身旁窸窸窣窣。

“奶要上廁所?等我開燈。”

老太太抱着薄被,打個哈欠,“別別別,我翻身吵你,去沙發上睡。”

淼淼眼眶濕潤,“不要,就要奶抱着我,像小時候那樣……我才睡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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