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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吃過飯, 去醫院做了複查, 兩人身體都恢複的不錯,年安的腿早就不疼了, 只是不可避免的留了一道疤痕。等出來的時候, 太陽已經逐漸西落, 宓時晏拿着手機正打電話,也不知跟那頭說什麽,眉頭皺着沒有舒展開, 挂斷前才說了句:“多買幾種,好的全都買過來, 我先試試效果。”

年安瞥他, 也沒問是什麽,過了兩天放假在家, 宓時晏接了個電話,偷偷摸摸的跑下樓, 不多時便抱着一個箱子上來,找了半天沒找着剪刀,索性把沙發上剛剛睡醒的奶球抱了過來。

奶球不明所以地被抱上箱子,“喵?”了一聲, 下一秒, 這個兩條腿的人類抓起它寶貴的貓爪,下意識伸出利爪——

“滋啦滋啦滋啦——”

“喵嗷嗷!!!”這個該死的人類, 居然把它引以為傲的爪爪用來劃膠帶!不可饒恕!

看着宓時晏把貓指甲當剪刀用的年安:“……”

被按着當完了剪刀的奶球非常生氣, 啪的一爪拍上宓時晏的臉, 似乎想在上面留到懲罰的血痕,以次示威自己身為貓而非刀的尊嚴,然而下一秒就被宓時晏抓着後脖子丢開,“去找小白玩去。”

小白是前些天新買的掃地機器人的名字、因為它通體發白,所以取名叫小白。

“什麽東西?”年安見宓時晏不避諱他拆快遞,便也放下書看過來。

只見偌大的箱子裏放着不少東西,五顏六色的盒子上寫了好幾國的語言,年安粗略掃了一眼,看到祛疤膏三個字。

“我托朋友買了些祛疤的藥回來。”宓時晏解釋道。

年安想了想:“你身上還有疤?”

宓時晏搖搖頭,挑了幾盒看完說明,最後拆開一盒淡綠色的,推開桌子在年安沙發下的地毯上坐下,拉起年安寬松的褲腿,露出那道刀疤。

“一點點小疤,我又不是女孩子,夏天要穿短褲。”年安挑眉道。

宓時晏撕開袋子,把比創可貼大些的祛疤貼貼在疤痕上,沉聲道:“那也不能留。”貼完,他也沒立刻把褲腿放回去,手還停留在年安附有一層緊致肌肉的小腿上。

年安的體毛比較稀疏,小腿白皙平滑,手感摸起來很好,他沒穿襪子,此時腳板底正輕輕抵在宓時晏胸口,指甲被修剪的短且圓潤,因為剛剛洗過澡的緣故,還泛着一點粉紅色。

年安倚靠在沙發上,眯眼看着宓時晏捏着它的腿無聲無息半晌,忽而輕輕在那穿着打底衣的胸膛上踏了一腳,在宓時晏松手前,一個用力,順着他的胸膛一路往下滑。

宓時晏起初還有點疑惑,下一秒,整個人身體都僵硬了。

他連忙按住年安:“……別鬧。”

年安本來就是故意挑逗他一下,聞言,眉頭一挑便乖乖停下:“那好吧。”

宓時晏:“……”

無端被挑起一身火,而惹火人又端起君子的架子,窩在沙發裏盤腿看電腦,十指在鍵盤上翻飛,一看就是在處理工作的架勢。

“怎麽了?”年安見狀,故意漫不經心地問了句。

宓時晏張了張嘴,最後想起年安剛出院不久,還在需要靜養的時期,最後只能憋着火圖了句:“休息一會,看太久傷眼睛。”繼而起身,灰溜溜地鑽進了浴室。

“喵喵!”

“呵……”年安低低笑了聲,放下電腦,抱起旁邊還在生宓時晏悶氣的奶球,揉搓兩把,“你這個叔叔,連你都不如呢。”

奶球一腳蹬上年安的鎖骨:“喵!”

年安捏了捏冰涼的肉墊:“昨天晚上還偷偷溜出去跟小區裏的喵私會,對不對?”

“……”

年安眯着眼睛,“膽子挺大——明天就帶你去切了。”

奶球:“???”

宓時晏洗了接近一個鐘的澡,才終于把那股火熄滅,等他擦着頭發出來時,年安剛剛換好衣服,一副要出門的模樣。

宓時晏不禁問:“外面還在下雨,你要去哪?”

年安換了件黑襯衫,外面套了件薄款風衣,也是黑色,将他整個人的身形襯的修長纖瘦。他整理好袖口,淺聲說:“陵園。”

年太太的判決前些日子便下來,經過宓家父子的努力,扯了一堆罪名,最後還拉了個羅氏進去,又在一審的基礎上加了許多年頭,足夠那位半只腳入土的人坐的生不如死。

那天,年安和宓時晏也去了法院。

年安站在觀席的最高處,看着年太太滿臉憔悴,帶着手鐐,被兩位人民警官夾在中間帶走的,席間,年太太突然轉頭看了年安一眼,卻見年安露出一個冰冷的笑——

“恭喜你,母子團圓。”

年安的笑很淺,且滿是嘲諷之意,然而落在年太太的眼裏,這個淺到幾乎看不見的笑容,成了她後半生揮之不去的噩夢。

每每夜裏驚醒,她都不敢睜開眼睛,生怕年安出現在他面前。

清明節在四月,年安當時還在醫院裏住着,沒及時給年父的第一個清明節掃墓。

最近天在慢慢裝暖,同時春雨也陣陣襲來,迎面而來的涼風裹挾着春雨獨有的濃郁泥土味,輪胎碾過地面上的積水,揚起水花,一個不慎便濺濕街邊路人的褲腳。

宓時晏舉着傘跟年安并肩走進陵園,穿過排排墓碑,最終停在年父面前。

一個人任憑他生前活的有多麽波瀾壯闊,死後都同樣化作一抔黃土,一塊冰冷的墓碑,然後由活人做主,在碑上雕上姓名、生日及忌日,粗略又簡單的概括完一個人的一生。

“喏,我來看你了。”年安雙手插袋,正彎腰,突然動作一頓,看着自己空蕩蕩的手,“我花呢?”他來時在路上買了一朵白菊。

宓時晏一愣,想起來:“可能落車上了?”

年安看看墓碑,又看看宓時晏,兩人對視一眼,宓時晏自告奮勇:“我去拿。”說罷就要把傘塞給年安,不管年安接不接,轉身冒着小雨就跑。

聽着耳邊踏雨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年安擡頭看了眼傘,抿着唇,重新低下頭,望向墓碑,單手插兜,從口袋裏掏出一根煙。

“偷偷帶的,其他煙都給沒收了。”年安對着墓碑開口,“沒打火機,你自己在下邊看看,能借到火就借,借不到拉倒,雖然你死了,但我還記仇。”

若是此刻有不明所以的人在身邊,定會向年安投去茫然的目光,對着個死人的墓碑說自己記仇,還真是聞所未聞。

“今天來,主要是想跟你說個事,你聽了可能得悔青腸子——你那寶貝兒了二十多年的私生子,其實不是你親兒子。”

年安這陣子查了不少關于年太太年輕的事情,才知道原來年太太能那麽快就接在蔡女士之後懷上年函,全是因為這個女人害怕蔡女士生了孩子後自己會被抛棄,所以故意找人幫忙把自己弄懷孕,然後再假裝是年父的孩子。

方才支走宓時晏,為的就是說這個,年安幹脆竹筒倒豆子似得把所知的一切都吐了出來,徹徹底底當了回爹死了也要給他添堵,不讓他安生在下邊瞑目的‘不孝子’。甚至說到最後,覺得有些累,把傘抵在肩膀上,蹲了下來,與這座淋着雨的墓碑平視。

說完,年安又道:“是不是特別驚喜,特別意外?替別的女人養了二十多年的孩子,最後還把自己氣死了,難過不難過?生氣不生氣?”

墓碑:“……”

年安輕輕笑了笑:“看到你這麽難過,我就放心了。”

墓碑:“…………”

“我好歹給你立了墓碑呢,”年安撐着下巴喃喃道,“如果是你,恐怕在破口大罵了。”

上輩子年父曾問他要過錢,說是要給年函買房子買教育基金娶媳婦用,他這個當明星賺的盆滿缽滿的哥哥應該好好照顧下弟弟,氣的年安大手一揮,立遺囑把自己死後的所有財産一分不留全部捐給慈善機構。

沒能得到一分錢,年安可不信年父在年太太的抱怨下,會頂着壓力給他立墓碑,怕是沒直接到他碑前痛罵不孝子就不錯了。

說完一通話後,年安一陣口幹舌燥,忽然聽見耳邊有腳步聲傳來,以為是宓時晏,“小菊花在車上嗎?”

沒得到回答,年安這才擡起頭,然而入眼的卻是以為拄着拐杖,負手而立的老人。

“這碑是你安置的?”宓老說。

年安舉着傘站起身,才發現雨竟不知何時停了,便收起雨傘:“是我,怎麽了?”

宓老沒說話,只是盯着上邊刻的字,半晌才說:“是你救了時晏?”

年安一愣,瞥了他一眼,沒回答。

宓老又說:“那個保險櫃現在還在你那裏。”

年安則道:“我看過了,那裏面只有一疊老照片,沒什麽值錢的東西。”

宓老冷着臉沒說話,年安又道:“不過照片有點奇怪,唔……裏面只有我爸和我爺爺兩個人,偶爾有第三個人出鏡,但又不是我奶奶,而是一個陌生的男人。”年安頓了頓,偏頭看了眼宓老,“您就是我家當初扶貧救濟的貴人,對吧?”

“……”

空氣凝滞片刻,宓老又說:“那又如何?”

年安扶了扶眼鏡:“但是扶貧并不能把人一夜之間從貧民晉升成為有錢人,除了中雙色球之外,只有老天下錢雨——我爺爺他老人家對您做了什麽?”

宓老握着拐杖的手徒然捏緊,渾身盡是冷意,冷淡地瞥了眼年安:“這世上,有一樣東西,比雙色球還難求,但也比雙色球能獲得的更多。”

年安眯起眼睛,片刻後,宓老才又說:“一命抵一命,今日起,你我兩家扯平。”說罷便轉身離開,年安望着宓老的背影,琢磨出他的言外之意是從今天起他不會再幹涉年安和宓時晏的事,至于為何,想來是系統的那個願望,以及宓時晏了。

“等等。”年安擡步追了上去,站在宓老面前,從口袋裏掏出一封泛黃陳舊的信,遞到宓老面前,紙面上只寫了一個名字,筆尖鋒銳,然而被歲月磨平了這封銳利,竟顯得有些溫柔起來。

“我在照片中翻出的,如今物歸原主。”年安道。

宓老在短暫的震驚過後,猶豫片刻,還是伸手接過,然而年安卻沒松手,而是捏着信封,眸中泛着一絲冰冷:“老人家須得言而有信,畢竟咱兩這身份,拆穿出來,怕是得進研究所的吧?”

宓老冷冷地瞥了眼年安,冷哼一聲,不甚在意。

年安也不介意,松開手:“要求不多,有事沖我來,叨擾我家人,兔子也是會咬人的。”

要不是年安後來去調查了下蔡女士桃花二度開的那位方姓人士,發現人家祖上往上數九代都是從中醫,土生土長中國人,別說出國做給宓老做手術了,人家連護照都沒辦,這老人家壓根是捏着他軟肋诓他吓唬他玩兒,此刻他們就不會站在這兒好言好語相談了。

等宓老走後,年安才想起那位給自己拿了半天小白花還沒拿過來的宓時晏,索性提着傘朝大門走去,還沒踏出大門,就看見宓時晏匆匆從車上走下來,手裏還拿着幾朵小白花。

“沒找着,我就又去買了幾朵。”宓時晏快步走到年安面前,看了看他身後,“剛剛回來的路上遇到周先生,你身邊……”

“沒事了。”年安說,“過去了。”

宓時晏一頭霧水,繼而眸光一凝:“難道是我爺爺……”

“不是——這是你買的花?”年安打斷他的話,轉而俯身去拿那幾朵小白花。

宓時晏把花給他,擔心的看了看周圍,“我們進去把花放了就回去。”

“不了,”年安拒絕道,“給守園的人讓他們幫忙擺下就行了。”

宓時晏一愣:“這樣可以嗎?”

“當然,我只買了一朵,你這一束,夠意思了。”年安晃了晃手中的花。

宓時晏:“……”

兩人把花交給守園人,席間,年安瞥見宓老悄無聲息地上了門口的車,末尾時兩人隔着距離對視一眼。

宓時晏不知道,還皺着眉,覺得這樣對離世之人不尊敬。

年安坐上副駕駛,脫了眼鏡,“以前他一家三口和和睦睦那會兒,我曾經在心裏決定好,他死後随便找個荒郊野外把骨灰埋了就算了。

宓時晏愣愣地看着他,眼中是揮之不去的驚訝:“這也行?”

年安瞥他:“怎麽不行?他當初把我賣了,他死後我把他埋了——何況我也沒真埋。”

‘買家’宓時晏:“……”

兩人在車裏大眼瞪小眼的沉默對視半晌,宓時晏才皺着眉,聲音并不怎麽洪亮的給自己做了虛弱的辯解:“我那是明媒正娶。”

年安:“……”怎麽聽起來這麽奇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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