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28章死裏逃生(1)

胡小英只覺得心莫名地空了,眼前一片空茫……

一陣撬門的聲音驚醒了她,她深吸一口氣,告誡自己,不能亂,不能哭,一切都要重新開始。

既然他不顧生死都要保全她,既然她真的活了下來,她就沒有權利亂,沒有權利露出一個女人的脆弱,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也是他所盼望她去做的。官場二十年,她磨練出一套“排優先序”的本領,這種本領,也是一位領導幹部的基本功。當事情紛繁複雜撲面而來時,能第一時間,将最重要的事情列出來,再考慮其他次要的事情。這種本領,看似簡單,其實不容易,特別是在緊急狀況下,要随時保持平靜,理性思考。

很快,胡小英在頭腦裏列出了幾件最重要的事情:一是趕緊從梁健身上爬起來,否則這香豔的鏡頭,就是一個證據确鑿的緋聞,将會成為鏡州晚報的頭條新聞;二是不管梁健目前狀況如何,得趕緊施救,也許還有一絲起死回生的希望;三是讓公安部門調查肇事者。這麽想着,胡小英勉強撐着地面,從梁健身體上爬了起來,只感覺渾身每個細胞都很疼。

正在這時,外面有人齊聲喊“開”電梯門“嘭”地被撬開了。突然而來的燈光,刺得胡小英本能地閉了閉眼,她差點要擡手去遮燈光,但下意識地她沒那麽去做,她雙手平放在身側,目視前方,有着作為區委書記該有的鎮定,她一見有人進來,就大聲道:“梁部長昏迷了,快去救他。”

民警一下子認出了區委書記,馬上應答着“胡書記,知道!”,一面從救護車上擡來了擔架,将梁健擡到擔架上。

胡小英看到穿着大白褂的醫生,吩咐道:“盡最大的努力,一定要把梁健救活,不惜代價!”

這時候機關事務管理局局長朱新毛氣喘籲籲地趕來了。朱新毛的氣喘籲籲倒不是假裝出來的。他剛才從頂樓,靠着安全消防樓梯下來,往外跑了幾步,又一想,就這麽溜之大吉也不是事,畢竟自己是機關事務管理局局長,如果這個時候不出現,嫌疑可就大了。

況且,他要确認一下,胡小英和梁健是不是真的完蛋了,死要見屍,活要見人。不過這個人大概是看不到了,電梯從三樓掉下來,哪有不完蛋的道理!可當他擠到電梯口,一見胡小英正鎮定自若地從電梯中走了出來,頓時他就傻眼了。

但他在基層官場混了也不是一日兩日,應付緊急狀況也到了舉一反三的地步。一看情形,知道沒戲,馬上貓下腰身,向胡小英低三下四地小跑過去,佯裝關切地問:“胡書記,你沒事吧?胡書記……”

胡小英朝朱新毛瞟了一眼。她知道今天的事,如果不是朱新毛一手操縱,肯定也有着極大關系,反正這個朱新毛絕對是脫不了關系。她真想把這個朱新毛就地正法,但她還是忍住了,沒有出口大罵,她知道,現在還有用得着這個家夥的時候,特別是此刻,梁健還沒有脫離危險。

胡小英盯着朱新毛看了一會,才說:“組織部副部長梁健受傷了,你趕緊調動所有能夠調動的醫務力量,進行搶救。如果有事,我唯你是問!”

朱新毛本就被胡小英看得心裏發毛,一聽胡小英交代任務給他,頓時一陣輕松,既然領導交給任務辦,應該對他沒有什麽懷疑。今天的事情搞得一團糟,接下去還要在胡小英的領導之下,只有把她交辦的事情做好,才有一絲保全自己的希望。腦子這麽一轉,朱新毛趕緊道“胡書記,我一定全力以赴”,說着屁颠屁颠去了。

朱新毛一邊指揮着現場公安和醫生施救,一邊又打電話給醫院院長,讓其幫助調動全市最好的醫務人員,一起趕緊到醫院施救。作為長湖區的機關事務管理局局長,官銜并不高,從權利上來說并不能調動市級醫院的醫務力量,只因為他這個八面玲珑,平時與院長關系搞得好,逢年過節出手大方,人家不得不賣他面子。

梁健被擡上了急救車,有一位醫護人員問:“胡書記,您也一起去醫院做個檢查吧,我們也好放心!”胡小英點了點頭。朱新毛忽然竄到了身邊,道:“胡書記,坐我的車去吧!”

胡小英道:“不用了,我就坐急救車去吧。你把這裏的事情處理好,明天一早,這裏要看不出任何發生過事故的痕跡。另外,你幫我跟宣傳部諸部長還有陳政主任聯系一下,讓他們半小時後打電話給我!”

朱新毛态度殷勤,內心卻洶湧澎拜,這件事辦砸了,接下來一定會有很多麻煩。

胡小英坐在救護車內,時不時瞧一眼張健的臉。看得仔細,發現梁健的臉上找不出痛苦的痕跡,似乎還隐隐透着笑容。胡小英的心像被針刺了一下:在這個世界上,到底有誰對自己這麽好過?即便是為自己犧牲,臉上依然有着微笑。

胡小英暗自承諾,只要梁健能活下來,她一定要給他回報。

她忽然想到了餘悅,她身患重病,卻守口如瓶,寧願他誤會,憎恨,只為了讓他更好地生活着。此刻她終于明白了餘悅的感情,梁健值得她這樣的愛!胡小英忍不住,就用手摸了摸梁健的臉。

救護車一路鳴笛,一路闖過五個紅燈,到達醫院只用了十分鐘時間,而這十分鐘對胡小英來說,卻等的那麽長、那麽焦急、那麽不忍……

由于院長已經特別關照,下車、登記、送搶救室……一路綠燈,全市最好的各路醫生,已經等在大廳!一個分管業務的副院長一看,就道:“心血管科主任、外科主任過來,其他人靠邊,是心髒驟停,用除顫儀!”說着,幾個醫護人員就推過來一臺儀器,主治醫生放到梁健胸前。

醫生提醒胡小英去做檢查,可胡小英只目不轉睛地看着梁健,雙手緊緊地捏成拳,心跳很快,快得似乎要跳出胸膛,又随時都可能停止……

時間似乎凝滞了……

有人喊:“一、二、三!”

“砰”地一聲,梁健的身體彈了一下,心電圖卻毫無反應。

“一、二、三!”

“砰”,心電圖上依然是那條該死的直線,而梁健依然安詳地睡着,胡小英的拳頭捏得更緊了。

主治醫師做了一個手勢,說:“位置,再往這邊移一下!”

除顫儀移動了一下,又重新放好。

“一、二、三!”

“砰”,胡小英只覺得耳朵裏嗡地一聲,似乎有什麽東西斷了,一瞬間,她什麽也聽不到了,似乎掉進了一個靜止的世界,然後她看到張健突然睜開眼睛,又猛然閉上,然後又緩緩睜開……

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淚眼模糊中,她聽見了期待已久的聲音:“我命真大,竟然沒死!”

醫生們都哄笑起來。原本緊張的情緒,一掃而空,取而代之以輕松的笑話,“命大啊!”有人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梁健轉頭的時候,已經看到了胡小英。胡小英朝他微微點了點頭,這一刻,她很想撲過去,親吻他的額頭,恭喜他大難不死,但除了側過頭用手指輕輕擦去眼角的淚水,她什麽也不能做。這裏不是黑暗的電梯,而是明亮的醫院;她也再不是那個受驚膽顫的女人,而是一個手握重權的區委書記;此刻她要馬上行動,給那些企圖對付她的人還以顏色。

看到梁健重獲新生,那些醫生也沉浸在完成使命的喜悅當中。胡小英這才提醒一個醫生道:“給我去做檢查吧!”她必須确保自己的身體沒事。

檢查結束,胡小英安然無恙。她心底再次由衷地感謝梁健。

這時候,兩個電話幾乎同時進來,分別來自區委辦主任陳政和區委宣傳部長諸茂。

她對陳政道:“你馬上通知所有常委,明天上午召開緊急會議!”

胡小英又給區委宣傳部長諸茂回了電話,告訴了諸茂關于區委大樓電梯發生事故、她本人被困的事情,讓諸茂密切監視輿情,防止明天的報紙上出現添油加醋的報道。

事實證明,胡小英的這種擔憂不是毫無道理的。諸茂讓網宣辦和新聞辦的分管領導,第一時間聯系市裏的各大新聞媒體,沒想到幾乎所有的媒體都已經接到這一消息。諸茂不得不佩服媒體信息渠道的無邊滲透。有些媒體已經打算以“美女區委書記與男組織部副部長共困電梯”、“長湖區委大樓電梯自身難保,險致女區委書記命喪黃泉”等新聞大标題刊出。

諸茂火速派人上門打點,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讓人家撤了新聞稿,其中的代價可想而知。只有一條新聞,諸茂向胡小英報告後,保留了下來。

這條新聞的大标題為:長湖區委大樓電梯發生事故,原因到底為哪般?

胡小英說:“這個标題好,不是那種為取悅讀者的新聞,也不是故意滿足大衆的窺私欲望,很中正,這也是我們自己要問自己的問題。這條新聞,讓他們留下來。”

諸茂作為宣傳部長,他的職業習慣是小心謹慎,官場的那句順口溜“跟着宣傳部、天天敲嘴部”,意識就是怕說錯話,被領導打嘴巴子。因此,宣傳部的人大部分都是小心謹慎。正因為如此,諸茂覺得有必要提醒胡小英:“胡書記,關于我們區委大樓電梯故障的事情,畢竟也是負面新聞,即便标題裏只是問一下,‘到底原因為哪般’,也可能成為社會上的笑柄,人家也許會說,你們看,什麽社會安全,就連某某區委區政府大樓的電梯都往下掉呢……”

第129獨自調整

胡小英打斷他道:“諸部長,你考慮的很周全,這點很值得肯定。不過,我要求保留這條新聞,是希望我們大家都能引以為戒,有了問題,要正視這個問題,然後解決掉。那些誇大其詞的新聞報道,當然要不得,但那些正面、客觀的報道,卻有助于我們自我反省,切實解決問題。難道諸部長你,希望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在我們長湖區嗎?”

諸茂趕緊道:“不是,不是,當然不是,我馬上去安排,讓他們保留這條新聞。”

胡小英揮揮手,“去吧”,就陷入了沉思,她剛才對諸茂所說,要讓這條新聞起到警示作用,那只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一個方面,她沒有說,但是等到明天一早的常委會上,大家肯定就能揣摩出其中一二了!

胡小英覺得事情已經基本處理完畢,這晚的經歷,讓她感觸良多,比她來到長湖區整整一年多來還要多。她感覺有些累了,她又去了梁健所在的病房看了一眼,也許是受到劇烈撞擊之後,人已經特別疲勞,梁健已經沉沉睡去。胡小英看到這間病房,幹淨、整潔,又寬大,應該是整個醫院最上檔次的房間了,終于放下心來。

房間裏除了梁健,還有一個中年女人護工盯着熟睡中的梁健。護工似乎非常用心,關注着梁健的一舉一動。胡小英想,如此用心的護工,還真是少見。

沒想到,這位護工發現了胡小英之後,就馬上站起來,微笑着朝胡小英走來,喊了她一聲:“胡書記,你好!”

胡小英這就奇怪了,這位女護工怎麽會認得出她呢?難道是在媒體上見過她的臉,就記住了?在她的印象之中,這些護工人員,一般都不關注時事政治之類的東西,也許讓她說出市委書記和市長的名字,她也不一定知道,何況是對于區委書記呢。胡小英就好奇地問:“請問,你是怎麽認出我來的?”

女護工道:“胡書記,我在這家醫院見過你!我姓劉,以前我幫梁健照看過一個女孩子,後來你去看望區體育局的局長,叫……叫……黃……少……黃少華的局長,那次我正好扶了那女孩上去,正好碰上你在,就記住了!”

胡小英一聽,才慢慢記了起來。劉護工所說的那個女孩子,應該就是中央項部長的女兒項瑾!有一次胡小英的确是去看望了喝酒後中風的黃少華,原來劉護工是那天見過她的,而且記住了。

一想起那件事,胡小英真有些汗顏。當時,是聽信了朱庸良的話,要去免黃少華的職,可那天正在照顧黃少華的梁健,極力反對,說黃少華會在第二天醒過來。

當時大家都認為梁健是癡人說夢,或者是故意拖延時間!沒想到,第二天黃少華真的奇跡般醒來了。這麽想想,當時真是對不起黃少華。

這麽些日子過去了,沒想到,自己竟然與這個當時還是一般幹部的梁健,建立了生死相依的關系。所以說,人生是不可預測的,正因為不可預測,才充滿了懸念,才值得一過。反正,她感覺這一生中,能夠結識梁健,應該算是一種幸運。

胡小英說:“劉姐,你辛苦了,麻煩你好好照顧梁健。”

劉姐道:“胡書記,你放心。你不說,我也會的。我是自己要求來照顧梁健的,我是覺得他人好才來的。今天聽說梁健進了醫院,我就趕過來,醫生還不讓我照顧他,說沒有人說要請護工。我說,我不收錢,我就是想照顧他,有什麽責任我來。我因為一直在這家醫院做護工,他們知道我的服務很好,就答應了。”

胡小英被這劉姐的一番話給感動了,沒想到真情存在于這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身上。他們不像官場中人那樣只看利益、不重情義,而是為了情義,可以犧牲利益。胡小英心道,千萬別讓老實人和好心人吃虧。胡小英當場說道:“劉姐,不能委屈你。你好好照顧梁健,勞務費加倍,區委會買單的,你放心。”

劉姐婉拒道:“真的不用。”胡小英說:“這些錢不是你照顧梁健的錢,是區委感謝你無償服務的感謝費!”

胡小英告別了劉姐,下了樓。她本想再親一下梁健的額頭,可劉姐在,她就不好做那樣的動作,否則讓人覺得她與梁健的關系太不一般。胡小英的專車已經等在樓下。她坐上了汽車。

開了一段後,她對駕駛員說:“放一點音樂吧。”

駕駛員打開了專為胡小英準備的碟片,正好是《蘭花草》的歌:

我從山中來,帶得蘭花草。

種在小園中,希望開花好。

一日看三回,望得花時過;

急壞看花人,苞也無一個……

胡小英看着緩緩移動的鏡州街景,心裏問道:以後還有機會跟梁健一起聽這首《蘭花草》嗎?

第二天,胡小英六點鐘就醒了,洗漱後,做了一套瑜伽。以前,她常跟市政府辦公室的幾個姐妹一起到健身房做瑜伽,自從當了區委書記,整個人漸漸被煩事瑣事淹沒了,瑜伽這項功課也漸漸疏忽了。

意外之後,她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有些自己喜歡的東西,不該說放棄就放棄,否則等到一命嗚呼的時候,會特別後悔,不知道這一生到底有什麽是值得的。她打算從今天開始,重新恢複瑜伽。

做完瑜伽,身上出了一層細細的汗。她又沖了個澡。渾身舒暢,信心倍增。提着真皮包,她下了樓,上了專車,到達了區委區政府大樓。

昨天整棟黑乎乎的大樓,已經完全恢複了往日的莊嚴和肅穆。胡小英心想:“這棟大樓看起來很威嚴,但只有在保證它肌體健康時,才能正常運作,像那麽回事,否則就一無是處,變成一座死樓,甚至會害死人!”她打算把心頭冒出的這句話,說給所有常委聽。

剛進區委大樓,就看到了一個厭惡的人,這人就是區機關事務管理局局長朱新毛,他滿臉疲憊,眼睛布滿血絲,站在電梯口,畢恭畢敬地等着胡小英,看來昨晚一宿沒睡。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