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219章 二選其一

車外的人拉不開車門,就開始咣咣地砸車窗,大吼着“下車”二字,仿佛暴民。只是梁健驚魂初定後,才發現,這些人狀似暴民,卻還有理智。上來敲車窗的那幾個人後面,還站着不少人,徹底地将這三輛車圍了起來,他們手裏都拿着不少農用工具,但這些人沒有一人上前,就隔着一兩米遠站在那裏,靜靜地看着。而上前來的,都赤手空拳。

一會兒後,這些人終于停了下來,退了出去。有人上前,将一張白紙貼在了車子的擋風玻璃上,上面寫滿了字。

梁健坐在後排看不太清,正要叫司機念出來,卻看到前面小五回來了,路過車頭的時候,順手将那張紙拿了下來,然後迅速地坐進了車裏。

“怎麽回事知道嗎?”梁健一邊問小五,一邊從他手裏拿過了那張紙。還沒來得及看,手機震了一下,是胡小英的短信。她在短信裏囑咐:“你千萬別下車,會有人處理的。”

梁健想了想,沒有回信。拿起那張紙看了起來。紙上通篇就寫了一件事。這件事,涉及到了已經被撤職的市委書記等一幹人,還有太和市目前規模最大的三個煤礦之一婁莊煤礦。婁莊煤礦建成至今時間是太原所有煤礦裏面最短的,但卻是發展最快的。作為太和三大煤礦之一的婁莊煤礦,梁健也是仔細了解過。據說,婁莊的幕後老板神秘至極,至今沒有人知道具體是誰,只知道此人還擁有一個上市公司,北京有多處樓盤也是他開發的。但是具體是什麽樓盤,也沒人說得清。不過,這些都是道聽途說的事情,真正讓梁健注意到婁莊的,是一個消息。

幾年前,婁莊煤礦曾出過一次事故,官方報道上說,當時只有傷沒有亡。可梁健從其他渠道卻了解到,當時真正的傷亡人數達到十四個人,其中死亡人數就有十二人。這個數字的真假,當時無從考證,但要讓梁健相信官方報道的數據,也是有些勉強。只是,那件事情後,婁山煤礦沒多久就重新開始作業,一切都風平浪靜,就連網絡上也基本找不到相關消息。這一點就是讓梁健注意到婁莊煤礦的一點。

一般來說,能開采煤礦的,都是些有背景的人。但出了礦難,能什麽事都沒有的,恐怕也是鳳毛麟角般稀少的。

正想着,忽然手機響。電話是胡小英打來的,可說話的人卻不是胡小英,應該是和他同一個車上的省委宣傳部的副部長秦耀峰。

“梁健同志,現在這邊出了點意外,但是太和市那邊已經傳來消息,說是中組部的人已經到了。這樣,你到第一輛車上去,你們先走。”

中織組部的人直接到太和,這是之前就說定的事情。梁健是從江中調任到西陵,這樣的調動,需要中織中組部出面宣布上任才能生效。只是,梁健有些想不明白,這些人今天出現在這裏,明顯是沖着他們來的。那這些人是怎麽知道他們今天會在這個時間從這裏經過呢?

很顯然,有人走漏了風聲,或者說有人給他們準備了這個局。又大膽點說,這個局說不定就是給梁健準備的。

梁健看了看外面,那些人都退在不遠處,盯着他們看。他們似乎已經将這條路攔斷,後面許久都沒有車過來。

他收回目光,對小五說:“我們可能要下車。”

小五點頭:“那你從右邊下。”

梁健點頭。輕輕開了車門,鑽了出來,還沒站直,就聽得有人喊:“梁健!”

這一聲大喊,将梁健 喊得一愣。他沒想到,在這裏,竟然還有陌生人能這麽快認出他。這本該是件值得高興一下的事情,可此刻,梁健卻有種不太妙的感覺。果然,立即就有幾個中年男人沖了過來,将梁健圍住了。

小五立即上前,護在了梁健身邊。上來的那幾個男人,都算不得彪形大漢,身高不高,眉眼也還算溫實,只是,被陽光曬出來的棕黑色皮膚,和短袖下線條流暢的肌肉,都在告訴梁健,要是打架,他很可能打不過這些人。

梁健打量着他們的時候,他們也打量着他。忽然,其中一個穿着件不太合身的t恤衫的男人開口問道:“你就是新來的梁書記沒錯吧?”

梁健點頭:“是我。”

“那就對了。我們聽說你今天上任,所以專門在這裏等你。”t恤衫男人開口說道。

梁健之前有猜到這些人可能就是沖着他來的,可是此刻被證實後,心裏還是有些驚訝。他稍微定了定神後,道:“你們等我,就是為了那張紙上寫的事情吧?”

t恤衫男人點頭:“我們也沒有什麽過分的要求,要麽政府兌現諾言,給我們搬家,把欠我們的補償款全部補給我們,要麽就關閉婁山煤礦,這是當初合同上就寫好的事情,你們政府不能說話不算話!”

這件事,僅憑從紙上了解的東西,梁健很難現在就給出答複。這件事情,跟整個太和政府都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而且如今在場的,并不是只有他梁健。之前,胡小英提醒他,無論如何不要插手,肯定是知道了一些什麽,才會出言提醒的。

梁健猶豫了一下,說:“你們也知道,我今天是第一天上任。更确切一點,我現在還不算是太和市的市委書記。只有等到我到了太和市政府,等上面的領導宣布我上任之後,我才是名正言順的太和市市委書記。這是一點,第二點,你們這樣把高速公路給堵了,不僅妨礙了交通,其實也很危險。第三點,也是最重要一點,如果我是一個負責任的人,我不能僅憑你們今天給我的一張紙,就給你們一個答複。我想,你們今天冒着危險來這裏找我,肯定也是希望我是一個負責任的人吧?”

圍着他的幾個人面面相觑了一下,有人轉頭去看不遠處站着的那些人。忽然剛才那個t恤衫男人的手機響了。他接了起來,說道:“不行,他不肯給答複。現在怎麽辦?”

片刻後,他忽然皺了下眉,問:“真的要這麽做?”

梁健聽到,心裏忽然咯噔了一下。旁邊的小五悄悄地将他往後拉了拉。

“好吧。聽你的。”他挂了電話,擡頭看向梁健,聳了下肩膀,露了個無奈的表情,說:“梁書記,不好意思了。今天既然你不肯拍板做個決定,那我們就只好來橫的了。”

他話音落下,小五就一把将梁健扯到了身後,擺出了架勢。可那t恤衫男人一聲動手之後,湧上來的男人,将手裏的工具一抛,彎腰就将梁健剛才坐的那輛車給擡了起來,然後……走了!

梁健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人走遠,驚得合不攏嘴。

t恤衫男人走前留下一句話:“等你什麽時候想好怎麽選了,我們再把車還給你。”

路上的人很快就散了。車裏的司機從 不遠處跑了回來,一臉的郁悶還有些後怕。梁健坐到了第一輛車上,剛上車,就被西陵省委組織部的部長問:“剛才在外面,他們跟你說了什麽?”

梁健上車的時候,就看到那張紙在這個部長的手裏捏着。那麽這些人的目的,這個部長肯定也是清楚的。但是他問,想來最關鍵是想知道梁健到底說了什麽。

梁健在腦子裏略微組織了一下,回答:“他們說了婁山煤礦的事情。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們的主要訴求是一個二選一的選題。要麽讓太和市市政府兌現諾言,要麽就關閉婁山煤礦!”

話音落下,就聽部長憤怒地罵了一聲:“這些人還真是無法無天了!關閉婁山煤礦,說得倒是輕松。要是沒了婁山煤礦,到時候太和市幾萬人都要下崗,誰養着他們,他們養嗎?”

梁健沒接話,靜靜地等着。

罵完後,坐在他旁邊的陳乾看了梁健一眼,眼裏的目光讓梁健有些不适。

“那你是怎麽說的?”部長的怒氣有種收放自如的随意感,問話時,已經平靜如初。梁健回答:“我說我還需要了解一下才能給他們答複。接下去的事情,您應該已經看到了。他們說,等什麽時候給了答複,就什麽時候還車!”

部長聽到這裏,眉毛忽然一挑,問:“那你覺得,這個二選一的選題應該怎麽選?”

梁健一聽,心裏驚了一下。這部長是想考驗他,還是為難他?他已經說了,這件事他需要進一步了解才能有答案,可他卻又問了這樣一個問題。這其中,似乎為難的成分更多一些。

但既然他問了,梁健若不回答,不太好一些。

梁健想了想,在對事情還不足夠了解的基礎上,只能選擇保守回答。他說:“對于這件事情,我的了解也僅次于剛才聽他們說的那些。如果說部長想聽我的看法的話,我只能就目前我了解的來說說我的看法,如果說錯了,還望部長多擔待。”

“沒事,你随便說。而且,接下去,這太和市就在你的領導之下了,這件事,說到底還是要你來解決的。你現在提前想想也不錯。”部長說。

梁健只能點頭,然後說:“如果事情真的是像那些人說的,如果條件允許,還是應該盡可能的兌現諾言。”

部長點了點頭,卻又忽然問:“那如果條件不允許呢?”

車子下了高速後,就立即彙入了省道。出口距離太和城區很近,路上車流密集。原本的三輛車變成兩輛車後,小五和另外幾人就留在了高速出口等待太和市市政府的車來接。而梁健他們則先趕去市政府。

到的時候,婁江源等一衆市委常委的領導站在市政府大樓的玻璃門外,頭頂十點的陽光透過玻璃落在他們身上,個個腦袋上都冒着汗。

車子一停,婁江源還有幾人就上來打開了車門。梁健的車門也是有人開的,梁健仔細打量了一下,發現此人有些眼熟,略一想,這不就是市委秘書長陳傑嗎?

陳傑看一眼梁健,就認出了他。笑着伸出手與他握手:“梁書記,你好。我是陳傑。”

“你好。”梁健笑着回應。這邊剛松開,立馬就有人又上來握手,一通介紹過後,一群人就往裏面走。婁江源走在西陵省委組織部部長的旁邊,部長問:“中織部的人在會議室嗎?”

“他們還沒到。”婁江源的回答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之前在高速上被攔停的時候,部長就有提到說中織部的人已經到太和市政府了,所以本還打算讓梁健和部長他們先趕過來。可婁江源此時卻說他們人還沒到。這是怎麽一回事。

部長的眉頭頓時就皺了起來,婁江源依舊平靜,不緊不慢地解釋:“原本是來了,但好像出了點什麽狀況,又回酒店了。具體我也不清楚,闫部長你們先到休息室休息一下,我再去聯系一下,看他們大概什麽時候過來。”

“不用了。”闫部長神情有些不悅,很快地轉頭吩咐跟在旁邊的秘書:“中織部那邊負責聯系的是誰?”

“小周。”秘書回答。

“你給他打個電話問一下,大概什麽時候能過來。”

“好的。”秘書走到一旁打電話去了。闫部長抿了嘴不再說話。婁江源也識趣地閉了嘴。梁健走在後面,聽着這一串動靜,卻在想,他這一路過來,還真是一段不平凡的旅程。

與中織部約定的會議時間是在十點。可中織部最後趕到的時候已經是十點四十五分。中組部人到的時候,婁江源帶着人去下面迎接了,等他們上來,進會議室的時候,梁健看到闫部長依然是那副不悅的神色。

中織部來了兩個人。一個男的,一個女的。男的大約四十來歲,有些禿頂。女的看着三十來歲的樣子,但具體年紀不好估計。男的一進來,目光一掃就落在了坐在最中央的闫部長身上,然後立即堆上了笑臉,走到闫部長的身旁,說道:“闫部長,不好意思,臨時通知有個視屏會議,不得不參加。讓你們久等了。”

闫部長看了他一眼,神情依然沒什麽變化,說:“到了就開始吧。這裏一結束,我還得趕回去開會。”

“是!我馬上開始。”男的說着就坐在了闫部長旁邊那個空着的位置上。按說,中織部來的人,應該是坐在最中央的,可是這一次闫部長坐在了最中間。

會議很簡單,一切都有既定流程,講話也有稿子,走完後,就結束了。會議結束,已經是午飯時間。

婁江源就說:“闫部長,午飯已經安排好了。”

闫部長看了看胡小英和她身邊的副部長,對婁江源說:“胡部長和何副部長會在太和留幾天,你要負責好安全。尤其是胡部長的起居生活,一定要照顧好。至于午飯,我就不參加了,時間緊,我先走了。”

闫部長一動,中織部的那兩個人立馬就跟了上來,攔住還想挽留一下的婁江源,說:“你去安排好其他人,闫部長這邊我會安排。”

闫部長走了,陳乾也跟着走了,中織部的也走了。至于他們是回了晉陽還是還在太和,梁健也不是很清楚。

午飯是婁江源安排的,地點是太和的一家本地酒家,位于一條較為偏僻的街道上,門面不大,俗氣的門頭。

進了包廂落座後,婁江源才說:“這家飯店是太和的一家土菜館,做的太和菜味道很正宗。今天應該是梁書記第一次來太和吧?”

梁健點頭:“确實。”

婁江源又問胡小英:“胡部長以前來過太和嗎?”

胡小英笑着回答:“以前來過兩次,不過是很多年之前了。”梁健驚訝地看了一眼胡小英,她以前從來沒提過。

同席的還有幾個常委,市委秘書長陳傑坐在梁健的另一邊,逮着了空,跟梁健聊了起來。幾句後,忽然問梁健:“我聽說梁書記帶了秘書過來,怎麽今天沒看到?”

帶秘書上任确實不是多見的事情。有人關注這一點,好奇這一點也是正常的事。但陳傑這麽迫不及待地就跟他提這件事,還是讓梁健有些意外。

梁健看了陳傑一眼,回答:“他在永州那邊還有些事沒處理完,多留幾天。”

陳傑笑了一下,壓低了聲音,說:“其實,我能理解你這種行為。太和市問題已經放任太久了,一次兩次的雷霆行動根本不能夠徹底清除的。你不放心這邊的人也是情理之中。”

梁健詫異地看着陳傑,這人還真是奇怪。他和他兩人才第一次見面,陳傑竟然就這麽‘掏心掏肺’地跟他說這些話,這是單純呢?還是只是想來膈應他一下。

梁健看着陳傑的神情,覺得可能前者多一些。只是,單純是好事。但在這樣的環境中,未必是好事。

梁健想到今後要和這樣一個單純的人共事,心裏忽然有些不知道該是喜還是憂的複雜情緒。

和婁江源倒是有過兩次接觸了,給梁健的感覺,他是一個比較幹脆和有想法的人,往往這樣的人,都會在性格上有些傲氣,偏向強勢。不過,總體來說,通過這兩次接觸,梁建對他的感覺還不算差。

飯局到差不多的時候,副部長和胡小英站了起來說有事要先走,在席的太和市市委宣傳部部長也一起走了。

他們走後,梁健他們又坐了一會後,也準備離開。走的時候,梁健忽然想起剛才高速公路上發生的事情,這件事情,與其自己去了解,不如先問一問婁江源,他雖不是太和市的人,但在太和市也有幾年了。雖任職市長才有一年,但對于這件事情,肯定是有所了解的。

上車的時候,梁健攔住婁江源,問:“婁市長介意我跟你坐一輛車嗎?我有事想跟你了解一下。”

婁江源看了他一眼,點頭。

上了車,梁健還沒說話,婁江源就先開口說道:“梁書記想問的是婁山煤礦的事情吧?”

“是的。”梁健有些意外。婁江源笑了一下,說:“之前你們在高速上發生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是我的工作沒有做好,讓你們受驚了。”

梁健擺了擺手說:“這不是重點。我想跟你了解的是婁山煤礦這件事,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情。你既然已經聽說了今天的事情,那你應該也知道了,我們還有一輛車在那些人手裏。”

婁江源嘆了一聲,神色有些凝重,還有些無能為力的懊惱。梁健忽然有種不太妙的預感。果然,婁江源說道:“梁書記,你要是相信我,這件事,還是不要插手比較好。搬車子這種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不怕你笑話,我自己的車還有一輛在他們手裏。”

梁健一聽,驚訝無比。但看婁江源神色,不似作假。他問:“具體是怎麽一個來龍去脈,你能跟我說說嗎?”

婁江源看了他一眼,說:“說來話長。你要是真想了解清楚的話,我那邊有詳細的記錄和資料,回頭我讓人給你送到辦公室,你一看就清楚了。不過,要是我,我不會去管這件事。這次搬走的車子也是省裏的車子,他們自會處理。這件事,省裏比我們更清楚,心裏更有數。”

聽婁江源這麽一說,梁健突然就想起了,之前在高速路上,闫部長在車裏問他“如果條件不允許怎麽辦”,他還記得,他當時是這麽說的:我認為既然我們允諾了,那麽總是要想辦法去做到。一個政府如果都不能遵守我們的承諾,那麽又怎麽讓百姓來擁戴我們,信任我們。

當時他這句話說完後,闫部長只是笑了笑,沒說話。過了一會後,他又問了梁健一個問題。他問:在你看來,一個城市的發展,什麽最重要。

梁健回答的是:這個很難一概而論,要根據實際情況來定。

闫部長又笑了笑,沒再問下去。

可此時被婁江源這麽一說,梁健再回味起來,終于覺出了一些不對。他想,當時闫部長對他的回答肯定是不滿意的。闫部長想聽到的,一個城市的發展,什麽最重要?經濟最重要,這才是他要的回答。至于前面的那個問題,答案或許是拖。能拖就拖,只要經濟在那裏,那麽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是真的值得嗎?

梁健回過神,再看向婁江源時,他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探一探婁江源對于這件事最真實,或者說最初的想法。剛才看他的神情,那種無能為力的挫敗感,應該他也曾為此努力過吧。

他問:“今天在高速上,那些攔車的人,都是些什麽人,你清楚嗎?”

“嗯。”婁江源點頭:“他們都是婁山煤礦附近幾個村的村民。”接下去,沒等梁健問,他就自己說了起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