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7章 夜不能寐(1)
在去總局的路上,梁健忽然想到曾經有人跟他說過的一句話:越是往上,就越要懂得如何運籌帷幄,而不是時刻準備沖鋒陷陣。
這算是一句提醒,梁健記在了心裏,可有時候就是有些控制不住。
研究生找到的ip位置在太和市小店區的一片老房子中。四個人跟着導航,找到了那片老房子後,四人在小巷子裏穿來穿去穿了好一陣,才找到那座二樓亮着燈的房子。可是,敲了半天門,也沒人應門。
明德問梁健:“是進還是不進?”
梁健想了下,轉頭問小五:“有沒有什麽問題?”
小五搖搖頭,回答:“沒問題。”
“那你小心點。”梁健囑咐。小五在四處看了看,然後在側面找到了一扇木制的窗戶,也不知道他怎麽弄了一下,這窗戶就開了。一個躍身,他就融進了屋內的黑暗中。
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那網監的研究生,看着小五剛進躍進窗戶的動作,只覺得動作潇灑,心底裏認為只要自己稍微練練手臂力量,也是不成問題的。但當過兵的明德看着那個動作,那感受可就不一樣了。他藏起心底的震驚,問梁健:“梁書記,您這司機是練武術的?”
梁健身邊小五的身份,是沒有公開過的。甚至,就是梁健,也一直都沒弄清楚過小五的來頭,只知道他原本是老唐的人,是特種部隊的出身。但具體是哪個部隊,以前有着怎樣的軍銜,卻是不清楚。小五不說,梁健也沒打聽過。
而在明德看來,一個市委書記的司機,頂多也就是個退伍軍人。可是剛才那一手,一般的退伍軍人可沒這身手。而且小五看着年紀也不大,這幾點因素綜合一下,自然也就往習武的方向去靠了。
小五的身份和老唐有關,梁健自然不會透露,明德問他的時候,已經給小五想好了名頭,梁健也就懶得多解釋,順着就承認了。
明德也沒多想,見梁健承認就當真了,末了還不忘贊一句:“身手不錯。”
梁健笑了笑,沒接話。過了一會,小五就出來了,朝着梁健搖搖頭,道:“裏面沒人,不過,房間裏電腦還開着,桌上的水還熱着,應該是剛走不久。”
梁健一聽,皺眉:“看樣子,他似乎是知道我們要來。”說完,他看向明德,明德忙替自己解釋:“我敢保證,這個地址,除了我們四個人之外,沒有第五個人知道。”這時,站在明德後面的研究生有些怯懦的插進話來:“我可能知道是怎麽一回事。”
三人一齊看向了他。微弱的燈光下,目光的聚焦讓他有些臉紅緊張。
“我在破解的時候,可能觸動了什麽,讓他有所察覺,所以他提前先撤了。”
原本的興奮高興,此刻被一盆冷水澆滅,梁健心裏固然是不好受,可卻也沒辦法去責怪這個研究生,只好自認倒黴。
見研究生滿臉自責,梁健寬慰了一句後,囑咐明德,讓他立刻安排人過來盯着,既然裏面東西都還在,說明那個人很可能還會回來。只要他回來,那就不能再讓他逃了,無論怎樣,梁健總還是想見一見此人的真面目,問一問,到底是為什麽,要去陷害陳傑。
等明德安排的人到了之後,四人各自散去。梁健和小五回太和賓館,明德送那研究生回總局的員工宿舍。
經過這麽一折騰之後,梁健已經沒了睡意。回到房間之後,翻來覆去,始終難以入眠,索性起床,找出那份沈教授那邊送過來的整改計劃初稿。
沈教授不愧是國內著名的專家,整個整改計劃初稿,思路清晰,細節到位,甚至連整一個計劃實施下來,所需的資金投入都給梁健列了出來。
沈教授大概是清楚太和市的財政情況,也不知是他原本就清楚,還是到這後打聽得來的,總之在那張所需資金列表上,梁健可以看出,沈教授是花了心思盡量節省的。但盡管如此,看着這個數字,梁健還是一陣頭疼。
錢……
梁健更加睡不着了。
逐漸,天亮。微白的天光從窗外順着窗簾的縫隙偷偷溜進來,梁健睜開閉着的眼睛,伸了伸懶腰,從沙發裏坐了起來,一夜沒睡的他,擡手拍了拍透着疲憊的臉,走到窗邊,嘩啦一聲将窗簾全部拉了開來。天光撲面而來,帶着點微紅的朝霞,讓人措手不及。梁健眯了眼睛,将窗戶也推開了一點點,今天窗外的空氣似乎還行,起碼沒有見到那肉眼可見的濃重霧霾,天空之上,湛藍之色也很醉人。
難得,有個好天氣。希望,有個好心情。
許是好天氣讓人愉悅的緣故,一夜沒睡的疲倦也在洗了把臉後悄然散去,變得神清氣爽了很多。七點,小青準時送來早飯,與小五他們簡單用過後,梁健正準備出門,忽然走在後面的沈連清手機響了。他停下腳步,拿出來看了一眼,愣了愣,然後叫住前面的梁健:“梁書記,是紀委禾書記的電話。”
梁健也是愣了一下,這麽早,他就打電話過來,會有什麽事情。情不自禁地,心裏就沉了一分。他接過沈連清遞過來的電話,放到耳邊,說了聲早上好,然後問:“這麽早,常青同志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嗎?”
禾常青問梁健:“陳傑同志有沒有跟你在一起?”
提起陳傑,梁健的心就沉了一分,而禾常青語氣嚴肅,分明不是什麽好事,于是,心裏又沉一分。
梁健回答:“沒有,怎麽了?”
禾常青語氣中,多了些抱怨:“他上次的那些照片都被人放到了網上,一大早就有十幾個電話打到我的手機上,要求撤陳傑同志的職。我想找他談談,結果,電話也打不通。”
梁健想起,昨晚自己找他,也是沒打通電話,那時沒放在心上,覺得他可能需要自己好好想想,可此刻卻覺出了一些不對。更讓人煩躁的是,那個人果然還是把那些照片放到了網上。這對于陳傑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如果說只是之前的視頻,一句誤會,或許還能勉強含糊過去,畢竟沒有任何真憑實據。可這些照片,內容暧昧,再加上之前視屏的鋪墊,陳傑恐怕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梁健一下子就想到了很多,甚至還想到了昨天他給刁一民打的那個電話。當時,他信誓旦旦地跟刁一民保證,陳傑是絕對沒問題的。要是這些照片被刁一民看到,也不知是作何想法。
梁健正要說話,卻又聽得禾常青對他說:“梁書記,有件事,我想問問您。”
禾常青說得鄭重,甚至沉重。梁健便收了心思,道:“你問。”
“之前在陳傑的這件事情上,您說過,那個叫梁丹的小姑娘是您拜托給陳傑資助的一個對象,您能不能告訴我,這話到底是真還是假?”
梁健愣了愣,他想不明白,禾常青為何忽然要去追究這個事情。這句話,不能說完全真,也不能說完全假。但這個時候,如果梁健說假,無疑是在禾常青面前坐實了陳傑對未成年少女動情的一個事實。并且還坐實了,梁健企圖包庇他的意圖。所以,梁健只能說真。
禾常青又問梁健:“那您知不知道,陳傑跟着小女孩,有一次是一起睡在了賓館,第二天才離開的。”
梁健震驚,這一點,他還真不知道。陳傑也從未提到過。梁健有些不死心,問禾常青:“這一點,你是怎麽知道的?”
禾常青回答:“有人把證據都寄到我家裏了。應該就是上次那個人,看來,你我都被陳傑騙了。”
禾常青說着嘆了一聲。梁健卻想得更多一些,昨天他們去找那個人,那個人先一步跑了,然後他就把東西送到了禾常青家裏,這似乎是在給梁健傳遞一個信號。
梁健問禾常青:“除了這些所謂的證據之外,還有什麽嗎?”
“還有一封信。”禾常青回答。
梁健一聽,忙問:“信裏寫了什麽。”
電話那頭,禾常青站在自家的書房裏,看着手裏的這封信,緊抿着嘴,神情嚴肅,沉默了半響後,卻還是沒将內容讀出來,而是問梁健:“梁書記,接下去這話可能有些唐突,但我還是想知道一下,您保陳傑的心,到底有多堅定?”
梁健意識到了一些東西,問:“很嚴重?”
禾常青回答:“僅憑網上的這些東西,其實已經足夠将陳傑撤職了。就算組織上留情,不撤他職,但他如果還想繼續留在市委秘書長的位置上,是不太可能了。所以,我覺得,您差不多也可以放手了,精力留着應對接下去的事情會比較好。”
禾常青這話也是心裏話,冒着可能讓梁健心裏不喜的風險,也還是說了。其實,他說的,梁健也是清楚。可是,市委秘書長一旦換人,接手的人,必然不會是他的人,這對他接下去的計劃,必然是會有影響的。至于影響有多大,就看這接受的人是省裏哪一邊的。如果是羅貫中那一邊的,那麽對于梁健來說,恐怕是最壞的結果了。
但這些擔憂,梁健不能跟禾常青說。太和市整改計劃的參與人員中,并沒有禾常青。這其中原因複雜,其中兩點,一是禾常青的身份,二是禾常青一直以來,在太和市的官場也是中立居多。說簡單點,就是梁健還不夠信任禾常青。
禾常青打破了梁健的沉默:“這樣吧,我待會把信的內容拍個照發到您的手機上,您看完之後,早做決定。”
“好。”梁健應下。
禾常青又道:“另外,您幫忙聯系一下陳傑同志,一旦聯系上,請務必讓他聯系我。”
“好的。”梁健也應下。
挂了電話後,梁健也沒将手機給沈連清,而是捏在了自己手裏,等着禾常青的照片。同時,也不忘吩咐沈連清,想辦法聯系陳傑。
沈連清詫異陳傑的失蹤,愣了愣後,道:“我和小五送他回過家,知道他住哪,要不我去他住的地方看看?”
“好,那你快去快回,有消息第一時間通知我。”梁健說道。沈連清剛走,禾常青的短信就來了,照片中,那封信的內容并不多,梁健看完後,概括一下其中的意思就是兩句話:趕緊撤職陳傑,否則還會有更勁爆的內容出現在網上,到時候只怕更難收場。
接着,梁健又收到了禾常青的信息,裏面是證明了陳傑和那梁丹一起留宿賓館的證據還有照片。
梁健看看這些證據,在看看那封信,忽然覺得,這個人似乎并不僅僅只是為了針對陳傑。如果只是為了針對陳傑,那為何要用威脅的方式要求組織上撤職陳傑,而不是徹底的讓陳傑聲名掃地。憑他手上目前抓着的這些把柄,要做到這一點,也并不難。而且看他威脅禾常青的語氣,似乎是底氣十足。從這一點看來,難保他手上沒有更勁爆的消息。而他卻一步步的,只是為了逼組織上将陳傑撤職,這種做法看上去,倒不太像是因為私人恩怨。
這個念頭一出現後,梁健越琢磨,越覺得有可能。而,如果不是因為私人恩怨,那麽在這個時候逼着組織上将陳傑撤職,是為了什麽呢?
如果梁健的猜測是正确的,那麽這個答案便呼之欲出。
梁健眼睛微眯,忽然有種風雨欲來的危機感。
但,無論幕後這個人是出于什麽目的,眼前最迫切的,還是得先找到陳傑。發生了這些新變故之後,梁健對陳傑的信任也不得不打了個折扣。再想想自己那天在電話裏跟刁一民說的那些話,他當時可是用人格保證陳傑是沒問題的。可如今,陳傑卻是甩了他好大一個巴掌,狠狠地将他的人格踩在了腳底。要說梁健不失望,那是不可能的。只是,保還是不保的問題,卻并不是從個人情感上出發那麽簡單。
政治上的事情,素來不能感情用事。陳傑的問題,涉及到以後的工作能否順利開展,所以,梁健不得不冷靜考慮,即便是現如今在出現這些新變故之後,要保陳傑,已然是十分吃力。但,梁健還是想試一試。
從目前的狀況開看,最壞的結果是陳傑被撤職或者調走,市委秘書長的位置花落某些人的手中。而陳傑到底是走還是留的關鍵,在刁一民的手中。
刁一民……梁健輕輕念叨了一聲這個名字。他與刁一民的關系十分微妙,在這件事情上,刁一民是否肯幫他,梁健真的沒有把握。但不管怎麽樣,總是要試一試。最不濟,就算保不住陳傑,最好也要讓刁一民将市委秘書長的位置抓在手中。但,要讓他在這件事上出力,總是要有利益可得才行!而太和市對于刁一民來說,能看得上眼的利益,又是什麽呢?
梁健能大概猜出一些,但又不能完全肯定。在兩人的幾次接觸中,刁一民的态度一直都沒有十分明朗,雖在有些事情上他确實幫了他,可要說真的站在他這一邊,卻是未必。梁健尚且還不敢如此自信。
梁健到辦公室的時候,沈連清還沒消息傳回來,也不知情況怎麽樣。倒是朱琪很快就趕來了,幾句話下來,雖算不得氣勢洶洶,也是有些埋怨,照片的事情沒有事先告訴她,讓她現在很被動。
梁健也沒解釋什麽,就只是讓她該怎麽處理怎麽處理。臨走,朱琪也問起了陳傑的事情,表示一直聯系不上。
她剛走,沈連清的電話就來了。陳傑的家裏沒有人,他失蹤了。
梁健怔了怔,怒氣上湧,差點就将手機甩出去砸了。這混蛋扔下這麽個爛攤子,自己倒好,消失個無影無蹤,倒是讓其他人為了他焦頭爛額。
這時,沈連清在電話那頭提醒:“書記,你說他會不會去找那個小姑娘了?”
梁健心裏一動,這倒也不是不可能。他立即就找到明德,問他:“昨天那個梁丹小姑娘,後來怎麽安排的?”
明德回答:“安排在總局旁邊的一家賓館裏了,聯系了心理輔導師,今天去給她做一下輔導。”
梁健問:“那心裏輔導師已經過去了嗎?”
明德看了看時間,回答:“應該還沒有。”
“那那邊你安排了人沒有?”梁健又問。明德聽着梁健語氣嚴肅,似乎不像是只是關心一下那麽簡單,便答:“安排了一個女警員陪着,梁書記,出什麽事了嗎?”
陳傑的事情,梁健暫時也不想和明德細說,只道:“那你趕緊聯系一下那位女同志,問一下,陳傑是不是在那裏,然後給我回個電話。”
明德愣了愣,但聽梁健似乎很着急卻也沒打算多說,也不好多問。挂了電話後,立即就去聯系那位女警員了。
梁健一遍等着明德的回電,一邊在腦子裏過着這件事,從頭至尾。
一開始,陳傑被舉報,是那幾張照片寄到了禾常青那裏。當時,舉報信中,也沒有明确提到要将陳傑撤職,只是重點在未成年這一點上,做了文章。
當時,梁健從那些照片的時機和角度,分析出,舉報陳傑的人,必然是早有預謀的,而不是偶然得之。他以為,是私人恩怨。
舉報信之後,沉寂了一段時間。梁健以為這件事情就這麽過了。可沒想到,又鬧出了風波。視頻中,雖然陳傑和梁丹之間看不出什麽,頂多就是大叔請蘿莉吃了一餐飯,這可說也不可說。若要僅憑這個視屏就對陳傑上綱上線,也是比較牽強的。可是,一旦這個視屏和那些照片放到了一起,那就很難讓人不浮想聯翩了。最關鍵是,這并不是幕後那個人所有的把柄,今天早上禾常青拿到的,明顯更有殺傷力。而他卻沒有一下子爆光,只是寄給了禾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