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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趙小初聽出了是誰,極其不情願地張開眼,果然就看到了令铎的半張臉,側身在她身邊,一只手撐着頭,另一只手覆上她的肚子:“這麽快就餓了?”低下頭,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看來我昨晚沒有喂飽你啊。”

趙小初翻了個白眼:“把手拿走!冷死了!”

“冷啊?那我叫人給你拿個湯婆……”

“不要,我餓了。”趙小初撇撇嘴抱怨:“現在我的胃就跟我的人一樣一貧如洗。”

令铎不動聲色:“哦,那也好,那一會就起來吃早餐吧,我已經叫人弄好了,一會我還有點事,就不陪你了。”

趙小初背對着他躺着,不答話,聽見身後悉悉索索的聲音,估計是令铎在穿衣服。又等了好一陣,聽到身後的門輕輕關上,趙小初才松了一口氣,翻過身躺在床上,出神地看着房頂。

她想,自己就這樣,成親了。昨晚的一切都還歷歷在目,現在想來,恍如夢境一般。

她與令铎的相識,也仿佛是一場夢。

月光慘淡的修羅場,屍體橫陳的雙菱鎮,原本繁華的鎮子,上上下下八百口鎮民,一夜之間全部死于非命,趙小初只記得此起彼伏的哭泣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還有馬匹的嘶鳴,沖天的火光,她的頭不知被什麽擊中,左肩鎖骨下方被人用利器捅了個對穿,沒有傷到心髒,卻因為極度的疼痛暈了過去。

等她醒過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歸于沉寂,背景是潑墨一般漆黑的天空,半點亮色也無,踏碎枯葉的細微響聲由遠及近,趙小初的眼睛被鮮血糊住,模模糊糊看清眼前是個人,也許黑色的長靴上還沾滿了血跡,她虛弱地抓住他的腳腕,指骨因為用力而變得蒼白。

她看到那人蹲下身,就再一次暈了過去,失去意識之前,她看到了那人銀光閃閃的半邊面具。

全鎮包括自己家人的八百人死于非命,房屋盡數燒毀,她得活着,必須活着。

眼底的仇恨一閃而逝,令铎看過來時,就只看見她強撐着半邊身子,對着令铎一個沒心沒肺的燦爛笑容,仿佛什麽都不曾經歷過的天真無邪的孩子。

這一年她十五歲,一身稚氣未脫。

某一天,大傷初愈的趙小初坐在檀華居門口的石階上曬太陽,令铎在裏面窗邊的小案上批改文書,嫩嫩的嗓音不遠不近地傳過來:“我要報仇。”一個淡定的陳述句。

令铎來了興趣,擱下筆:“哦?我看你天天好吃好睡,還以為你不在乎這件事情。”

趙小初從石階上上站起來,隔着一張桌子與他對望:“滅門之仇,能報最好還是報一報,不然總覺得自己吃了虧。誠然,我這個人不喜歡吃虧。”

令铎透過面具,試圖從這個十五歲女孩子的臉上看出一點隐忍的仇恨,可是沒有,一絲絲也沒有,仿佛是一張白紙一樣神情,聽她說報仇,仿佛在聽一場笑話。

他曲起食指敲敲桌子,仿佛是在思考,良久,他問:“你知道你的仇家是誰?”

趙小初搖搖頭。

令铎又問:“你為什麽會認為,我就能幫你報仇?萬一我什麽都不會,那你豈不是押錯寶了?”

趙小初有一點執拗的倔強,小聲地嘟囔:“就是能。”

令铎耳朵尖尖,自然是聽到了這句極小聲的嘟囔,于是他笑,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可我憑什麽幫你?”

“我……我洗衣做飯,什麽都會做!”

令铎笑得更加放肆:“我偌大一個檀華居,難道缺洗衣做飯的不成?”

“那……那……”趙小初絞着手指,大眼睛茫然無措,令铎看了一會,低下身,勾起趙小初的下巴。手指冰冰涼涼,一直到現在,令铎也沒想明白,自己當初怎麽會說出那樣一番話,大約是,腦袋漏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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