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節
她只是感覺自己被背叛了,被自己背叛了。這就像去典當情人贈予的珠寶,或是剪掉長發來還錢,或是送一個小孩去磨坊幹活。她虐待了自己。最糟糕的是,她所做的事從邏輯上看,是她過去生活的頂點,離家出走八年以來,她一直在一個光滑的斜坡上慢慢下滑,斜坡的終點是成為妓女,而現在她感覺自己來到了坡底。
撫摸停止了。她往側面瞥了瞥沃爾夫的臉。他的眼睛合上了。他睡着了。
她心想,不知道範德姆出了什麽事。
有地方出了問題。也許範德姆在開羅跟丢了沃爾夫的車。也許他出了交通事故。不管什麽原因,現在沒有範德姆照拂她了。她只能靠自己了。
她成功地讓沃爾夫忘記了在午夜時給隆美爾發消息——但現在要怎麽阻止他在另一天夜裏發消息呢?艾琳必須去總司令部告訴傑克斯到哪裏去抓沃爾夫。她得溜走,現在就走,找到傑克斯,讓他把手下的人從床上叫起來……
那需要的時間太長了。沃爾夫可能醒過來,發現她不見了,于是再度消失。
他的無線電在船屋裏嗎?還是在別處?這也許會讓一切情況變得不同。
她記得範德姆昨晚提到了某個東西——那真的是幾個小時前的事嗎?“如果我能拿到《蝴蝶夢》密碼的密鑰,我就能冒充他發無線電……這能徹底扭轉形勢……”
艾琳想:也許我能找到密鑰。
他說過那是一頁紙,寫着如何用書來加密信息。
艾琳意識到她現在有了一個找到無線電和密鑰的機會。
她必須搜查船屋。
她沒動。她又害怕了。萬一沃爾夫發現她在找東西……她還記得他關于人的本質的理論:世界上的人分為主人和奴隸。奴隸的生命一文不值。
不,她想,我可以在這裏留到早上,然後我告訴英國人去哪裏找沃爾夫,他們會搜查船屋,然後——
萬一到那時沃爾夫已經走了怎麽辦?萬一無線電不在這裏呢?
那樣一切都白費了。
沃爾夫的呼吸現在緩慢而平穩:他睡熟了。艾琳手往下伸,輕輕地拿起索尼娅的那只手,把它從她的大腿上移到床單上。索尼娅沒有反應。
現在他們兩人都沒有碰着她了。這讓她放心了不少。
她慢慢地坐直身子。
床墊上的重心移動驚擾到了另外兩個人。索尼娅咕哝了一聲,擡起頭,轉了個方向,又開始打起了呼。沃爾夫翻了個身,但沒有睜開眼睛。
艾琳緩緩移動着,警惕着床墊的每一點兒變化,讓自己翻了個身,這樣她可以面朝床頭,用手和膝蓋支撐身體。她開始辛苦地往後爬:右膝,左手,左膝,右手。她盯着那兩張熟睡的臉。床尾似乎有幾英裏那麽遠。再細微的聲音在她聽來也猶如雷鳴。一輛駁船經過,水波帶得船屋輕輕搖晃,艾琳在這陣擾動的掩護下迅速爬下了床。她紮了根似的站在原地,盯着另外兩個人,直到船屋停止移動。他們仍然熟睡着。
該從哪裏搜起?艾琳決定要有條不紊地從前往後搜。船首是浴室。她突然意識到她本來也需要去浴室。她踮着腳穿過卧室,走進了浴室。
她坐在馬桶上四下打量。無線電可能藏在哪裏?她其實不太清楚這東西有多大:手提箱那麽大?公文包那麽大?手提包那麽大?這裏有一個洗手池,一個小浴缸,牆上有一個櫥櫃。她站起來打開了櫥櫃。裏面有剃須用具、藥丸、一小卷繃帶。
無線電不在浴室裏。
她沒有勇氣在他們睡覺時搜查卧室,現在還沒有。她經過卧室穿過簾子走進起居室。她迅速四下張望了一番。她覺得有必要抓緊時間,強迫自己要冷靜和仔細。她從右舷開始。這裏有一張矮榻。她敲了敲它的底座:是空的,無線電也許藏在下面。她試着把它擡起來,擡不動。她圍着矮榻邊緣看了一圈,發現它是被螺絲固定在地板上的。螺絲很緊。無線電不會在下面。接下來是一個高櫥櫃。她輕輕地打開櫃門。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她立刻僵住不動。她聽見卧室裏傳來咕哝聲。她等着沃爾夫分開簾子跳出來,把她逮個正着。什麽都沒有發生。
她朝櫥櫃裏看去。裏面有一把掃帚、幾塊抹布、一些清潔劑、一個電筒。沒有無線電。她關上門,又發出咯吱一聲。
她轉移到廚房區域。她得打開六個小一點兒的櫥櫃。裏面裝着陶器、聽裝食物、平底炖鍋、玻璃杯、咖啡、大米、茶葉、毛巾。在水池下方有一個垃圾桶。艾琳看了看冰櫃,裏面裝着一瓶香槟。還有幾個抽屜。無線電會小到能放進抽屜嗎?她打開了一個。刀叉嘩啦作響,仿佛在撕着她的神經。沒有無線電。另一個抽屜:數目可觀的瓶裝香料和調味品,從香草精到咖喱粉——看來有人熱愛烹饪。再一個抽屜:廚房刀具。
挨着廚房的是一個帶着可折疊臺面的寫字臺,寫字臺下放着一個小手提箱。艾琳拎起手提箱。很沉。她把它打開。無線電就在裏面。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一個普通而不起眼的箱子,有兩個扣、一個皮質提手,還有加固的箱角。無線電裝在裏面尺寸剛好,就像是專為它設計的一樣。箱蓋的凹陷處在無線電上方留下一點點空間,那裏有一本書。書的硬封面已經被撕掉了,好讓它能放進蓋子下的空間裏。艾琳拿起書翻開讀起來:“昨晚,我夢見自己又回到了曼陀麗莊園。”這是《蝴蝶夢》。
她翻看着書頁。書中間夾着什麽東西。她把書翻開倒過來抖了抖,一頁紙掉到了地上。她彎腰把它撿起來。那是一串數字和日期,還有一些德語單詞。這一定就是密鑰。
她手裏拿着範德姆想要用來扭轉戰争形勢的東西。
突然之間,責任感讓她覺得心裏沉甸甸的。
沒有了這個,她想,沃爾夫就不能給隆美爾發消息了。或者即使他用明文發了消息,德國人也會懷疑其真實性,并且擔心盟軍監聽到了這些消息……沒有了這個,沃爾夫就沒有用武之地了。有了這個,範德姆就能贏得戰争。
她得逃走,現在就走,帶着密鑰。
她想起自己還赤身裸體。
她從幻想中清醒過來。她的連衣裙在沙發上,揉得皺巴巴的。她穿過船屋,把書和密鑰放下,拿起裙子從頭上套下來。
床咯吱地響了一聲。
從簾子後傳來的聲音毫無疑問是有人起床了,一個身軀沉重的人,那一定是他。艾琳一動不動地站着,全身癱軟。她聽見沃爾夫朝簾子這邊走過來,然後又走開。她聽見了浴室門打開的聲音。
沒有時間穿內褲了。她拿起她的包和鞋,還有夾着密鑰的那本書。她聽見沃爾夫從浴室出來了。她走向舷梯開始往上跑,赤足踩在狹窄的木梯邊緣很疼,但她也只能忍受了。她往下匆匆一瞥,看見沃爾夫出現在簾子中間,震驚地看着她。他的目光移到了地板上打開的手提箱上。艾琳轉頭看着艙門。艙門是用兩根插銷固定住的,她把插銷拉開。她用眼角的餘光看到沃爾夫正朝舷梯沖過來。她推開艙門,手忙腳亂地爬出去。她剛站到甲板上就看見沃爾夫爬上了舷梯。她迅速彎下腰,擡起沉重的木質艙門。等沃爾夫的右手剛抓住開口邊緣時,艾琳用盡全力把艙門往下一摔,砸在他的手指上。他疼得大吼一聲。艾琳沖過甲板,又跑下跳板。
就是這個:跳板,連接了甲板和河岸。她一跺腳,拎起跳板的一頭,把它扔進了河裏。
沃爾夫從船艙裏爬出來,臉上寫滿痛苦和怒火。
艾琳看見他跑過甲板頓時慌張起來。她想:他光着身子,他沒法來追我!他奮力一躍,跳過船的護欄。
他跳不過來的。
他剛好落到河岸邊上,揮舞着胳膊試圖保持平衡。艾琳突然冒出一股勇氣,朝他沖過去,趁他還沒站穩時,把他往後一把推進了河裏。
她轉身沿着纖道跑起來。
當她跑到纖道地勢較低處、快要到街道那頭時,她停下來回頭看了看。她本來已經心髒怦怦直跳,大口大口地喘着氣,發着抖,但當她看見沃爾夫滴着水裸着身子從水裏爬到滿是淤泥的河岸上時,她感覺自己又有了力氣。天漸漸亮了,他這個樣子追她追不了多遠的。她轉身朝街道上沖過去,剛跑起來就撞到了一個人身上。
強壯的胳膊緊緊地抓住了她。她絕望地掙紮着,剛掙脫就又被抓住了。她無比挫敗地癱軟下來。在做了這麽多努力之後,她想,在做了這麽多努力之後。
那人把她胳膊抓住,讓她轉過身,押着她朝船屋走去。她看見沃爾夫朝她走來。她又掙紮起來,抓住她的男人伸出一只手臂卡住她的喉嚨。她張嘴想喊救命,但她還沒叫出聲來,那個男人就用手指往她喉嚨裏猛地一捅,讓她幹嘔起來。
沃爾夫走上前來,說:“你是誰?”
“我是柯麥爾,你一定是沃爾夫。”
“謝天謝地你在這裏。”
“你有麻煩了,沃爾夫。”那個叫柯麥爾的男人說。
“你最好到船上來——哦,該死,她把那塊跳板扔掉了。”沃爾夫沿河張望了一下,看見跳板漂浮在船屋旁邊。“反正我已經濕漉漉的了。”他說完就滑下河岸,跳進水裏,抓住木板,把它随手扔到岸上,然後再爬上來。他又撿起木板,把它架在船屋和河岸之間。
“這邊走。”他說。
柯麥爾押着艾琳走過跳板,走上甲板,又走下舷梯。
“把她放在那邊。”沃爾夫指着沙發說。
柯麥爾粗魯地把艾琳推到沙發旁讓她坐下。
沃爾夫走進簾子,片刻之後帶着一塊大毛巾回來,接着用毛巾把自己擦幹。他看起來一點兒也不為自己赤身裸體感到難堪。
艾琳驚訝地發現柯麥爾的個頭這麽小。之前從他抓住她的方式,她還以為他和沃爾夫身材差不多。他是個英俊的黑皮膚阿拉伯人。他不太自在地扭過頭,不去看沃爾夫。
沃爾夫把毛巾裹在腰間坐下來。他檢查着自己的手,說:“她差點把我手指頭砸斷了。”他又好氣又好笑地看着艾琳。
柯麥爾說:“索尼娅在哪裏?”
“床上。”沃爾夫頭朝簾子方向一甩,“發生地震她都不會醒,尤其是在激情一夜之後。”
艾琳注意到柯麥爾對這樣的對話感到很不自在,也許是對沃爾夫的輕浮感到不耐煩。“你有麻煩了。”他又說了一遍。
“我知道。”沃爾夫說,“我想她是為範德姆工作的。”
“這我不知道。我半夜接到電話,是我安排在纖道上的人打來的。範德姆過來了,派我的手下去找幫手。”
沃爾夫很震驚。“好險!”他說。他看起來很擔心。“範德姆現在在哪裏?”
“還在外面。我往他頭上砸了一記,把他捆起來了。”
艾琳的心沉了下去。範德姆在外面的灌木叢裏,受傷了,動彈不得——沒有別人知道她在哪裏了。所有的努力到底還是白費了。
沃爾夫點點頭。“範德姆跟着她到這裏來的。這麽說有兩個人知道這個地方。如果我繼續住在這裏,就得把這兩個人都殺了。”
艾琳打了個寒戰:他把殺人說得這麽輕巧。主人和奴隸,她想起來了。
“還是不行。”柯麥爾說,“如果你殺了範德姆,謀殺案最終會怪罪到我頭上。你可以逃走,但我還要在這座城市生活下去。”他停頓了一下,眯起眼睛看着沃爾夫,“而且如果你打算把我殺了,還有昨晚給我打電話的男人知道這件事。”
“這樣……”沃爾夫皺着眉頭,生氣地哼了一聲,“沒的選了,我得離開,該死的。”
柯麥爾點點頭。“如果你消失,我想我能把這事遮掩過去。但我要找你要一樣東西。還記得我們一直幫你的原因吧。”
“你想和隆美爾交談。”
“是的。”
“我明晚會發消息——我是說今晚,該死,我幾乎沒睡覺。告訴我你想說什麽,我會——”
“還是不行。”柯麥爾打斷了他,“我們想自己來發信。我們要你的無線電。”
沃爾夫皺着眉。艾琳意識到柯麥爾是個民族主義反政府分子,他試圖和德國人合作。
柯麥爾補充道:“我們可以替你發信……”
“不必了。”沃爾夫說,他似乎做出了決定,“我還有另一臺無線電。”
“那就這麽說定了。”
“無線電在那裏。”沃爾夫指着地上那個敞開的箱子,那箱子還躺在艾琳放下它的地方,“已經調到正确的波段了,你們只需要在任意一晚午夜時發報就可以了。”
柯麥爾走到無線電旁邊檢查起來。艾琳心想不知沃爾夫為什麽沒提《蝴蝶夢》密碼。她想,沃爾夫不在乎柯麥爾能否聯系上隆美爾;如果給他密碼,他有可能把密碼再給別人,這樣太冒險了。沃爾夫又開始謹慎行事了。
沃爾夫說:“範德姆住哪裏?”
柯麥爾把地址告訴了他。
艾琳想:現在他在打什麽主意?
沃爾夫說:“我想他結婚了吧。”
“不是的。”
“單身漢,該死。”
“不是單身漢。”柯麥爾還在看着那臺無線電,“鳏夫。他的妻子去年死在了克裏特。”
“有孩子嗎?”
“有。”柯麥爾說,“我聽說是一個小男孩,叫比利。為什麽問這個?”
沃爾夫聳聳肩。“我對這個差點就抓到我的男人有點興趣。”
艾琳确信他在說謊。
柯麥爾合上箱子,顯然很滿意。沃爾夫對他說:“幫我看着她一會兒,好嗎?”
“當然。”
沃爾夫轉身走開,又折回來。他注意到艾琳手裏還抓着那本《蝴蝶夢》。他伸手從她手裏把書奪過來,消失在簾子後面。
艾琳想:如果我和柯麥爾說密碼的事,也許柯麥爾讓沃爾夫把密碼給他,也許這樣一來範德姆就會拿到密碼——但他會把我怎麽樣呢?
柯麥爾對她說:“你——”他突兀地停住了,因為沃爾夫拿着衣服回來了。他開始穿衣服。
柯麥爾對他說:“你有呼號嗎?”
“斯芬克斯。”沃爾夫簡短地說。
“密碼呢?”
“沒有密碼。”
“那本書裏是什麽?”
沃爾夫看起來很惱火。“密碼。”他說,“但我不能給你。”
“我們需要它。”
“我不能給你。”沃爾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