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節
會和她一樣無能為力。
沃爾夫坐在書桌旁。他打開一個抽屜,掏出一個記事本和一支鉛筆,開始寫起什麽來。
艾琳心想不知賈法爾會怎麽做。他有沒有可能打電話到總司令部和比利的父親核實?艾琳知道,埃及人通常很不樂意打電話到總司令部:賈法爾也許會被總臺接線員和秘書攔下。她四處張望,結果看見電話就在這個房間裏,所以即使賈法爾想打電話,沃爾夫也會知道并且阻止他。
“你為什麽帶我到這裏來?”她喊道。沮喪和恐懼讓她的聲音格外尖銳。
沃爾夫停下筆,擡起頭來。“好讓那男孩保持安靜,我們有很長的路要走。”
“把比利留在這裏。”她懇求道,“他是個孩子。”
“範德姆的孩子。”沃爾夫微笑着說。
“你不需要他。”
“範德姆也許能猜出我要去哪裏。”沃爾夫說,“我想确保他不來追我。”
“你真以為你手裏有他兒子他就會坐在家裏嗎?”
沃爾夫看來也在考慮這一點。“我希望如此。”他最後說,“不管怎麽樣,我會有什麽損失?如果我不把男孩帶上,他肯定會來追我。”
艾琳強忍着眼淚。“你就沒有一點兒憐憫嗎?”
“憐憫是一種堕落的情感。”沃爾夫說,眼裏閃過一道光,“對道德的懷疑是決定性的。道德的世界解釋,再也得不到認可了……”【18】他似乎在引用。
艾琳說:“我認為你這麽做不是為了讓範德姆留在家裏,我覺得你無論如何都會這麽做的。你想的是讓他氣急敗壞,你喜歡這種感覺。你是個殘忍、扭曲、可憎的人。”
“也許你說得對。”
“你真病态。”
“夠了!”沃爾夫臉微微有點紅。他似乎在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我寫東西的時候閉上嘴。”
艾琳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他們要走一段很長的路。他害怕範德姆會跟上他。他告訴柯麥爾他有另外一套無線電設備。範德姆也許能猜出他們要去哪裏。毫無疑問,在旅途的盡頭,會有一臺備用的無線電,一本《蝴蝶夢》,和一份密鑰。她得想辦法幫範德姆跟上他們,這樣他才能把他們救出來,并且奪得密鑰。艾琳想,如果範德姆能猜出目的地,我也可以。沃爾夫會把備用的無線電設備放在哪裏呢?到那裏要走很遠的路程。他也許是在到開羅之前把它藏在了某個地方,也許是在沙漠中的某個地方,或者是這裏和阿斯尤特之間的某個地方。也許——
比利進來了。“你好。”他說,“你把那本書給我帶來了嗎?”
她不知道他在說什麽。“書?”她驚訝地看着他,心想,雖然他表現得像個大人,但還是個不折不扣的孩子。他穿着灰色的法蘭絨短褲和白色襯衣,他露出來的小臂光滑的皮膚上還沒有毛發。他提着一個書包,戴着校服領帶。
“你忘記了。”他說,看起來像是遭到了背叛,“你要借一本西默農的偵探小說給我的。”
“我确實忘記了。對不起。”
“你下次來的時候會帶來嗎?”
“當然。”
沃爾夫一直盯着比利,像一個守財奴往他的珠寶箱裏張望似的。這時他站了起來。“你好,比利。”他微笑着說,“我是亞歷山大上尉。”
比利和他握了握手,說:“你好,先生。”
“你父親讓我告訴你他确實非常忙。”
“他總是回家來吃早飯的。”比利說。
“今天不行。知道嗎,他在忙着對付老隆美爾。”
“他又打架了嗎?”
沃爾夫遲疑了一下。“事實上,是的,但他沒事。他的頭上腫了一個包。”
艾琳注意到,比起擔心,比利似乎更感到自豪。
賈法爾走進來對沃爾夫說:“先生,您确定少校讓你送比利去學校嗎?”
他起疑了,艾琳想。
“當然。”沃爾夫說,“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但我要對比利負責,而我們其實都不認識你……”
“但你認識芳塔納小姐。”沃爾夫說,“少校吩咐我的時候,她正和我在一起,不是麽,艾琳?”沃爾夫瞪着她,摸了摸他的左側腋下,那是他放刀鞘的地方。
“是的。”艾琳悲哀地說。
沃爾夫說:“不過,你小心一點兒是應該的,賈法爾。也許你應該打電話到總司令部,自己找少校問一問。”他朝電話示意了一下。
艾琳想:不,不要去啊賈法爾,他不等你撥完號就會把你殺掉的。
賈法爾猶豫了一下,說:“我确定沒有那個必要,先生。就像您說的,我們認識芳塔納小姐。”
艾琳想:這都是我的錯。
賈法爾出去了。
沃爾夫用阿拉伯語對艾琳飛快地說:“讓那男孩安靜待一會兒。”他開始繼續寫。
艾琳看着比利的書包,突然靈光一閃,有了主意。“給我看看你的課本。”她說。
比利看她的眼神就像她瘋了似的。
“給我看看吧。”她說。書包是開着的,一本地圖冊露了出來。她伸手把它拿了出來。“你的地理學到哪裏了?”
“挪威海峽。”
艾琳看見沃爾夫停下了筆,把那張紙放進一個信封。他舔了舔信封蓋,把信封封上,放進自己口袋。
“讓我們來找找挪威。”她翻開了地圖冊。
沃爾夫拿起電話撥起號來。他看了一眼艾琳,然後扭頭看着窗外。
艾琳找到了埃及地圖。
比利說:“但這是——”
艾琳迅速地用手指點了點他的嘴唇。他住了嘴,皺着眉頭看着她。
她想:拜托了,小朋友,別說話,讓我來說。
她說:“斯堪的納維亞,沒錯,不過挪威是在斯堪的納維亞,你看。”她解開纏在手上的手帕。比利瞪着那個傷口。艾琳用指甲挑開了傷口,它又開始流血了。比利的臉變得煞白。他似乎想開口,所以艾琳碰了碰他的嘴唇,帶着懇求的眼神搖了搖頭。
艾琳确信沃爾夫要去阿斯尤特。這是個很有可能的猜測,而且沃爾夫說他害怕範德姆會正确地猜到他們的目的地。她剛想到這一點,她就聽到沃爾夫對着電話說:“喂?幫我查查去阿斯尤特的火車時刻表。”
她想,我是對的!她用手指在她手上流出來的血裏蘸了蘸。她用血在埃及地圖上畫了三劃,畫出一個箭頭,箭頭指着位于開羅以南三百英裏的小城,阿斯尤特。她合上地圖冊。她用手帕把血抹在書的封面上,然後把書藏在自己身後。
沃爾夫說:“對——什麽時候到?”
艾琳說:“但是為什麽挪威有海峽,埃及卻沒有呢?”
比利看起來愣愣的。他一直盯着她的手。她得在他露餡之前讓他回過神來。她說:“聽着,你讀過阿加莎·克裏斯蒂的一本叫作《染血地圖冊之謎》的小說嗎?”
“沒有,沒有這麽一本——”
“偵探基于這一個線索,就推理出了全部真相,思路非常巧妙。”
他皺着眉看着她。不過不是完全暈頭轉向的那種皺眉,而是正逐漸明白過來的那種表情。
沃爾夫放下電話,站了起來。“我們走吧。”他說,“你不想上學遲到吧,比利。”他走到門口把門打開。
比利拿起書包,走了出去。艾琳站起來,害怕沃爾夫會看到地圖冊。
“快點。”他不耐煩地說。
她走出門口,沃爾夫跟在她身後。比利已經在門廊上了。門廳裏一張腎髒形狀的茶幾上放着一小沓信件。艾琳看見沃爾夫把那個信封放在那沓信頂上。
他們走出大門。
沃爾夫問艾琳:“你會開車嗎?”
“會。”她剛答完就怪自己反應太慢——她應該說不會的。
“你們倆坐前面去。”沃爾夫命令道。他坐進了後排。
她剛發動,就看見沃爾夫俯身向前靠過來。他說:“看見這個了嗎?”
她低頭一看,他正把刀子拿給比利看。
“看見了。”比利用顫抖的聲音說。
沃爾夫說:“如果你惹麻煩,我就把你的頭切下來。”
比利哭了起來。
二十五
“立正!”傑克斯以氣勢十足的少校副官的聲音吼道。
柯麥爾立正站好。
審訊室裏空蕩蕩的,只有一張桌子。範德姆跟在傑克斯身後走進去,一只手拎着一把椅子,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茶。他坐了下來。
範德姆說:“阿歷克斯·沃爾夫在哪裏?”
“我不知道。”柯麥爾說。他稍微放松了些。
“立正!”傑克斯吼道,“站直了,小子!”
柯麥爾再次立正。
範德姆啜了一口茶。這是表演的一部分,用來表現他時間充裕得很,也沒有什麽特別關心的事,而他的俘虜則有大麻煩了。事實正與之相反。
他說:“昨晚你接到一個監視吉翰船屋的警官打來的電話。”
傑克斯喊道:“回答少校的問題!”
“是的。”柯麥爾說。
“他對你說了什麽?”
“他說範德姆少校來到了纖道上,派他去召集幫手。”
“長官!”傑克斯說,“要說去召集幫手,長官。”
“去召集幫手,長官。”
範德姆說:“你做了什麽?”
“我自己到纖道去查看,長官。”
“然後呢?”
“有人在我頭上敲了一下,把我打暈了。我醒過來時,手腳都被綁住了。我花了幾個小時才掙脫出來。然後我給範德姆少校松綁,結果他襲擊了我。”
傑克斯靠近柯麥爾:“你這個該死的謊話連篇的埃及人!”柯麥爾退後一步。“站上前來!”傑克斯吼道,“你這個說謊的小鬼佬!你是什麽東西?”柯麥爾什麽都沒說。
範德姆說:“聽着,柯麥爾,照目前情況看,你會因為間諜罪被槍斃。如果你把知道的情況都告訴我們,你就只需要坐牢。聰明點。聽着,你來到纖道上,把我打暈了,對嗎?”
“不是的,長官。”
範德姆嘆了口氣。柯麥爾有他的一套說法,并且咬定了不放。即使他知道或者能猜出來沃爾夫去了哪裏,他要假裝無辜就不會說出來。
範德姆說:“這件事你妻子參與了多少?”
柯麥爾沒說話,但他看起來有些害怕。
範德姆說:“如果你不回答我的問題,我就只能問她了。”
柯麥爾的嘴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線。
範德姆站起來。“好吧,傑克斯。”他說,“以涉嫌間諜活動的名義把他妻子帶來。”
柯麥爾說:“典型的英國式正義!”
範德姆看着他。“沃爾夫在哪裏?”
“我不知道。”
範德姆走了出去。他在門外等着傑克斯。等上尉出來之後,範德姆說:“他是個警察,知道這些伎倆。他會崩潰,但今天不會。”而範德姆必須在今天找到沃爾夫。
傑克斯問:“你要我逮捕他妻子嗎?”
“現在不用。之後也許需要。”還有,艾琳在哪裏?
他們走了幾碼來到另一間牢房。範德姆說:“這裏都準備好了?”
“是的。”
“好的。”他打開門走了進去。這個房間沒那麽空曠。索尼娅坐在一把硬椅子上,穿着一件粗糙的灰色囚服,旁邊站着一個女軍官。這個女軍官又矮又壯,有着男性化的堅毅臉龐和灰色短發。如果範德姆自己是她手下的囚犯,他會很害怕她。牢房一個角落裏放着一個架子,另一個角落裏有一個只有冷水的洗手池。
範德姆走進去時,那個女軍官說:“起立!”
範德姆和傑克斯坐了下來。範德姆說:“索尼娅,坐下。”
女軍官把索尼娅推到椅子上。
範德姆對着索尼娅研究了一分鐘。他審訊過她一次,她那次比他要強硬。這次情況不同了:艾琳的安危維系于此,而範德姆的耐心也所剩無幾。
他說:“阿歷克斯·沃爾夫在哪裏?”
“我不知道。”
“艾琳·芳塔納在哪裏?”
“我不知道。”
“沃爾夫是個德國間諜,你一直在幫助他。”
“荒謬。”
“你有麻煩了。”
她一言不發。範德姆觀察着她的臉。她驕傲、自信、無畏。範德姆好奇今天早上船屋裏到底發生了什麽。沃爾夫肯定沒有提醒索尼娅就逃走了。她不覺得被背叛了嗎?
“沃爾夫背叛了你。”範德姆說,“柯麥爾,那個警察,提醒沃爾夫有危險;但沃爾夫扔下還在睡覺的你,和另一個女人走了。發生了這樣的事你還要維護他嗎?”
她沒說話。
“沃爾夫把無線電藏在你的船上。他午夜時給隆美爾發消息。你知道這件事。所以你是間諜活動的從犯。你會因為間諜罪被槍斃。”
“全開羅都會發生暴動的!你才不敢!”
“你這麽覺得?如果現在開羅暴亂,我們有什麽可操心的?德國人已經到了門口——讓他們來鎮壓叛亂好了。”
“你不敢動我。”
“沃爾夫去了哪裏?”
“我不知道。”
“你能猜出來嗎?”
“不。”
“你一點兒忙都不幫,索尼娅,這只會讓你的處境更糟糕。”
“你不能動我。”
“我想我最好給你證明一下我可以。”範德姆對那個女軍官點點頭。
女軍官按住索尼娅不讓她動,傑克斯把她綁在椅子上。她掙紮了一會兒,但毫無掙脫的希望。她看着範德姆,眼神裏第一次流露出恐懼。她說:“你要做什麽?你們這些混蛋!”
女警官從她的包裏拿出一把大剪刀。她拉起一绺索尼娅那又長又密的頭發,剪了下來。
“你不能這麽做!”索尼娅尖叫。
女人敏捷地剪着索尼娅的頭發。大把大把的頭發掉了下來,女人把它們直接扔在索尼娅腿上。索尼娅尖叫着,咒罵範德姆、傑克斯和所有英國人,那些言辭範德姆從來沒從女人嘴裏聽到過。
女人掏出一把小剪刀,修剪着索尼娅貼近頭皮的頭發。
索尼娅的尖叫被眼淚淹沒了。等他的聲音能被聽見時,範德姆說:“你看,我們現在不太在意合法性和正義了,也不太在意埃及公衆的看法。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我們也許很快都會被殺掉。我們已經絕望了。”
女人拿出肥皂和剃須刷,在索尼娅的頭上塗上泡沫,然後開始給她剃頭。
範德姆說:“沃爾夫從總司令部的某個人那裏獲得了情報,是誰?”
“你真惡毒。”索尼娅說。
女人最終從包裏掏出一面鏡子,舉在索尼娅面前。起初索尼娅不願往鏡子裏看,過了一會兒後她放棄了。她看見鏡子裏映出自己的光頭時倒抽了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