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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 阮荨荨回到家的時候,阮明山還沒有回來,上樓準備換衣服的時候,江穎的電話又追來,她皺眉,沒理會。

江穎很執着,似乎要打到她接為止,電話鈴聲斷了又響起,斷了又響起……如此循環。

“江穎,我說了我不去。”

江穎在電話裏不依不饒:“很多初中同學都來了,你确定你不來麽?”

“嗯。”

她對那個初中沒什麽好感,也不想過去寒暄,有時候,她真的厭煩極了人與人之間的那股子虛假客套。

不知是誰臨時組了這場初中同學聚會,她不過去,江穎也不挂電話,她甚至不明白,江穎為什麽這麽執着。

最終,她還是同意過去坐一下就回來。

地點在城區的酒吧,周時亦住的醫院附近。

她打車過去,到酒吧門口的時候,已經近十點,不過這個時間段,正是這些人夜生活的開始,high到淩晨四五點,然後醉成一灘爛泥滾回家,日夜颠倒,紙醉金迷,她曾經也有過這樣的生活。

記憶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有時候,它就好像是一幅幅裝幀好的畫,不提不忘不想。當你觸碰到跟那段時間有關的人或物時,就好像單獨從中拎出一幅,關于那些的點點滴滴又全部湧現。

就好像今晚上。

時隔多年,她再次走進,關于某段時間的記憶再次浮現,她晃了晃腦袋,直覺抵抗。

剛一走進去,江穎就迎了上來,“終于來了,就等你了。”

大家坐在大廳正中央的沙發上,有面熟的有面生的,大多她都想不起名字。

江穎拉着她走過去,阮荨荨掙脫,不習慣跟她這麽親熱。

江穎笑笑,不甚在意。

一見面,開場永遠都是客套的寒暄,擁抱,微笑。

“越來越漂亮了。”

“聽說你現在在音樂學院呢?”

“我就說當初看你跳舞不錯的啊,以後要是紅了,可得給我們簽名呢。”

阮荨荨沒什麽表情,“沒打算進娛樂圈。”

那人尴尬地笑笑。

她低着頭,掏出手機看了眼,別人跟她說話也是心不在焉的應和。

她在掐點算時間。

五分鐘到了,她就立刻走。

噓寒問暖。

觥籌交錯。

她差點都産生一種錯覺,以為自己當初跟他們關系很好。

人性之間的虛僞也不過如此。

明明不那麽熟。

見了面卻弄得好像當初是關系多鐵似的,實際上連名字都是回家之後才想起來。

……

昏暗的吧臺角落裏,坐着三四個青年,打扮入時,目光時不時瞟向阮荨荨那桌。

一個女生嘴裏嚼着口香糖,打扮清純,與其他幾人截然不同,盯着身後問:“怎麽樣,是不是她?”

酒吧光線昏暗,看得不是很清楚,而且總有人走來走去,一下子就遮住她的身影,幾人眯着眼盯着好一會兒,“看着像,那時候才初中,發育沒現在好,不過看着身形和樣子都沒怎麽變!”

嘴裏嚼着口香糖的女生問:“你們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

在場唯一一個男生,戴着鴨舌帽,皺着眉思索了一會兒開口:“她人比較冷,平時我們也不跟她套近乎,就黑妞跟她玩得好,我只聽黑妞叫過她一次什麽尋的。”

女生問:“後來呢?”

“後來我們就被退學了,再也沒見過她,她是你們學校的?”

“恩。”

“操,居然是一中的。”

“她平時跟你們玩什麽?”

“她?”男生嗬了聲,“什麽都玩。”

時間一到,阮荨荨起身要走,被江穎攔住,“急什麽?大家夥兒都還沒好好跟你喝一杯呢。”

“我已經不喝酒了。”

江穎抱着雙臂,盯着她看了會兒,側身讓開,“好,你要走我也攔不住你。”

她一愣,似是沒想到江穎這麽容易就放過她,頓了會兒,随後邁着大步離開,站在酒吧門口思考去處,去找周時亦呢還是回家呢?

不知道他睡了沒。

身後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阮荨荨以為是江穎,不耐地回頭,“又怎麽了?”

一愣,時隔多年的四張面孔。

所有的一切,都好像說好了一樣,在一點點湧現,然後無時不刻不在提醒她。

有人先叫了起來,“真是你啊!”

幾人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剛剛遠看不覺得,模樣和身材好像都能對上號,可這人的氣質就完全不一樣了,當初可是走到哪兒都是一副玩世不恭、吊兒郎當的樣子,現在這麽看上去到還挺有藝術家的氣質。

她們說她現在是音樂學院的學生,她生活得很好,絲毫沒有因為那件事而發生改變。

憑什麽?

犯過同樣的錯,他們卻像過街老鼠人人喊打,而她卻照舊生活在陽光下。

我們都不是聖人,誰都會犯錯,犯錯不可怕,可怕的是,翻了錯,卻沒膽認,推卸完責任,卻還一昧地指認別人的罪名。

人不貴于無過,而貴于改過。

酒吧門外有兩棵高挺的白楊,在孤獨的夜裏聳立。

阮荨荨被他們扯到巷弄裏,

角落裏,堆滿了荒涼的葉子,泛着黃,好像幹涸的生命。

大多還是嫉妒吧,情緒在心底翻滾而上,一路蜂擁而出,全部在聽到那句“她現在日子過的可好了呢,音樂學院的高材生,說不定以後是個名人,同樣的一類人,她可以走向最頂端,你們卻只能在底端,可悲。”

月亮高懸在空中,淡白,沒什麽亮光,照不進心裏,拯救不了這些人的想法。

昏黃的路燈下,風一湧一湧的。

她好像定格了一樣,不會動不會說話,低着頭,盯着地面。

其中一名染着紅頭發的女生,撥開另外幾人,走上前去,盯着她,“你日子倒是過得清閑了,你知不知道我們幾個過的是什麽日子?”

她聞若未聞,身後就是冰冷的牆壁,紅頭發推了她一把,阮荨荨撞在牆上,吃疼,悶哼一聲。

往往能說出口的日子都不算難過,真正難過的日子難以啓齒,都不敢與外人說道。

巷子裏很是寂靜,偶爾傳過一聲狗吠。

忽然一陣刺耳的鈴聲扯破長空。

她低頭看了眼手裏的手機,屏幕上是十一兩個字。

備注在郿塢的時候已經改掉了。

沒有挂斷,關了靜音放進口袋裏,擡頭看向他們,“還有事麽?”

男生嘲諷地笑:“老朋友敘敘舊不行啊。”說完他看了眼身邊的人,“她好像看見我們不是很高興啊?”

“那我們就帶她去高興高興。”

她不肯動,不知哪來的力氣,立在原地,拖都拖不動。

“怎麽?不願意跟我們玩兒?現在日子好過了,看不上我們這些舊時的朋友了是不是?”

她冷聲,“放手。”

對方絲毫不聽,拽着她越發用力,

“你覺得你現在配過這些生活麽?你配麽?!你不過是跟我們一樣!社會最底層的渣!”

她抵死反抗,大吼了聲,

“我他媽讓你放手!”

對方一愣,似乎找到了宣洩的出口,脖子上青筋突厲,大聲嘶吼:

“憑什麽你過好日子,我們得過這種豬狗不如的日子,憑什麽!你跟我們一樣,你跟我們一樣!是人渣,是廢物!”

阮荨荨眼尾掃到牆角橫七豎八躺着幾個沒喝完的酒瓶,她沖過去,撿起其中一只,“砰”一聲敲在牆上,酒瓶瞬間斷成兩截,她握着瓶頸将斷裂的那截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尖銳鋒利,聲音冰冷:“既然不想好過,那大家都不要好過,我死了,你們這輩子也別想好過。”

對面的人一愣,似是被她的兇惡給唬住了。

沒有再往前一步。

玻璃渣子又往自己脖子抵了抵,刺痛感傳來,伴着昏暗的燈光,有鮮紅的血液淌出,幾人終于一步步往後散去,嘴裏念叨着:

“你不要亂來啊,我們走我們走。”

“要不要先拍個視頻留個證據啊,不然真出了什麽意外,我們幾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這女人是不是瘋了,你們說?”

“她會不會真的自殺了?”

阮荨荨渾身都在抖,用力最後的力氣大喊:“滾。”

幾人踉跄而逃。

腳步聲遠離終于消失在轉角處,她扶着牆有些脫力地蹲了下去,巷口陰涼。

腦中嗡嗡嗡直響。

畫面一閃而過。

“你不配!”

“你個人渣!”

“你怎麽不去死?!”

“你這樣的人,為什麽要活着?!”

……

外面寒風凜凜。

阮荨荨并不覺得冷,幾乎是無意識在走,等她反應過來,人已經站在住院部的樓下了。

褲袋中的電話又響起來。

人立在灌木叢邊,她盯着電話,開始平息呼吸。

吸了口氣,接起,“十一。”

“剛剛怎麽不接電話?”

聽到他溫醇的聲音那顆,仿佛置身茫茫大海,終于抓到一根浮木,瞬間被治愈。

“……在洗澡。”

他哦了聲,有一瞬的安靜,他又問:

“在幹嗎?”

“……在看電視。”

“怎麽這麽安靜。”

理由信手拈來:“關靜音看字幕。”

過了一會兒,他緩緩地說:“哦,那你開下門,我在你家門口。”

“……”

阮荨荨握着電話立在灌木叢邊,頭頂的月光特別慘淡,一如她的心情。

電話裏,他又不耐煩的催促了一聲,“嗯?”

良久,她才開口,“好吧,我騙你的,我不在家。”

電話裏的冷哼一聲,“你在哪兒?”

“在你門口。”

周時亦顯然沒想到答案是這樣的。

下床開門的時候,他還以為她又騙他,一邊走去開門,一邊對電話說,“老騙我有意思?”

門一打開。

就有一道身影撲上來,抱住他。

他一愣,電話直接掉地上了。

阮荨荨手圈着他的腰,臉貼在他的胸膛上,問:“驚不驚喜?”

一句話,他就聽出她有點不對勁。

周時亦雙手環住她,把她抱在懷裏,低聲問,“有事?”

隔了好久,他才聽見她問:

“十一,你爸……出事的時候,你多大?”

周時亦抱着她的手又收了收,“七八歲吧。”

“我媽走的時候,我十三歲,我爸不在家,是我發現我媽躺在浴缸裏,整個衛生間都被我媽的血染成紅色了,我每每只要看到紅色的東西,我就會想到我媽死時候的樣子,那時候我覺得我什麽都沒有了。”

他終于有點明白,記憶中的那個女孩子,總是缺少點人氣。

“你有我。”

她愣了一會兒,明白他的意思,點點頭,“恩。”

靜靜擁了會兒,他幹燥溫和的手掌在她背上輕輕撫摸,不帶任何情.欲,安慰似的。

阮荨荨問:“你爸出事的時候,你在哪兒?”

她感覺到背上的手停了下來,然後,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跟外公在樓下。”

阮荨荨驚了一道,猛地從他懷裏擡頭,看向他。

周時亦和他外公趕到的時候,現場已經圍滿了人,華海那時候還是一家中型的企業,十層樓高,方國安站在頂樓的邊緣徘徊,他從樓下看上去,只能看見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但那就是方國安。

小區的住戶越來越多,在底下圍城了一個圈,舉手吶喊,“方國安,你不跳你就是孫子。”

還有人向他們扔紙團,推搡。

外公把他護在懷裏。

還有人希望他們一家都上去,手牽手跳下來。

那時候周時亦才七歲多,他對周身的一切置若罔聞,他只看着方國安,他看着他跳下來。

方國安縱身往下跳的時候,他甚至都沒有尖叫,沒有害怕,只是看着他。

最後一刻。

外公把他抱進懷裏,捂住他的眼睛。

然後,警察就來了,方國安被擡走了,拉起了警戒線,有人在地上用粉筆畫圈,有人在采集證據。

只有他愣愣地盯着地上那一灘血紅。

直到那一刻,他才反應過來,方國安走了,不負責任的走了。

記得有一次,阮荨荨問他是否想過他們。

他只說沒有。

甚至到那一刻,他都覺得自己的父親是個膽小鬼。

死亡是膽小鬼選擇逃避最愚蠢的方式。

他撒手一丢,把他、姐姐、外公、責任全部丢在腦後,只求自己解脫。

犯了錯,認錯,改錯就是了。

選擇死亡,說明他害怕指責。

阮荨荨:“你恨你父親?”

他淡淡地說:“不恨。”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只是不值得被原諒。”

病房內,兩人靜靜相擁。

“嗯?”

“如果是我,我不會跳樓,自殺是一個男人最愚蠢的選擇。”

“那你會怎麽做?”

“我不會接這個案子。”

命運總是有他的安排,無論你做得多麽天衣無縫,只要你踩過,必定會留下痕跡。

僥幸,只是一時,悲劇,卻是一世。

燈光下,他的臉龐格外清晰,硬朗,眉目分明,阮荨荨仰頭盯着他看,忍不住伸手撫上他的眉,下一秒,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往下拉。

吻上去。

前所未有的熱烈。

你聽。

什麽?

心跳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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