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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 林山化工廠爆炸發生後的第七天,《新聞日報》的官方微博公布了一張遇難者名單。

“2.11”林山爆炸事件,遇難者人數總共18人,其中包括消防公職人員2人。

明姐的名字在最後倒數第二個。

——宋明明。

白錦輝猛地往牆上砸了一拳。

徐盛盯着手機,沉默不語。

周時亦雙手抱胸,仰頭靠在沙發上,阖着眼,沒什麽情緒。

房間內死一般的寂靜。

最終,徐盛從手機裏擡頭,打破沉默,“大包呢?”

“今天追悼會。”周時亦坐直,說:“殉職的隊員。”

房間好安靜,一時無人接話。

過了會兒,徐盛把手機丢向一旁,問:“這件事,你們怎麽看?人為還是意外?”

白錦輝咬着牙,“如果是人為,那麽人為的動機的是什麽?意外呢?宋明明為什麽會出現在那裏?”

徐盛看向他,思慮的表情。

周時亦也将目光轉向白錦輝,淡淡地問:“她這幾年躲在哪裏?”

白錦輝靠在牆上,低頭,點了支煙,“郊區的一家精神病院。”

周時亦勾勾嘴角,徐盛操罵了一句,“你怎麽發現的?”

“無意中發現的。”白錦輝低頭彈了彈煙灰,繼續說:“我找人調了精神病院的檔案,發現明姐是在四年前十月份入院,同年八月,郿塢發生了塌橋事件。還有,當年十一父親的環山北路的案子,也是她跟另外三個人參與了假招标,涉案的金額應該不少,如果這些都爆出來,華海幾個高管加上她,都能把牢底坐穿。”

……

阮荨荨這幾天睡眠不好,踢被子踢得厲害,晚上睡覺的時候,周時亦就抱着她,不讓她動,可這樣的姿勢,不一會兒,兩人就熱烈如火地糾纏在一起了。

也不知道他哪來的精力,白天那麽忙,晚上居然如此不知疲憊。

變着花樣兒的折騰她。

一開始,周時亦怕她不适應,都不敢過于誇張。

漸漸地,等她适應了他的身體,便開始肆無忌憚了。

阮荨荨從小練舞蹈,身體軟,配合度極高。

周時亦甚至有點希望,天永遠黑下去,太陽永遠不要升起來,讓他們永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天照亮,太陽照樣出來,月亮會下去。

該面對,終究要面對。

不要嘆息,不要惋惜。

生命并不止于此,我要慶幸的是,我曾有一段時光,時光裏都是你。

我依舊感謝命運。

沒有讓我虛妄此行。

……

阮荨荨回到院落,這片老城郊區,黑瓦白牆,門口是一片荷花池,不過,池裏沒有荷花,碧綠的湖水,微波蕩漾,邊上停着一輛車。

牌照是洵A1202。

跟那天在雅江小路上圍堵她跟周時亦的那輛車拍照相似,只差一位數。

阮荨荨的猜想早已在許衍那邊得到證實,她反倒有點沉靜了。

中午時分,微風,太陽暖烘烘的。

車裏的人按了下喇叭。

她走過去,車窗緩緩搖下,女人摘下墨鏡,沖她微微一笑,“荨荨,你好。”

阮荨荨以前沒仔細看過她,如今發現,她保養得真好,除了眼尾的部分,臉上幾乎看不出一道褶子,可以說,她是一個風韻猶存的女人。

阮明山這幾年一直跟她來往,也不奇怪。

咖啡廳。

“你好,荨荨,我叫華珍,是你父親的女朋友。”

從別人嘴裏聽到,“我是你父親的女朋友”這句話,別提有多別扭,阮荨荨直覺裏抗拒這次談話,可好奇心不得不驅使她坐在這裏。

從沒有一刻,她覺得自己那麽別扭。

咖啡廳外,日頭西曬,風輕輕吹着枝葉,枯草飛長。

華珍脫下大衣,裏頭是一件白色毛衣,雍容地坐在阮荨荨對面,親和地笑,“荨荨,我常聽你父親提起你。”

阮荨荨靠在沙發上,靜靜地聽着,搭腔,“提我幹什麽,我可沒讓少讓他操心。”

華珍笑看着她,默認了她那句話,“确實,以前也是,現在也是。”

她勾了勾嘴角,沒接話。

街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華珍說話不再遛彎,開門見山道:“聽你父親說,你從小喜歡跳舞,想去巴黎音樂學院?”

“那是小時候的夢想。”阮荨荨抿了口咖啡,然後放下,杯底跟玻璃輕輕碰撞,發出“叮”的一聲響,似警鐘,似信號。華珍和藹地看着她,表情依舊堅不可摧,“那你現在夢想是什麽?”

阮荨荨沒說話,似乎并不想與她多說。

華珍試探着開口,“世界和平?社會進步?實現共産主義社會?”

阮荨荨沒接話,目光從她身上移開,無處可落,只能盯着櫥窗外的枯草,泛黃的舊葉,幹涸的生命,正在一點點蛻變。

春天似乎快要來了。

外面就是淮安小吃街。

北洵市最繁榮卻也最慵懶的一條街道,繁榮的是夜晚,慵懶的是早晨。這裏的店面早晨基本不開門,都是下午三四點開始,然後營業至淩晨四五點。

夜宵攤,燒烤攤,魚丸,面點……幾乎有名點的特色小吃幾乎都在這條街上。

午後,店鋪陸續開張,街上行人漸漸多起來。

阮荨荨一早就注意到,路邊躺着個乞丐,衣衫褴褛,一條腿殘疾。這條街上的人都熟,他是這兒的常駐的乞丐,因為這兒人流量大,他每天準時準點兒在這兒躺着,這時,對面一家店鋪裏出來一個女人,中年,微胖,穿着樸素,手裏端着一個瓷碗,走到乞丐面前,俯下身,倒給他一些飯菜。

有魚,有肉。

華珍敲敲桌子,阮荨荨回神,看她一眼,目光又轉回去。

“看出些什麽了?”華珍問。

她沒說話。

華珍又問,“覺得那個女人怎麽樣?”

她幾乎是随口答,“人不錯。”

“那個乞丐呢?”

“可悲。”

華珍指了指那女人的背影,說:“她的店被人投訴很多次,地溝油、亂收費、找錯錢……有次,有幾個學生半夜在她店裏吃宵夜,因為是半夜,所以人不多,只有他們那一桌,幾個都是大學生,喝了點酒,聊興奮了,臨走的時候手機忘拿了,走到半路的時候,折回,問老板娘,她咬死了說自己沒見過。幾個學生報了警,小店沒按監控,警察來了也沒用,頂多到局子裏備個案就是了,法律也沒規定撿到東西必須要還給人家,是麽?”

話裏有話。

阮荨荨沒回頭,“然後呢?”

“學生們苦于沒有證據,就不了了之。但是在這條街上,只有她每天給這個乞丐一碗飯吃,是每天,不是一次兩次。”

“乞丐是她親戚麽?”

“不是,沒有絲毫血緣關系,也不是朋友。” 華珍笑了下,那笑裏看似無意,實則包含了太多內容,複雜,難懂,“所以你現在覺得她是好人還是壞人?”

她沒說話,目光又轉向乞丐。

他正快速地扒着碗裏的飯。

“這社會,從來就沒有絕對是好人與壞人。”華珍頓了頓,似乎在等她理解,阮荨荨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看向她,眼神沒有多餘的情緒,她才繼續往下說,“你所認為的好人,也許他正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做着壞事,而你認為的壞人,他也可能在別的地方做着好事,有人得利,總有人吃虧,這世界才平衡。”

能量守恒定律啊。

能量既不會憑空産生,也不會憑空消失,它只能從一種形式轉化為其他形式,能量的總量不會變。

世界給我們的始終只有那麽多,怎麽分配?

總有人拿的多,總有人拿的少。

阮荨荨愣了愣,好像思緒在飄。

已經是二月的天了。

她在郿塢的小鎮上看到過幾株三色堇的葉子,應該要開花了吧。

忽然有點想吃李嬸的姑嫂餅了。

還有那個長大想當建築師的小虎。

還有小白的奶奶。

阮荨荨忽然擡頭看向華珍,“世界是守恒的,對,我也認為善惡環環相扣的,你做善事,把溫暖傳遞給世人,下一個人,再把從你這兒感受到的溫暖傳遞下去,這是正能量。你做壞事,把惡意傳遞給世人,如果下一個人,再把從你這兒感受到的惡意傳遞下去,社會最終會變成什麽樣?你想過麽?”

華珍看着她。

“你們粗制濫造了一座橋,橋塌了,害死了多少人,你算過嗎?!”阮荨荨繼續說,“你們回去看過那些人嗎?郿塢鎮上的人,他們遭的罪,誰來替他們守恒?遵循這個原則,他們如果想在世人身上找點平衡,也是易如反掌的事,商販開始制作黑料理,醫院不再對症下藥……下一個再下一個,惡意不斷循環,你信不信,終有一天,報應會到你頭上。”

華珍說:“地震、洪災,飛機墜毀……華海每年做多少慈善你知道麽?你知道華海基金會麽?你知道華海每年救多少人麽?”

“先殺人,再救人?那所有的殺人犯都改行當醫生好了,殺一個,救一雙,還有功了不是?”

功過不相抵。

人生不是加減法,做一百件善事,也沒法抵一宗罪。

犯過罪,可以救贖。

但,可怕的是仍不知罪,仍在犯罪。

華珍淡淡一笑,“先不說這個,就比如你,你也犯過錯,直白的說,如果沒有我,你現在還能有這麽好的生活?”

“我可以不要這麽好的生活,我可以為我自己贖罪,你可以麽?”

華珍終于忍不住了,“所以,你要你的父親,也陪着你贖罪麽?林山爆炸的新聞看了麽?”

她心一沉。

“我知道你這幾年一直在替自己贖罪。”

阮荨荨看向她,似乎預料到她接下來要說什麽。

“不用這麽驚訝,小衍都跟我說了,說你從大一開始就每個月固定往一個銀行賬戶上彙錢。”說着,華珍從包裏拿出一張紙攤開,丢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是一張銀行對賬單。

“你每個月給她彙兩萬,她每個月固定十五號轉出到國外的一個戶頭,她裝瘋賣傻四年,也夠了。你不用再贖罪了,林山爆炸,她死了。”

阮荨荨愣住。

華珍哦了聲,似是剛剛想起什麽,“對了,她也就是你那幾個朋友要找的明姐。”

見她怔愣的樣子,華珍嘲諷地笑笑,“還沒明白過來?”霎時拔高了音量,“宋小寶的母親——宋明明,職業陪标人,專門陪企業作假招标,十幾年前的‘8.12’、四年前的郿塢她都是陪标人之一,她被你那幾個朋友盯上了,你覺得華海能讓她留下把柄?我已經幫你聯系好了巴黎音樂學院,晚幾天開學,跟小衍一起過去吧,去找找小時候的夢想吧。”

“我哪兒都不去。”

“為什麽?不會是為了那個男人吧?”

“那天在雅江的人,也是你派去的?”

華珍沒有否認,而是直接說:“你認為,就憑那幾個毛頭小子,能扳倒華海?”

“真理不需要扳倒,真理只需要肯定,惡勢力才需要扳倒!”

華珍冷哼一聲,“天真!”

“如果你還聽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就說得再清楚一點,如果你要跟你父親對着幹,那你就留下來,或者說得再明白一點,你要是想你父親死,那你就留下來!”

白錦輝丢出一張報紙,攤在茶幾上,看向周時亦,“記不記得,我在雅江跟你說過覺得她很眼熟?”

周時亦目光落在報紙上。

徐盛也好奇地湊過去。

白錦輝指着報紙上的打碼照片,“她,看過沒?”

那份報紙是七年前的一份日報,也難為他還能找到。

“我剛入職的時候,主編會讓我們翻以前的報紙,研究作者們的行文風格,那時候,我就被這一篇報道吸引了,看了很久。”

文章的篇幅很長,還分了上下兩期來做。

白錦輝又指了指旁邊的一個男生的照片,也是眼睛打了碼,“他,明姐兒子,本名宋小寶,這裏用的是化名。而旁邊這個女生,就是阮荨荨。”

“宋小寶出生後不久,她丈夫就去世了,她一個人帶宋小寶,但好在,宋小寶聽話,品學兼優。因為個性腼腆,在學校經常遭人欺負。”

“然後呢?”徐盛問。

白錦輝頓了頓,繼續說,“有一次放學的時候,宋小寶在路上被幾個外校的小流氓打劫,阮荨荨跟那幾個小流氓認識,加上看宋小寶是本校的,就幫了兩句,小流氓裏有個男的一直都挺喜歡她的,就說了條件,讓她親他一下,阮荨荨那性子,直接翻了臉,丢下了一句‘弄死他得了。’那一次,宋小寶被打劫了200塊,明姐經常不在家所以給他的錢比較多,又加上宋小寶還是個好捏的柿子,小流氓們大概是嘗到了甜頭,于是就盯上了宋小寶,每天在學校門口等他,宋小寶也不敢帶這麽多錢,拿不出錢,小流氓們就打他。後來有一次,阮荨荨實在看不過去,就幫了他,答應親那個男生臉一下,條件是他們不許再欺負宋小寶。那個男生得寸進尺,親了一下就想摸一下,阮荨荨直接一腳踹過去,然後拉着宋小寶跑了,這件事也不知道最後是誰擺平的,小流氓也沒有再來。明姐那時候經常不在家,宋小寶不想回家就跟着阮荨荨,但阮荨荨那時候到處玩,她經常半夜的時候跟一幫外校的學生飙摩托車,宋小寶就在身後看着,後來有人慫恿着拉他進來玩,宋小寶拒絕了幾次,阮荨荨那時候大概是想擺脫他,讓他知趣點回家,就說了句‘摩托車都不會騎,滾回家喝奶去。’”

“悲劇就這樣發生了,宋小寶被激了,嘗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阮荨荨就在一邊看着,看他什麽時候放棄,結果宋小寶也固執,絲毫沒有放棄的意思,第五次,他終于掌握了平衡,結果,車子卻開下山坡去,宋小寶變成了植物人,在醫院躺了三年,第三年的時候,斷氣了,明姐親手拔掉了她兒子的氧氣罩,然後裝瘋買傻進了精神病院。”

“這是我前幾天查到的一個國外戶頭,三年半,每個月十五號,都會有一筆錢彙過去,明姐的戶頭每個月十號會劃進一筆,然後十五號就轉到國外的戶頭,如果我沒猜錯,她大概是想逃。”

越接近真相的位置,越令人心顫。

說完,白錦輝蹲下身,握着煙屁股在地上摁了兩下,直起身,插兜看向周時亦,目光平淡,

“十一,還有一件事,我這兩天剛查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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