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紅衣(2)
陸鳴要了兩間客房,一間給浮生和書臣,一間自己住。兩個小孩雖然年紀不大,但是十分懂事,正是四月初,一路上幾乎天天落雨,二人的衣服幾乎天天都是濕的,卻從未抱怨過一句。
連日風餐露宿,兩個小孩沒吃好也沒睡好,好不容易到了客棧,二人叫了滿滿一桌子菜,狼吞虎咽起來。書臣慣會察言觀色,他看陸鳴神思有些飄忽,也沒怎麽動筷子,便知他是在想上山一事,便問道:“陸大哥,我們明日還上山嗎?”
陸鳴看了眼窗外,天色雖暗,但依稀可見天邊的烏雲打着飄兒的往他們這裏攏來。他沉思片刻,道:“看天色,一會兒便要落雨了。雨季綿長,我們不可能一直在這等着。明日山上定有大風雪,指不定會遇到什麽。你們若是想随我一起,便同去。若是不願,便在此等我。我最多三日就回來,如何?”
浮生和書臣對視一眼,他們雖然自幼習武,但功法不算上乘。對付山匪盜賊尚可,再強就有些勉強了。他們聽從掌門吩咐,本就是以捉拿影子為名下山歷練的。哪有機會到眼前放過的道理?
二人聞言,皆道:“陸大哥,我們随你一同上山!”
陸鳴點了點頭,找小二要來紙筆,在紙上洋洋灑灑寫了一面,遞給書臣:“明天上山用的東西,大多是些保暖的衣物。吃完飯立刻去辦。”
書臣接過一看,上面除了一些幹糧外,便是禦寒的衣物。可樣樣只要了兩套,不想也知道是給誰準備的,便問道:“陸大哥,為什麽衣服只要兩套,你不要嗎?”
陸鳴搖了搖頭,不以為意的說道:“我有內功護體。”
書臣和浮生再次對視一眼,同時深刻的認識到勤練內功心法的重要性。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陸鳴又從噩夢中醒來,自從離開大夢之境,他每夜都會重複那個火光沖天的夢境。手附在胸口處暗自調息了片刻,等陸鳴覺得呼吸已經順暢,便喚來小二,對他說他們準備上山,把馬兒放在客棧,托他好生照料。
伏伽山下民風淳樸,小二幹脆的答應了。看着外面稀稀落落滴着雨,又勸了幾句,讓他們等雨季過了再上山,陸鳴婉言謝絕了。
小二見陸鳴生的俊朗,手持一柄白玉做的笛子,瞧那氣質便是陳國哪戶大家出來的公子哥。也不知是所謂何事,非要現在上那伏伽山不可。見勸他不動,只得作罷,便好心告訴他走哪條路最容易上山。
天色極陰極沉,雲厚的透不出什麽光來。
陸鳴一身單薄的黑衣,帶着鬥笠,披着蓑衣走在最前。
浮生和書臣一人撐着一把油紙傘,雖還沒有上山,為了方便一早便把買來的披風披在身上。披風上縫着一層灰白色的動物毛發用來禦寒,害怕雨水濺濕了,二人走的小心翼翼,沒一會兒便被陸鳴落在身後。
陸鳴率先到了山腳下,山間一條蜿蜒小路,雖然落了雨有些泥濘,但也可以看出這條路是人走的最多的一條。只是眼下是雨季,天上還在不斷落雨,連日來山上的風雪不斷肆虐,倒也沒有村民會在此時上山。
陸鳴抱着吟霜笛在山下等了好一會兒,才看到書臣和浮生的身影。
二人見到他,都有些不好意思,浮生道:“不好意思啊,陸大哥,讓你久等了。”
陸鳴看了二人一眼,扶了扶頭上的鬥笠,淡淡的說:“走吧。”
陸鳴沿着小路往上走,這次他有心放慢了腳程,山間不比平地,若那兩個小東西在這裏出了事反而麻煩。
浮生和書臣一開始還舉着傘,提溜着披風的下擺,以免沾上濕泥。可越往上爬,雨下的越大,腳下也愈加濕滑,若再是這樣扭捏的爬山,只怕很快就要滾下山去,便放開了手腳,不管不顧起來。
他們這一想通,三人的腳程不免就快了許多。
三人本就是習武之人,體力自然不在話下,兩個時辰便走了一半。再往上行,雨水漸漸落的小了,耳邊的風卻刮了起來。
浮生和書臣心裏還在犯嘀咕,這都快走到半山腰了,不僅沒見到雪,連雨都停了。那小二不靠譜啊……
然而,他們永遠把事情想的太過簡單。
再往上爬了近一百米,耳邊的風越吹越大,刮在臉上有些淩厲的疼痛。山上無雨,天都比山下明亮許多。不一會兒,大風便卷着白蒙蒙的雪花飄了下來。
“下雪了……”書臣呢喃着。
走在前頭的陸鳴停住了腳步,脫下了身上的蓑衣扔在一邊。
“我們走了一半了,往上風雪會更大,你們自己小心。”陸鳴側着臉說道,他的臉被大大的鬥笠遮住,看不清面上的表情,只聽聲音倒覺得不似之前那般陰冷。
浮生和書臣連忙點了點頭,拉緊了身上的披風。
地上逐漸被積雪覆蓋,很快腳下便沒了路,陸鳴只能跟着自己的感覺繼續往上爬。先前還是大風卷着雪沫,沒一會兒這雪沫就變成了小雪團。“啪嗒啪嗒”的落下,很快,入眼之處,皆是一片皚皚白雪。
陸鳴沒事人一樣的走在最前,連腳步都不曾停下。
可身後那兩個小的就有些夠嗆。山上溫度降的很快,他們的內功不足以幫他們抵禦嚴寒,只能一邊抓緊身上的披風,一邊發抖不停的哈氣。
“陸大哥。”浮生喚了陸鳴一聲:“這山上的風雪越來越大了,陸大哥你冷不冷。”
陸鳴道:“不冷。”
浮生和書臣對視一眼,苦兮兮的想道:“可是我們冷……”
狂風呼嘯着卷起地上一層又一層的積雪,越往上,他們越分不清這雪究竟是天上落下的,還是被風刮起來的。
淩冽的寒風刮的人臉頰生疼,浮生和書臣的臉早已凍的通紅。
“我真是想不通啊,天眼宗為什麽要建在這麽高的地方,他們就不出來嗎?”浮生終于忍不住抱怨道。
聞言,書臣點了點頭,天真的應道:“對啊,他們是很多年沒下山了。”
浮生:“……”
陸鳴卻覺得伏伽山真的是一個好地方。他昔日攀過不少名山大川,但都是越往上精力越不繼,胸悶異常,呼吸不暢。可眼下這伏伽山他們已爬了大半,倒是一點不适也沒有。這并非是他內力強勁,看後面那倆小的雖然凍的夠嗆,到現在卻沒有半點難受。
又行了一百米,眼前的風雪可謂是滔天。
陸鳴頭上戴着的鬥笠已經堆了厚厚的一層雪,他解開繩結,把鬥笠取下。甫一脫離鬥笠的照拂,勁風卷着大雪便将他的鬓發吹的紛飛。陸鳴毫不在意的将鬥笠上的積雪拂去,又重新戴在臉上。
入眼淨是白茫茫的一片,已經看不清前路。此處積雪很深,一腳踏下去雪花便沒過了膝頭。
三人前進的速度也不禁慢了起來。先前,陸鳴一直是沿着前人開拓的小路蜿蜒前行。可如今,白雪覆蓋了前路,他憑感覺走到現在,心下隐隐擔憂起來。這山中,指不定會有些什麽野獸,若是不小心走岔了路,碰到什麽倒麻煩了。
可事情往往偏是怕什麽就來什麽。
浮生和書臣一直是踏着陸鳴的腳印,一前一後的走着。二人年歲尚小,個子還沒長起來,邁的步子自然沒有陸鳴大。
若是平時倒也罷了,可眼前在這雪地裏行走,雪堆的本來就高,他們又想沿着陸鳴的腳印。身體早在這冰天雪地裏凍的僵硬,只見書臣一個步子沒有邁出去,身子往邊上一歪,便摔進了雪堆裏。
“哈哈哈哈哈哈……”
陸鳴只聽見“撲通”一聲,然後便是浮生一連串的狂笑。止住腳步回頭一看,只見書臣整個人撲在雪地裏,周圍的厚雪将他整個人掩住。書臣艱難的從雪堆裏撐起身體,整個人身上、臉上,頭發上全部白茫茫一片,看起來就是個雪人。
書臣看着浮生笑的颠三倒四的模樣,面上有些難看道:“浮生,你還笑我!”
浮生還是忍不住,凍久了的身體在這幾個大笑間似乎流過一絲暖意:“哈哈哈,書臣,你這模樣太好笑了。陸大哥,你快看他,笑的我眼淚都要下來了。”
陸鳴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低聲道:“快起來吧。”
浮生雖然臉上堆笑,還是很義氣了挪到書臣旁邊,伸手把他拽了起來。
陸鳴見書臣起來了,便準備繼續走,卻聽到身後傳來一聲驚呼:“哎?這是什麽!”
再次側目望去,只見書臣剛才接觸到雪地那側的白色披風上,染上了點點血紅。
浮生伸手在書臣身上摸了一把,湊到鼻間嗅了嗅,面色凝重起來:“是人血。”
陸鳴的眉心倏地收緊,沿着自己的腳印走到他們身旁,朝書臣方才砸下去的黑洞裏看去。白雪間,隐約看見一團黑色布料。
“刨開看看。”陸鳴指着洞,對二人說道。
浮生和書臣會意,一人提劍,一人持刀便開始刨坑。一個背身躺在地上的人漸漸顯露出來。
那個人的屍體也不知道在雪地裏躺了多久,僵硬的像個冰棍。越刨越不得勁的兩人,終于放下了手中的刀劍,徒手挖了起來。
他們最少挖了有半個時辰,才在不斷落下的風雪中把這人給刨了出來。
陸鳴道:“把他翻過來。”
聞言,二人又使勁給他翻了個身。只見那人僵硬的臉上還漫着一層浮霜,頸間三道血痕橫亘在那裏。
“這人是山上的獵戶吧。”書臣查看了一下那人脖子上的傷口,道:“那小二不是說了,好多獵人上了山,就沒下去了。應該是在此處碰到了野獸,之後又被風雪埋在了這裏。”
陸鳴将屍體從上到下的打量了一遍,目光忽而在他的手上頓住。
只見屍體手臂上的衣袖斷了一截,露出了胳膊上的一小塊紋身。陸鳴三兩步跨上前,伸手将那已凍的僵硬的胳膊擡起來,輕而易舉的撕碎了他的衣袖。一條黑色的蠍子紋身。
三人俱是倒提一口涼氣。
“他……他他他……他是……”浮生不可置信的盯着那道黑蠍子紋身,說話都不利索起來。
陸鳴沉聲道:“江湖榜上排名第三的黑蠍子羅九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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