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禍兮(3)
陸鳴和花無道下山的時候,山間仍然呼嘯着風雪。
下山不比上山時,浮生和書臣內力有限,在這山間使不出輕功。而花無道和陸鳴都是高手,輕易便踏着風雪來去。
花無道的紅衣外面仍披着那件白色的雪狐毛披,他快步行走于山間,穿風雪而過卻半點不沾身。顯然輕功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和他一對比,陸鳴就稍顯狼狽。他一身單薄的黑衣,雖然內功已經恢複可以自行禦寒,但過往的風雪帶的他發絲亂飛,稀稀落落的拂在臉上,惹得他不得不眯着眼睛。
花無道一臉狡黠的笑容,眼睛也閃着亮光,刻意的放慢了腳步,半個身子擋在陸鳴面前,替他遮住了紛飛的雪花。
“花無道。”山風呼嘯,陸鳴忽而覺得先前打在自己臉上的飛雪少了許多,擡眼便看見一個毛茸茸的背影。
花無道尋聲側過臉去,正好迎上陸鳴情緒複雜的眼神,他一如往昔,輕佻的翹起一邊的眉角,哼了一聲:“嗯?”
他那一聲很輕,夾在風雪中似乎遍尋不到,但陸鳴卻是聽見了。
陸鳴有些不自在的撇開眼去,狀似無意的在山林中掃了一圈,道:“那些高手的屍體,怎麽處理?”
花無道一時語塞,原本他已經做好了陸鳴感謝他的準備。沒想到那個人真的是別扭到了極致,話到嘴邊竟然還能轉彎。
“還能怎麽處理,雪下的這麽大,難道讓人去挖嗎?等雪化了,自己不就出來了。”他說的理直氣壯,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
陸鳴一怔,知道花無道說的是玩笑話。陳國雨季素來漫長,伏伽山上的大雪指不定要飄到什麽時候。山下的名門正派過不了幾日便要尋着蹤跡上山來讨要說法了,怎麽可能等雪化了再去挖屍體。
沉默片刻,花無道也沒等到陸鳴下一句回應,心底升起幾分煩躁。不禁在心裏吐槽:“這個陸鳴,軟硬不吃,性子別扭的要死!簡直是個怪胎!怪胎!”
這樣想着,一貫玩味的臉上添了幾分冷意,他沉聲道:“快點了,天黑之前就回來。”
這句之後,兩人俱是默不作聲。
陸鳴不說話,是因為他本來就不喜歡說話。而花無道不說話,是因為他心裏有點窩火,雖然他還沒想明白那股無名火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等他們到達不虛山的時候,天邊已經隐隐染上了幾分墨色。
率先打破沉默的當然是花無道。他長身玉立,站在不虛河邊,身上的白色狐裘随風飄蕩。此處雖然未有風雪,甚至是連雨滴也沒有落下。但畢竟是在北方,勁風拂過,夾帶着淩冽的寒意。
“哎,陸鳴,你冷嗎?”
陸鳴搖了搖頭,神色未變,但花無道卻感覺到剛一進入不虛山地界,陸鳴的情緒就有些波動。
花無道狐疑的盯着陸鳴,長腿繞着陸鳴左三圈右三圈,快把陸鳴看暈了。
陸鳴忍不住攔下花無道,拽着他的胳膊問道:“你繞來繞去的幹什麽!”
花無道咂咂嘴,欲言又止了半晌,終于還是一個字沒說,揮了揮手:“算了,沒事。找郎耶草吧,一會天黑了就看不見了。分頭去,一會兒在這碰頭。”
郎耶草性寒,故而常見于北陳。在這不虛山上,郎耶草本就不是什麽稀罕的東西,處處都是。沒一會兒,陸鳴便把随身帶着的小竹簍給裝滿了。
低頭貓腰久了,甫一站起來,陸鳴眼前驟然一黑,耳朵也嗡嗡作響。等了片刻,視覺漸漸恢複,陸鳴才注意到眼前這片叢林竟就是當年與江其琛初見的地方。
他神色微動,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在血脈裏流竄。陸鳴不禁去想,如果自己不是恰巧在此處遇到了江其琛。又或者,當天江其琛的馬車在自己面前絕塵而去。如今,他會是怎樣一般模樣。
那年,他才八歲。可是八歲以前的記憶他一無所知,他就像是憑空出現在這世界上的,沒有過去,沒有自己。江其琛卻給了他名字,給了他未來。
陸鳴這一生最初的記憶,就是從江其琛開始的。從那晚以後,這個人就被刻入了他的心頭,任何人也無法将他摘去。
陸鳴看着這片熟悉的山林,這是他一遍又一遍藏在心底裏回憶的地方。遠處似乎還能聽到山鹿在鳴叫,天色已經全黑,只有月色朦胧,柔和了陸鳴冷峻的面容。
白影掠過,陸鳴心頭堪堪一跳,心中浮現出江其琛如玉的臉。可等月光傾瀉在眼前,他才看清,面前那人輕佻的眉眼,火紅的衣衫,那白影不過是他披着的白色狐裘。
“找個郎耶草怎麽這麽久?我都等了你好半……”
花無道飛快的在陸鳴眼中捕捉到了一抹轉瞬即逝的失望,他心頭一跳,埋怨的話還沒說完,便聽到陸鳴摻着冰渣子的聲音。
“嗯,我好了。”
花無道蹙起眉,收斂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那正經起來的模樣竟像是變了一個人。他抓起陸鳴的手腕,感受到那隔着薄薄的布料肆意跳動的脈搏,臉色又沉了幾分。
陸鳴着實不喜歡花無道動不動就動手動腳的毛病,他把手一揮,一股戾氣直沖頭頂:“你幹什麽!”
花無道驟然被他甩開,還有些驚愕。之前幾次抓陸鳴,他都沒能甩開他,這次用的同樣力道,他怎麽……
“陸鳴,你……等等,那是什麽?”花無道話剛說到一半,卻瞥見陸鳴身後出現一個黑影,整個人登時警覺起來。
陸鳴見他神色有異,順着花無道的目光望去,只見自己身後五步遠的地方赫然站着一個人。那人全身包裹在夜色中,站的筆直,一動不動,悄無聲息。
花無道一把将陸鳴拽到自己身後,見陸鳴神色如常,臉上的戾氣也散了,暗自舒了一口氣。
陸鳴低聲對花無道說:“他什麽時候冒出來的?”
以他和花無道的功力,方圓幾裏若是有人出現,他們不可能感覺不到。更何況是等人近了身他們才發現,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花無道搖了搖頭:“不知道,我根本沒感覺到附近有人。他就好像是……”
剩下一句話,花無道沒有接着說下去,就好像是突然出現在這裏的。可是怎麽可能呢?只要是活人就不可能沒有聲息,不可能沒有動靜。
陸鳴的眼睛倏地睜大,他擡起頭看向花無道,一個可怕的念頭出現在腦子裏。
而花無道似乎沒有看明白陸鳴眼睛裏的意味,他的臉又被戲谑的表情取代,俯首湊到陸鳴小巧的耳邊,輕聲呢喃道:“陸鳴,你別這麽看着我,我會害羞的。”
“你!”陸鳴頭上的青筋狠狠地跳了兩下,他用了極大地克制力才将心頭那股想揍人的沖動扼制住:“瘋子!”
花無道“嘿嘿”一笑,眼睛還盯着陸鳴,手卻不知道什麽時候從陸鳴挂在身側的竹簍裏折了一片郎耶草的葉子,勁道十足的朝黑影射過去。
原本柔軟的葉子在花無道手中變成了能奪人性命的利器,只聽“嗖”的一聲,葉片便沒入黑影體內。然而,這片葉子用了花無道十分的力道,那黑影卻巋然不動,身形晃都沒晃,依然立在那裏。
花無道臉上的笑容終于淡了下去,正色道:“不對勁。沒人可以接得住我十分力的飛葉。”
陸鳴自然是看到了剛才那一幕,他凝着內力于掌心,對花無道說:“我試試。”
淩厲的掌風轟然推出,山林裏頓時鳥雀紛飛,野獸嘶鳴,兩側樹木倒了一排。可下一瞬,陸鳴頭疼的發現,那個黑影依舊動也沒動。
他還欲再試,卻被花無道一把攔住。那人臉上少有的警惕,沖陸鳴搖了搖頭:“不是活人。”
花無道話音剛落,黑影的臉上突然出現兩點紅色,就好像是剛剛睜開的眼睛!紅色的眼睛!與此同時,那人在黑暗中的面容也暴露在了月光之下。
只見那人面容幹癟,一雙眼睛血紅,臉色灰白泛着死氣,一眼看去就是被吸食過精血的模樣。
“陰煞邪功?”花無道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可親眼所見又由不得他不信。
陸鳴同樣是一副驚詫的表情。
陰煞功乃是天下最陰毒、最邪惡的功法,是被武林明令禁止的魔道邪功之首。
凡練此功者必須以自身鮮血為媒,向邪靈獻祭。往後每月初一、十五必須吸食活人精血才能避免為邪功反噬。此功絕情絕性,功法越高越是嗜血陰毒。傳說若是練到絕境,便是不人不鬼,不死不傷。而那些被吸食過精血的人,稱作邪祟。
邪祟實際上就是死人,他們沒有思想沒有意識,失去五感痛覺。只有一雙血眼,是真正意義上的傀儡。邪祟一經形成,便繼承了練功者十分之一的功力。因此,若練功者陰煞境界越高,他所創造的邪祟也就越厲害。
邪祟也同樣陰損,它們沒有痛覺,因而是最完美的殺人武器。若是被邪祟咬上一口,便會邪氣入體,久而久之固化心魔,使人走火入魔,爆體而亡。
陰煞功法乃是百年前金蓮教所創的邪術,也在金蓮教覆滅的時候就一并銷毀了,為何現在會重出江湖?
陸鳴只感覺頭皮發麻,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沉聲對身旁的花無道說:“這個是被吸了精血的邪祟!”
花無道面色沉着,顯然是已經冷靜下來。他嘴角一扯,盯着面前開始緩緩移動的邪祟,嗤笑道:“我花無道活了這麽多年,還從見過這麽髒的東西。陸鳴,知道往哪打麽?”
陸鳴點頭,看着邪祟一雙血紅的眼睛:“命門是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悄咪咪的說,今晚八點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