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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沉疴(1)

蛇陣一破,漆黑的山洞不複存在。

陸鳴四下一環顧,哪裏還有不虛山的影子,他們此刻憑空出現在了一處小築中——還是一座已經荒廢許久的小築。

陸鳴和蘭息身處于一條長廊間,紅漆的廊柱因久未有人打理已經斑駁,露出裏面上了黴的淮木。

檀木制的廊上覆滿了雜亂盤桓的青黃色雜草,隐約可見隐沒其下的雕花。從廊間往院子裏望去,入目盡是一片荒涼。

北陳天寒,幾乎每家每院都愛種梅,其中尤以雪梅為甚。這家人也不例外,只是那滿園的雪梅因為常年無人照看已經生的雜亂無章,淨是些枯枝殘桠,卻又偏生的頑強,這許多年竟也沒有死絕。

長廊倚水而建,而它環繞的池水早已幹涸,池中雜草叢生。遙遙望去,依稀可以看到長廊盡頭的灰白色石牆上挂着一塊金匾,上面寫着“梅香小築”四個字。

花無道和浮生此刻正隔着這條長廊,站在梅園的那頭沖他們揮手。

陸鳴和蘭息對視一眼,擡腿向他們那邊走去。

“爺,你覺得我們這是在哪?”

蘭息那沒有波瀾的眸子在聽到陸鳴的問話之後,不易察覺的閃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即答話,似乎是在思考。片刻後,他說:“北陳地界,這小築又像是荒廢了多年,只有一個可能。”

北陳霍家。

陸鳴的想法與他不謀而合。其實說來也怪,他少時與江其琛相遇時便是在北陳的不虛山間,可後來他成為影子,依着江其琛的吩咐暗中探查十二年前舊事,在陳國四處奔走,卻極少到這北陳來,更是從未去過北陳霍家的府邸。

今天倒是誤打誤撞的進來了。

花無道隔了老遠就沖陸鳴和蘭息叫喚着:“哎我說!我們不是在不虛山麽?怎麽跑到霍家來了!這下可好,上哪去找小書臣去,這大半天都過去了!”

陸鳴聞言一怔,方才他和蘭息也只是推測這裏是北陳霍家,可聽花無道的口氣怎麽好像十分确定的樣子。

陸鳴下意識的看了蘭息一眼,那人帶着人、皮面具,看不出神色。可自從進了這梅香小築,他就感覺蘭息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陸鳴隐隐覺得有些不對,但究竟是哪出了問題他又說不上來,只得暫且把疑問壓下。

待他們走近了,陸鳴便率先問花無道:“你以前來過這兒?”

花無道顯然沒想到陸鳴一開口是這個問題,剛才還挂在嘴邊的嚷嚷戛然而止,他神色如常看不出端倪,許久未見的輕佻又浮在臉上:“來過幾次,我當年在江湖上叱咤風雲,什麽地方沒去過?喏,看這滿園的雪梅,當年可是北陳開的最好的,我素來喜愛花花草草,當然不會錯過了。”言罷,他還滿臉不舍的搖了搖頭:“唉,就這麽荒了,着實可惜……”

一旁的浮生見狀,張了張嘴,又想到先前在山洞裏挨的那頓揍,終究是沒有開口,只得給了花無道一個“節哀”的眼神算是安慰。

浮生轉過臉看着陸鳴和蘭息:“我們現在怎麽辦,要去哪裏找書臣啊?”

蘭息道:“既然是蛇陣帶我們過來的,書臣應該也在此處。”

“當年霍家被歹人滅門,前庭後院屍橫遍野。偏這梅香小築隐在府門深處,鮮有人煙未被屠戮。”花無道瞅着這一院子的殘梅,忽然斂去了笑容,目光悠長,仿佛穿梭到了十二年前:“可看這光景,荒涼至此,倒不如屠個幹淨來的痛快。留着這些枯枝殘葉,叫人看的傷神。”

蘭息眼波流轉,落在花無道狀似有些憂傷的臉上,冷聲道:“走吧。”

花無道撇撇嘴,揶揄道:“也是,像師弟你這種向來都不食人間煙火的,如何懂得愁雲苦痛啊!”

蘭息手中長劍出鞘三寸,劍光閃的浮生眼睛一痛。

“好啊!又要打架啊!來啊!”花無道劈手奪過陸鳴手裏的吟霜,霸道的功力一注,吟霜化劍,頓時寒氣四散。

蘭息目光一凝,撩開劍鞘揮劍迎上。

銀光閃動,蘭息手中長劍毫不留情的刺出,對準了花無道的前胸。花無道反手一轉,持着吟霜的手腕腕若無骨,劍鋒微傾,擦着蘭息的頸側拂過。

蘭息舉起長劍擋在身前,足下輕點,跳出廊外,花無道立即便追了過去。

吟霜到底是神兵利器,寒意翻湧,所過之處無不落下點點白霜。

而蘭息一柄普通長劍,招招迎着吟霜的劍意而上,卻也絲毫不落下風。

雙劍相交,發出——“锃”的一聲,厲聲刺入人的耳膜。

浮生難耐的捂着耳朵,竭力朝園中喊道:“花大哥!蘭息大哥!你們別打了,這都什麽時候了!

救人要緊啊!”喊了半天,那忽上忽下,打的不可開交的兩個人卻仿若聞所未聞,浮生轉過頭,對着正專心看打架,一臉漠然的陸鳴說:“陸大哥,你快讓他們停下來啊,這樣打下去得打到什麽時候!”

陸鳴神色未動,眼睛一瞬也沒從那兩人身上移開,卻伸出一只手貼在浮生的後背上。泛着寒意的內力從身後傳來,浮生渾身止不住的一抖,一個冷顫過後,那耳朵上的不适竟緩和了不少。

然後,他聽見陸鳴說:“快了。”

吟霜一道劍意揮下,滿園的雪梅枯枝忽的騰空而起。方才還為這一室殘梅黯然神傷的花無道仿佛換了一個人,毫不留情的一掌将枯枝往蘭息身上打去。

蘭息原地一個旋身,浮動的袍袖四散着将襲來的枯枝卷走,枯枝落地,竟深深地陷入泥土之中。

長劍舉到身側,掌間內力凝聚,蘭息兩只修長的手指從劍身上撫過,長劍登時銀光大盛,恢弘逼人的劍氣肆無忌憚的指向花無道。

花無道嘴角勾起,眼神邪魅。握着吟霜劍柄的手微一用力,滔天的寒霜将吟霜裹入其中,方才還是一柄削鐵如泥的銀劍,眼下已經變成一把冰刃。

他毫不猶豫的飛身迎上蘭息,長劍與冰刃相接,淩冽如罡的劍氣瞬間将盈在吟霜上的寒冰擊碎。如刀般的冰渣四散,瞬間從二人身前飛向小築的各個角落。

而後,小築像是被人從內部撕裂一般,碎冰劃過的地方一點點的透着紅光。

蘭息和花無道收回劍意,一個縱身躍至陸鳴和浮生身邊。

不消片刻,眼前的青天白日、梅苑小築便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泛着紅光的幽暗宮殿。

浮生瞠目結舌的看着眼前突如其來的變故,剛想開口詢問,便被花無道一把捂住嘴巴,側身隐入身旁的石柱後。

蘭息和陸鳴也不約而同的斂了周身氣息,置身于角落的陰影之中。

他們剛剛躲藏好,便見到幾個穿着紫色衣衫,臉帶黑色薄紗的女子,提着火紅的燈籠從他們身邊經過。

幾個女子身形曼妙,紫色的長衫緊緊貼在身上,步履一動,黑紗搖擺,仔細聽還能聽到細碎的鈴聲。定睛一看,那些女子竟未着鞋襪,纖細的腳腕上拴着一圈細小的銀鈴,那鈴聲便是從她們的足上傳來的。

正道中,尤其像昆侖派和羅生門這樣主修刀劍的門派,鮮少會有女弟子。浮生長這麽大,還從未見過這許多身姿綽約,颦蹙動人的女子,不禁心跳漏了一拍,臉上也浮出一抹紅暈,面帶羞赧的轉過頭不敢再看。

花無道捂着浮生的嘴将他箍在臂中,當下便感覺到了浮生的異動,他有些嫌棄的瞥了一眼浮生,忍不住給了他一個暴力的“腦瓜崩”。

浮生被花無道打的劇痛,卻被他捂着嘴動彈不得,只好淚眼婆娑的看着花無道,然後收獲了他一個寫滿了“臭小子,真沒出息!”的眼神。

那邊蘭息和陸鳴倒是沒有任何不妥。待幾個女子走過,四個人從陰影中現身。

甫一脫離花無道的鉗制,浮生就揉着腦袋壓低了聲音說:“這是怎麽回事啊,我們不是在霍家小築嗎?這是哪?”

蘭息道:“這是何處尚且未知,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我們還在不虛山,也許這就是練邪功之人的老巢。”

“不虛山?怎麽又回不虛山了?”

花無道搖了搖頭:“我們一直都在不虛山,沒有出去過。”

浮生又懵了:“哈?那剛剛那是什麽?”

蘭息道:“那是幻象,從蛇陣出來之後的另一個陣法。”

“……所以你們才打架?是借着打架的名義破陣?難怪陸大哥那麽淡定!你們怎麽看出來是幻象的?我瞅着很逼真啊!”

花無道又上前給了浮生一下:“你看什麽不像真的!臭小子!”

浮生:“……”

“是灰塵。”陸鳴沉聲道:“梅香小築的确很逼真,長廊、池水、梅園,每一樣都像是直接從霍家搬過來的一樣,但有一樣——一個十二年無人踏足的地方,廊下、院中雖然荒蕪卻沒有一點灰塵。”

“好吧……所以蘭息大哥和花大哥是在演戲嗎?”

恐怕是借着演戲的名頭打架吧……

“先別說那麽多了。”蘭息轉身對花無道說:“我們四個人一起行動太礙眼了,師兄你帶着浮生,我們分頭走,找到書臣和那些山民就在此處彙合。”

花無道滿臉黑線的揪着浮生的領子,一手指着浮生的臉說:“為什麽一直都是我帶着浮生,不是你?”

蘭息抽出還被花無道別在腰上的吟霜,随手遞給了旁邊的陸鳴,清秀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抹笑意:“要不你讓陸鳴自己選啊,他要是願意同你一道,我倒也沒什麽所謂。”

陸鳴從蘭息手裏接過吟霜,見幾個人都盯着自己,略微有些尴尬,他輕咳了一聲,對蘭息說:“那個……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

花花最後的倔強:陸鳴我要和你一起走!

鹿鹿: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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