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四十章 沉疴(5)

陸鳴抱着江其琛一路飛馳,不消半個時辰就到了天眼宗。

天眼宗外人頭攢動,各大門派掌門和江湖俠客竟都彙集在門口。

陸鳴眉頭一跳,想必伏伽山上的事已經為各門派所知,他們不過離開兩天,這些人那麽快就找上天眼宗來了?

衆人聽到動靜,紛紛側目望向陸鳴。見他神色匆匆,懷裏還抱着個人,臉上的顏色不禁精彩起來。

“那個人……是南陳江家主的侍從麽?”

“好像是他。”

“他這是做什麽呢?他手裏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看那人的穿着好像是天眼宗的弟子。”

“他們怎麽會在一起的?看他的樣子,分明是一早就來天眼宗了。”

“誰曉得,我與你同日上山,你不知道的我如何知道,一直問我作甚!”

“……”

陸鳴低頭看了一眼懷中已經失去意識的江其琛,他臉上的人、皮面具未摘,又穿着天眼宗的衣服,即便是被人看到也不會往江其琛身上想去。

于是,陸鳴便在衆目睽睽之下,抱着江其琛邁進了天眼宗大門。

歲寒居

陸鳴前腳剛踏進歲寒居大門,就看到景行提着劍匆匆忙忙從裏面跑出來,看到陸鳴抱着昏迷不醒的江其琛頓時一驚:“陸鳴哥,爺這是怎麽了!”

“腿疾犯了,快,先去開門。”

陸鳴把江其琛放到床上,随手拂去他臉上的人、皮面具。

果然,江其琛面具下的臉盡是慘白,額上還浮着一層細細密密的冷汗。

陸鳴攬着他,替他除了外衣,又仔仔細細的給他蓋上被子。

景行在一邊看着,想幫忙又插不上手,只好獨自跳腳:“陸鳴哥,爺怎麽突然就犯腿疾了,這還沒到時候啊!”

陸鳴也不答話,只是走到景行面前:“藥。”

景行愣了愣:“什……什麽藥?”

“還能是什麽藥?爺的藥你不是随身帶着嗎!”

景行也是給這突如其來的情況鬧的方寸大亂,這才反應過來,他一拍腦袋,伸手往懷裏掏去:“哎,對!藥……”

一個精致的小瓷瓶遞到陸鳴手裏,他一手拔了瓶蓋,從裏面倒出一顆紅色的藥丸,另一手輕輕托起江其琛,讓他靠在自己的肩上。

“倒水。”

陸鳴把藥塞進江其琛嘴裏,手觸到他的唇瓣,一片冰涼。

“陸鳴哥,水。”

陸鳴接過水杯,就着這個姿勢,輕輕捏住江其琛的小巴,沒有血色的兩片薄唇開了一個小縫,陸鳴把水灌了進去。

只見江其琛眉間微皺,似是有些不舒服,喉頭上下一動便和着水将藥吞了進去。

陸鳴把杯子塞給景行,溫熱的指腹輕輕地擦拭着江其琛嘴邊流下的水漬,又将人重新放到床上躺好。

他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紙筆,不消片刻就洋洋灑灑寫了三頁紙。

陸鳴把紙交到景行手裏,囑咐道:“去找藥人抓藥,你在那看着,藥煎好了一并帶回來,別出什麽差錯。”

景行拿着紙一看,心裏一驚。方才給江其琛吃的藥是為了護住他犯病時受損的筋脈,而這幾張紙上面寫的是江其琛犯腿疾時候常用的藥帖,這藥帖是今年新換的,這麽多味藥,他也就是看了個眼熟。陸鳴并不常回府,竟然一口氣全寫下來了。他意味深長的看了陸鳴一眼,也不敢耽擱,拿着藥方就走了。

景行走後,陸鳴又走去打了盆水。他坐在江其琛床邊,擰幹了巾帕,細細地擦去江其琛額間的冷汗。

江其琛的臉色蒼白到了極點,呼吸也是輕淺到不行。陸鳴凝着他的臉,放下巾帕,指尖搭在江其琛垂在床邊的腕上。

綿長的內力緩緩流入江其琛的身體裏,順着他半枯死的脈絡一點點的注入進去。雖然無法徹底清除他的痛苦,卻能暫時緩和他的不适,況且江其琛身上還有內傷。

但陸鳴的內力畢竟不是憑空得來的,渡一時半刻還好,時間一長,這內力都給了江其琛,他自己便沒有了。這若放在江其琛清醒的時候,是斷然不會讓他這麽做的。

等景行端着藥碗回來的時候,陸鳴的臉色已經同床上躺着的江其琛相差無幾了。

景行看到他的臉色又是一驚,連忙放下手中的藥碗:“天吶,陸鳴哥。你不能再給爺輸內力了,你會吃不消的。”

景行上前拽開陸鳴搭在江其琛腕上的手,一個頭兩個大。這剛倒了一個,他還沒弄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可不想另一個也倒下了。

陸鳴收回手,看向景行:“把藥端給我。”

“我的好哥哥哎,你可別再折騰了,去旁邊歇會吧,我來喂爺喝藥。”

陸鳴把江其琛垂在床邊的手放回被子裏,不容置喙道:“給我。”

景行一臉無奈,只好把藥碗送到陸鳴手裏,又生怕他端不住似的,看他接穩了才撤手。

陸鳴接過藥碗,低頭先自己抿了一口,感覺還有些燙,又放下手,想先涼一涼。

他看着景行,忽然想起他方才回來的時候看到景行提着劍似乎是要出去的樣子,便問道:“方才我見你匆匆忙忙是準備去哪?”

景行道:“你們回來的時候沒看到門口那麽多人嗎?爺臨走前交代我,若是有人上山來鬧,讓我在旁幫襯着點。我還以為你們要過幾日才能回來,方才正準備去找玄禦真人的。”

陸鳴聞言眉心一擰,眼下他們是回來了,可是江其琛這個模樣怕是暫時不能出面的。花無道一個人帶着書臣和浮生那兩個輕功不好的,也不知何時才能到。就算他回來了,他驟然出現在天眼宗肯定又是要掀起一波風浪。

“景行,你先去找玄禦真人,幫着去山前盯着,我給爺喂了藥就過去找你們。”

景行知道陸鳴在這裏看着江其琛,自己肯定是插不上手的,倒不如去幹點正事。他瞅了瞅陸鳴,看他雖然面色白了些,卻不至于羸弱,便道:“這樣也好,那爺就交給你了,我去前面看看。”

景行出了門後,陸鳴又等了片刻,直到手裏的藥汁不再那麽燙人。

陸鳴再次扶起江其琛,讓他靠在自己肩上。手裏的瓷勺輕舀了一勺黑色的藥汁,清苦的味道撲鼻而來。他持着瓷勺抵到江其琛唇邊,那苦味頃刻間竄進江其琛的鼻腔。

只見江其琛在昏睡中皺起了眉,竟然将頭挪到一邊,躲着那瓷勺。

陸鳴看江其琛那樣子,于心有些不忍。此刻,江其琛閉着眼,陸鳴眼中的擔憂和心疼便肆無忌憚的全都流露出來。他咬了咬牙,附在江其琛耳邊輕聲說:“爺,良藥苦口,吃了藥就不難受了。”

然後他按着江其琛的下巴,再一次把瓷勺抵到他唇邊。可那人似乎是跟這藥較上勁了,怎的也不肯張開牙關,一勺藥送進嘴裏,又原原本本的流了出來,竟是一滴也沒吞下。

陸鳴凝着眉,漆黑的眸子裏映着江其琛蒼白的面容。

“爺,你這可是存心難為我……”

說着,陸鳴把藥碗湊到嘴邊,閉着眼含了一口,認命一般的挨到江其琛唇上。

微涼柔軟的唇瓣相接,陸鳴伸出兩根手指捏住江其琛的下颌,迫使他張開嘴,又伸出靈巧的舌頭,輕輕撬開他緊閉的銀牙,将滿口苦藥一點一點的渡了過去。

苦澀的味道從舌尖滑入喉嚨,江其琛喉結微動,終于是把藥吞了下去。如此重複幾次,陸鳴便将一整碗藥盡數喂給了江其琛。

放下藥碗,陸鳴又拿巾帕仔細的擦淨了江其琛嘴邊沾上的藥汁。他将人放平在床上,替他蓋好了被子。

做完這些,陸鳴從床邊站起身,覺得腳底有些虛浮。他不敢再看床上的江其琛,感覺再多看一眼都是對那人的亵渎。

他竟然……趁着那人昏睡的時候,對他做出了這種事……

指尖不自覺得觸到唇角,方才那柔軟的觸覺還歷歷在目。陸鳴的神色有些複雜,有欣喜有無挫,有羞恥還有些痛苦。他覺得自己壞透了,存了那樣不堪的心思還做了那樣無恥的舉動,哪怕他的初衷只是想叫那人把藥喝下去。

腕上的灼熱一點點的升起,陸鳴心裏湧起一陣煩悶之氣,他拿起擺在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驟然想起那杯子方才還挨過那人微涼的唇瓣。這念頭剛從腦海中劃過,他心頭的煩悶更勝,連眼眶也不禁紅了起來,眉目間盡是狠厲。

手中微一用力,方才還握在手上的杯子瞬間四分五裂。陸鳴的手掌被碎裂的瓷片劃出好幾道口子,鮮血順着指尖滴落,滴在那丢在地上的瓷片上。

疼痛使人清醒。

陸鳴的神志終于回籠,他抓起被丢在一邊——那件江其琛穿過的月白色道袍。用力一撕,撕出一根白條,随意的在滴着血手掌間纏繞幾圈,逃也似的踱門而出。

陸鳴趕到天眼宗門口的時候,山前的人并沒有散去多少。

玄禦真人一身月白色道袍站在衆人面前,山頂的微風吹的他一頭銀絲翩跹飛舞,可他仍舊神色淡然,不卑不亢的聽着底下帶着刺的嘲諷。

天眼宗是江湖五派之首,在天下名望之高是其他門派不可睥睨的。眼紅者有之,忌恨者有之。自從十二年前霍家出事後,他們便甚少下山,幾乎是隐于這伏伽山上。可饒是這樣,天下百姓仍舊将他們視作江湖至尊,這麽多年竟也未能撼動分毫。如今他們府門前忽然出了這麽大的事,先前那些不服氣的門派早就磨刀霍霍,紛紛上前想要借此打壓這江湖第一門派。

只聽底下你一嘴我一嘴的說着——

“真人,你們山中這一下子死了這麽多江湖榜高手,該作何解釋啊?”

“是啊,他們為何要上天眼宗來?又為何死在半山腰上?真人你可別說你什麽都不知道啊!”

“平白無故,若不是你們天眼宗把人招上來,他們好好的上山作甚!”

“就算此事不是天眼宗所為,也定與你們脫不了幹系!”

“沒錯!天眼宗說退隐就退隐了,誰知道他們這些年在背後密謀些什麽,搞不好那辛家之事也與他們有關!”

“……”

說話的幾乎都是些不入流的江湖門派,他們越說越起勁,越說越離譜。

玄禦真人被他們吵的頭疼,難耐的撫了撫額角,剛想開口說話,便見到天邊一道火紅的身影急速朝這邊飛來。

他嘴角一抽,覺得頭疼的更狠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很老很土的梗哈哈哈 但是我喜歡 小聲比比~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