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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決斷(2)

陸鳴冷聲吐出一句話,在他掌下,握着的是江其琛身上最脆弱的咽喉,只要他稍稍使一點力,用不了多久,這個人就會永遠的從他眼前消失。從此這個世界上就再沒有江其琛,再沒有一個人能讓他又愛又恨到此等地步。

只要那麽一點點的力氣,甚至是滔天恨意中的一點點決心,可陸鳴指尖微顫,卻是無論如何也下不去手。

他洩了氣一般的把手松開,修長的手指緩緩下移,探到江其琛腰間的斬痕上。

南陳江家,除了江其琛沒人比他更熟悉。

請命符這麽重要的東西,江其琛從未告訴過他放在何處,但江家裏裏外外他都門兒清,他能肯定的是,請命符定然不會藏身于江家。而依照江其琛的個性,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斬痕劍柄上的銀鏈,在黑暗中熠熠生光。

他從前從未懷疑過這根銀鏈,甚至一度把它當成了劍穗。可後來一想,誰會在劍柄上栓一根銀鏈子做劍穗?更何況這銀鏈一觸到內力便會自動盤上人的手腕,若非有古怪,那便定然是聖物。

陸鳴輕輕拾起垂在劍柄上的銀鏈,入手微涼,卻并不駭人。他往前湊近了幾分,想就此将鏈子從斬痕上取下。

銀鏈上總共有九個扣環,牢牢的焊在劍柄上。陸鳴的手指飛快的游動,轉瞬便解下了八個,可最後那一環,卻是他無論怎麽掰扯也解不下來。

額間冒起了細細密密的薄汗,似乎是方才那幾壇酒的後勁,現在陸鳴的胃裏火燒火燎的燥熱起來。鼻息間充斥着酒香,也不知是他身上的,還是江其琛身上的。

陸鳴整個人半卧在江其琛身邊,專注而認真的解扣,絲毫沒注意到黑暗中江其琛緩緩睜開的眼睛。

一雙溫熱的手驟然攥住他的手腕,陸鳴的心猛地一沉。

僅僅一個力道,陸鳴便被江其琛拽到懷裏,四目相接,二人眼神俱是十分清明,沒有半點醉意。

陸鳴冷冷地開口:“你沒醉?”

江其琛一言不發的将陸鳴抱在懷裏,下颌緊緊地貼在他光潔的額頭上。

“你放開我。”陸鳴在江其琛懷裏劇烈的掙紮起來,既然沒醉,那便說明方才他說的那些話江其琛都聽見了。一聲冷笑,原來江其琛早就在這等着他,等着他自投羅網,自卸身份。

陸鳴掙紮的越厲害,江其琛抱的就越緊,到最後幾乎是手腳并用,死死地把人按在身下。

黑暗中,江其琛低頭去尋找陸鳴的唇瓣,他始終一言不發,但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絕然。

四唇相接,江其琛帶着酒香的唇舌狂亂的探入,陸鳴偏頭去躲,江其琛便轉頭去追。陸鳴緊緊咬住牙關,江其琛便用力的以舌尖撬開,抵死糾纏。陸鳴掙紮不得,一口咬在江其琛的舌尖上,血腥味瞬間在二人唇齒間蔓延開來,可江其琛依舊沒有停下。

他閉上眼睛,陸鳴便看不見他目中的痛楚,他也看不見陸鳴所有的抗拒。

陸鳴那些剖心的話猶如一頭頭兇猛的巨獸,每說一句,便有一只巨獸沖他張開血盆大口,獠牙刺穿他的血肉,生生将他咬的血肉模糊。

痛嗎?江其琛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說痛。心裏的痛,如何能抵得過陸鳴身上的痛?如何撫的平他心頭的瘡?

陸鳴渾身不可抑制的顫抖着,不斷有酸水從心底裏往上冒,蝕的他四肢百骸都戰栗起來。他發出一聲極小的嗚咽,極力的撇開臉去,顫聲說:“江其琛,你放開我。”

避開臉,江其琛的唇舌便順理成章的落在陸鳴白皙的脖頸間,他不顧一切的大力親咬啃噬,在那裏落下點點紅痕。

“我讓你放開我,畜生!”

江其琛松開一只手,用力的将陸鳴肩頭的衣衫扯下,熾熱的吻滑下,但江其琛還覺得不夠。

“嘶——”

陸鳴一聲抽氣,卻是江其琛一口咬在他的肩頭上。

皮肉很快綻開,淡淡的血腥味逐漸蔓延。

半晌,江其琛松了口,他埋首于陸鳴頸間,聲音嘶啞的不像樣:“鳴兒……”

身下的陸鳴周身一震,為江其琛聲音裏怎麽也無法遮掩的痛楚。只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便足以叫他心如刀絞,難以呼吸。

陸鳴頹然的放棄了掙紮,他覺得自己從身到心都已經疲累到了極致。

他嘗試着感受江其琛不斷噴灑在頸間的呼吸——灼熱而顫抖,破碎而絕望。

陸鳴合上眼,篤定的說:“你一直都知道。”

江其琛輕顫着提了一口氣:“你裝的不像。”

“何處不像?”

“那日……你喂我吃蝦的時候,”江其琛親吻着陸鳴微涼的頸側,含混不清道:“眼神騙不了人,你當時遲疑了。”

陸鳴了然,原來那麽早就露餡了:“但你還是吃了。”

“因為那是你喂我的。”

陸鳴喉間一緊:“還有呢?”

“你并沒有刻意在裝,既表現的不是你,又時不時的點一下我,讓我覺得是你。”江其琛淡聲說:“長亭撫笛,你叫我放下。回廊相約,你提醒我不要騙你。你假意與我親近,是想叫我放不開你。”

頓了頓,江其琛繼續說:“山間破廟,你早知有人跟蹤,故意摔碎酒壇引人過來。那日,若非是我受傷,你也會找機會傷着自己。為的,就是去那個村落,借機找那位郎中。你和我提起火龍,說及你不能練輕功,是想戳我痛處,勾起我對你的內疚之心。”

“客棧那個晚上,你問我與心中人是如何分開的,是在給我機會解釋。你冒雪給我買包子,是想讓我記得五年前的江油鎮。冰洞中遇到藍氏族人是個意外,你怕我追問‘寒冰塑身’,便裝作被我踢傷腹部。”

陸鳴的眼睛眯開一條縫,裏面暗潮湧動似是要激起驚濤駭浪:“說完了?”

江其琛從陸鳴肩頸中擡起頭,挽過他的手按在心口:“你帶我回神川,十日才來找我,是在等我……腿疾發作。”

鼻間發出一聲輕笑,陸鳴就手攥住江其琛的衣襟,将他往自己身上拉近幾分:“你這麽了解我?”

“你既不想讓我知道是你,又盼着我認出你。你一步一步的引導我,是想讓我也嘗一嘗被利用、被欺騙的滋味。鳴兒,這世間,沒人比我更了解你。”江其琛貼近陸鳴的唇側,沉聲道:“告訴我,你究竟想做什麽,你千方百計讨來雪雲芝,找到那郎中,是想治誰的病?”

“你可是……可是身子還有傷?”

陸鳴的手一松,他将江其琛推開,兀自從床上坐起,卻避開江其琛的話鋒道:“你既然早就知道,為何一直配合我做戲?”

懷裏驟失的溫度,叫江其琛有些心慌,他跟着陸鳴坐起來,凝着那人一貫挺的筆直的脊背,沉聲道:“我在等你說。”

黑暗中,陸鳴眼中寒光一閃,冷聲道:“說什麽?”

“你的傷,你的痛,像今天這樣。”

陸鳴冷笑一聲,眼波流轉,滿面自嘲:“你還是一如既往的會算計人心。”

“我沒有。”江其琛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的環上陸鳴的後背:“我千算萬算,只是想看清你的心。”

有了第一句,接下來的話便也輕易就脫口而出。

他找了五年,等了五年,思念了五年。他有一肚子的話,要對陸鳴說。

“我沒有騙你,當年在裴家祖壇,我對你說的話都是真心的。”

“我知道,我傷了你,但那并非是我所願,我本想等事情結束帶你回府,再和你好好解釋的,可是你被他們帶走了,我找不到你……”

“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做夢都想找到你,哪怕你殘了廢了,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會丢下你不管。”

他說着,貪婪的在陸鳴肩頭輕嗅一下:“我找了你五年,從中原到北域,沒有一點消息。景行說你已經死了,但是我沒看見你的屍體,我不信。你看,你現在好好地站在我面前,你被我抱在懷裏,你身上是暖的,你回來了。”

陸鳴面色冷然,他擡肘一擊,脫開江其琛的懷抱,從床上站起來:“景行說的不錯,陸鳴已經死了,被你親手殺死了。”

“當年的事我可以解釋!”

“解釋?”陸鳴嗤笑着往前走了幾步,他攥緊了拳頭,竭力克制着從內心深處傳來的慌亂和顫抖:“你想說你沒有利用過我,你從來不知道我的身世,還是你沒有騙我,你是真的愛上我了?或者那天你廢我武功,斷我筋脈都是被逼無奈的?”

陸鳴的聲音越來越冷,他說的話,一字一句猶如誅心之劍,分毫不差的落在江其琛的心尖上,不費吹灰之力便叫他痛不欲生。

無話可說,無可辯駁。

江其琛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事到如今,無論自己作何解釋陸鳴都不會信也不願信了。是自己造成這般局面的,是自己親手推開那個毫無保留的陸鳴,是自己斷絕了他們之間的所有可能。

陸鳴不肯原諒他,是應該的。而他能做的,唯有窮盡所能,給他想要的一切。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江其琛赤足下了床,地上滿是崩裂的碎片,他剛下地便踩上了一個。

碎片瞬間劃破腳心,可江其琛卻似毫無知覺一般,執拗的走到陸鳴身前,在地上留下一串血色足印。

他從腰間拽下斬痕,手指微動,便将陸鳴一直解不下的最後一個扣環打開。銀鏈落在江其琛修長的指尖,襯的他的手指越發瑩白。

江其琛拉過陸鳴的手,把銀鏈放進他手心裏,淡聲道:“你想要的東西。”

掌心微合,陸鳴忽而覺得這串鏈子有千斤重。

桌上擺了一個果盤,還有一把削果皮的短刀。江其琛一步步走過去,腳底不知踩了多少碎片,他不躲也不避,只是拿了刀塞進陸鳴手裏。

陸鳴握住刀柄,他握着陸鳴的手,然後對準了自己的胸膛。

他的目光堅定而決絕。

“若我還你一命,你可願與我重新開始?”

陸鳴的眼睛落在鋒利的刀刃上,卻沒有半刻的閃躲:“你以為我舍不得殺你嗎?”

手中用力,刀頭沒入江其琛胸口,刺破皮肉的那個瞬間,陸鳴覺得自己連氣都不會喘了。他應該刺進去的,陸鳴這樣說服自己。

江其琛連眉頭也沒有皺一下,只是固執的重複道:“你可願與我重新開始?”

陸鳴指尖輕顫,“重新開始”這四個字放煙花般在他腦海中炸開,滾燙的焰火灼燒着身體的每分每寸,一直燃到了靈魂深處。

陸鳴幾乎就要把刀拔|出來,他不懂,為什麽事到如今他仍然見不得江其琛受半點傷害。

陸鳴痛恨這樣的自己,痛恨這個在江其琛面前永遠一敗塗地的自己,真的是怯懦又軟弱。

于是,他咬了咬牙,毫不猶豫的把刀插進了大半,鮮血猶如盛開的紅梅,綻放在江其琛胸前。

“鳴兒,你可願與我重新開始?”

陸鳴看着江其琛,想在他臉上找到半分遲疑和閃躲,但他只看見了一往情深。

“若我一刀刺入,你覺得自己還有命嗎?”

江其琛垂首淺笑,可那笑容裏滿是頹然和虛弱。

“若我活着,你願不願?”

陸鳴冷笑一聲,若是五年前,他恐怕又會一猛子紮進這池叫作“江其琛”的泥潭裏,哪怕沾了一身泥濘也舍不得出來。但現在物是人非,他已經沒有勇氣與力氣同這個人再耗費半生心血了。更何況在經歷了這麽多之後,他與江其琛又如何能毫無芥蒂的走到一起?

陸鳴将短刀從江其琛胸前拔|出來,一字一頓道:“我不願。”

短刀落地,發出極清脆的一聲,宛若當頭一棒。

腿上的力道一點一點的抽離,江其琛腳一軟,堪堪倒地,滿地四散的瓷片在他身上劃出好幾道血痕。

他聽見陸鳴不帶絲毫情緒的說了一句:“金蓮教,不與天眼宗為敵。我,不殺你。”

作者有話要說:

從前有一個鹿鹿有點嘴硬,後來……後來他就把他老公給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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