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番外-你叫齊星漢
“他是個瘋子!”
“不是,他是個怪物!我媽說了,他就是小時候不聽話,是個壞孩子,所以變成了一個怪物。他的腰上長了這麽大的一塊骨頭……我媽說他很快就要死了。”
“那他們家又要辦流水席了?哧溜——”
範浩跪在地面,一動不動。
對那些走過的小孩子的話,置若罔聞。
十二月的天氣,水泥地面。
他穿着一條藍色的毛線褲,上面還破了洞。上身是一件灰色的棉花都移了位的棉襖。
他跪在那裏,仿佛成了一個人形景觀。
所有住在筒子樓裏的鄰居,都探出了頭,稀奇又唏噓地看着他的身影。
“上個星期三,他媽摔下去就是摔到那裏的喔,啧啧。”
“是說被他吓到了?”
“老範家這個孩子人長得端端正正的,就是有點瘋。總說自己背痛,他媽就帶他去醫院。什麽也查不出來。他總說自己背上的皮膚被割開了,疼……喊得跟真的一樣……就這麽一天天瘋着,誰不怕啊?”
“我怎麽聽說是他媽在陽臺上晾衣服的時候,看見他背後真的冒出了一個特別可怕的東西……然後才吓得摔下去的?”
“也不用這麽對孩子嘛……”
“其實要我說,直接送去福利院嘛。反正老範家已經有一個兒子了……說不定有錢人還想出錢收養呢。有的孩子嘛,那生下來就是和家人沒有緣分嘛。”
“……”
他們的聲音漸漸消失了。
因為很快到晚上了。
那些放學的、下班的,一個個從他身邊走過,都沒有多看他一眼。畢竟這不是第一次了。
這個年代,他們還沒有“家暴”的概念。
不知道父母對待孩子,也是不能這樣暴力懲罰的……
就覺得,那範家孩子被罰,肯定是他自己有錯呗。範家養這麽個瘋子,也是很不容易了……
慢慢的,時間從晚上八點,到了半夜兩點。
範家人好像已經忘記他了。
他緩慢地換了個姿勢,坐在了地上。
坐着也并不比跪着舒服。
于是他幹脆躺了下去,躺到快失去知覺的時候,範浩就又緩慢地繞着筒子樓往前走,他也不知道要走到哪裏去,這一走,就到了白天。
他走到了橋邊。
他看着橋下的河水,冷冰冰的。
但也許會比他的身上更溫暖。
他動了動腳步。
“咝……”
他身邊傳來了低低的吸氣聲。
範浩沒有理會。
但那個聲音停在了他的身邊。
範浩這才轉了轉視線,看了過去。
站在一旁的是個年紀比他小的孩子。他穿着不太合身的單薄上衣,和明顯長了好多的褲子。凍得臉都白透了。
他吸了下鼻子,眼睛卻是晶亮的。
小孩兒沖他笑了下。
霞光灑落在他的身上,看上去仿佛乘着光暈的小天使。
“……你走丢了嗎?”
小孩兒卻反問他:“你走丢了嗎?”
範浩沒有回答。
小孩兒又問:“你有家嗎?”
這次範浩動了動唇,開口說出來的卻是無比沙啞的話:“……沒有。”
小孩兒有點失望,說:“我也沒有。”
他說:“我好冷的。”
“你也沒有家,那我能去哪裏躲雪呢?”
“沒有下雪。”範浩說。
“一會兒就會下了。”
“你怎麽知道?”
“因為有小鳥會告訴我。”
範浩覺得這個小孩兒比他看上去還像個瘋子。
但小孩兒長得很好看。
他縮着肩,小臉擠成一團,看上去比他冷漠的樣子更容易讨人喜歡,讨人心疼。
範浩僵硬地坐起來,用不太靈活的手指,脫下了身上的棉襖,遞過去:“你要嗎?”
但說完,範浩就後悔了。
他身上的棉襖是他哥淘汰下來的,已經有八年的使用歷史了。破爛、泡棉,還灰撲撲的,顯髒。同學看見他的樣子,都不會願意和他走得太近。
小孩兒吸了吸鼻子,接過了棉襖,穿上了,還一絲不茍地扣好紐扣。
“你是個不錯的怪物。”小孩兒說。
範浩一時間都分不清他是在罵自己還是誇自己。
小孩兒從褲兜裏掏啊掏,掏出了一張卡,問他:“你會用嗎?”
範浩眼皮一跳:“偷的?”
小孩兒搖頭:“不是啊,是有我的。他們拿了我的東西,拿這個換的。”
範浩半信半疑地接了過來。
他一無所有。
好像也沒有什麽值得被人欺騙的地方。
範浩帶着他去了ATM機。
小孩兒流利地報了一串密碼。
範浩順着輸入。
竟然是沒出錯!
他定睛看了看屏幕上的餘額顯示,個十百千萬……
三百萬。
這麽多。
範浩從來沒見過這麽多錢。
範浩顫抖着取了錢。
小孩兒就在旁邊定定地看着他的操作。像是剛從某個與世隔絕的地方跑出來的一樣,只聽說過ATM機,但卻沒見過,更不會操作。
範浩攥着錢和卡,那一瞬間,他的腦子裏閃過了無數念頭。
拿走錢……離開家。
“那個是可以住的地方嗎?”小孩兒的聲音突然響起。
範浩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金玫瑰酒店。
“是。”範浩應着聲,同時也把那個可怕的念頭壓了下去。
範浩和他一起住了兩天。
小孩兒幾乎沒有自我生存的能力,燒水、煮面,什麽都不會……
“我要走了。”小孩兒說。
範浩竟然生出了點,他們在相依為命的感覺。他忍不住問:“為什麽?”
“因為不能在一個地方待太久,他們會來找我的。”
他們是誰……?
不,他連小孩兒是誰都不知道。
小孩兒攥着筆,随手拿過酒店桌子上的便簽本,畫起了稚嫩的簡筆畫。
範浩看見了畫裏出現了背後長出骨刺的人。
那是他?
然後小孩兒繼續畫。
骨刺慢慢變得更大。
小孩兒畫了很多很多,最後一股腦全部裝在了他的羽絨服帽子裏。
羽絨服是拿小孩兒卡裏的錢買的。
小孩兒說:“你要記住它們,這樣你背後就不會那麽痛了。”
範浩似懂非懂地點了頭。
他們一起度過了最後一晚。
範浩心底有種什麽在飛速流逝,拼命也抓不住的感覺……
他忍不住開了口。
他開始和小孩兒說,他的母親怎麽死的。
他是什麽時候開始長那個東西的。
他有多畏懼、恐慌。
他的親人也一樣畏懼、恐慌,只不過他們畏懼、恐慌的對象是他。
他說了很多,激憤、冷漠、甚至是仇恨憎惡……但慢慢的,他就平靜下來了。
範浩轉過頭去看小孩兒。
卻發現小孩兒已經眯上眼,睡眼朦胧了。
範浩心下有點失望,但又松了口氣。
他不應該讓小孩兒聽見這些。
房間裏又安靜很久。
“你不想做怪物的話,那我給你催眠吧。我剛學的,很厲害的……催眠了,你就忘記了你是個怪物了。”小孩兒說。
“……好。”範浩這樣回答。
小孩兒似乎來了興致,他幹脆坐了起來,看着範浩說:“那你也改一個名字吧。”
“我把卡留給你,你就可以去過新生活了。”
範浩動了動唇:“那你呢?”
“我?我有很多張卡。”
房間裏又沉默了很久。
範浩才嗓音艱澀地問道:“好。”
“你其實是我見過長得第二好看的怪物。”小孩兒盯着他的雙眼說:“你像是銀河一樣燦爛美麗。”
範浩從來沒聽過這樣誇獎的話。
他抿緊了唇。
覺得心上好像松快了一點。
“我叫齊。”
“你就叫齊星漢好了。”
于是從那天開始,範浩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很多年後,站在領獎臺上的,多了一個影帝齊星漢。
可接受催眠過後,齊星漢漸漸模糊了自己年少時的記憶。
他對痛苦變得不敏感。
對小孩兒也不太記得了。
他只記得他像是一道風,一道美麗的溫暖的風,猝不及防地刮進了那個冰天雪地,将那個跪在地上的他,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