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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項康城

早朝過後,兩人一同出來,以辭牽着馬車和墨硯并排等着,人多眼雜,不方便顯露兩人有多親近,馮澤便點點頭,上了自己的馬車同墨硯一起離開了。

馮澤的馬車走遠後,以辭靠近萬俟弘低聲道:“師尊在府上等您。”

萬俟弘腳步一頓,眼中突然多了些沉重又扭曲的東西,他一時放肆竟然忘了還有這個該有所顧慮,他掀起披風上了馬車:“何時來的?”

“昨夜。”

萬俟弘臉色越發不好看,冷冷道:“回府。”

馬車剛停在門口萬俟弘便飛身出來直接翻牆進了府裏,腳下幾乎不點地的直奔書房而去,他挪開書架,在牆上畫了一個複雜的符號,然後那面牆竟然緩緩從中間裂開,露出一間暗室。

主座上的男子一身紫衣,頭發高高束起,眼尾處蔓延到左臉有一道長疤,看起來日子很久了,淡的只留下淺淺的痕跡,只有在燭光的照映下才顯現出來一道陰影,配着他混濁的眼神略微有些猙獰——正是萬俟弘的師傅項康城。

他見萬俟弘進來便從座位上站起來,低了低頭:“殿下。”

萬俟弘虛擡了下手:“師傅不必多禮。”

項康城微勾了下嘴角,随意的拿起桌上放着的用墨金火漆封住的信夾在指尖,“叩叩”非常有節奏的敲着桌面:“殿下昨夜去哪裏了?”

他明知故問,萬俟弘心裏清楚他身邊一直有項康城的人跟着,随時彙報他的行蹤。這些年項康城以師傅的身份伴在萬俟弘身邊,實際上卻是不斷控制他的行為,給他規劃鋪路。萬俟弘把披風解下來放在旁邊的凳子上:“只是與一位典客聊了幾句,太晚了便住在那裏了。”

項康城打開手中的信封,把裏面的信拿出來遞給他看——安陽城一處山莊冰雪消融,山體滑坡致民不聊生,當地糧庫虧空,引發整個安□□價上漲,幸存者所剩無幾。

“京城中各位大臣已經分出派系,九卿之下不勞殿下費心,安陽正是一個□□,派人過去散播謠言引發暴動,便可将這江山輕而易舉的改姓易主,還望殿下保持本心,別忘了身上背負的責任使命。”

萬俟弘臉色冷下來,斂去笑容淡淡道:“師傅是大将軍,自然征戰萬千,懂得欲要豐功偉業,首先立威,但将軍也不要忘了,為人臣子,最重要的惟一“忠”字,我尊将軍一聲師傅,将軍也切莫忘了本分才好。”

他從小在項康城身邊長大,什麽都聽項康城的,心思缜密,氣勢剛健但對項康城言聽計從,從未說過一句重話,時間久了項康城不免覺得萬俟弘容易控制,也淡淡失了尊敬,直至今日他才發現,萬俟弘一直以來的隐忍都存在心底,像一只沉睡的龍,雖不睜眼,但威嚴仍在。如今這龍有了逆鱗,觸之必怒。

項康城頓時屈膝跪下,誠惶誠恐:“殿下,臣一片忠心日月可鑒。”

萬俟弘掃了他一眼才慢慢放緩臉色,把項康城扶起來:“我為君你為臣,但萬俟弘也不敢忘了您是我的師傅,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一直把您當做長輩一樣尊敬,師傅這一跪我可萬萬受不起。”

項康城心裏發慌,萬俟弘随意一瞥的神色像極了他心裏先帝的樣子,時隔三十多年,那種威懾力又一次壓在他身上,他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當年十七八歲,錦衣華裘,駿馬英姿的時候,第一場勝仗回來踏入朝堂觐見皇帝,那種由心底裏生出的敬畏像一座大山一樣壓着他的背,讓他心甘情願的跪在殿前,等着堂上高坐的那人發話。

他正色道:“臣不敢,臣赤膽忠心,聽憑殿下吩咐。”

萬俟弘把那封信拿起來裝進信封中,又恢複了曾經在項康城面前的儒雅淡然,手指輕輕劃過信封的邊緣,道:“就如師傅所說,派人去安陽煽動民心,最好讓他們揭竿而起,屆時由我們的人組織,從安陽開始向京城推進。對于這種事師傅應該更為熟悉,便全權處理吧。”

他說完後把信封送到項康城手裏,用力揉了一下眉心,叫了聲“以辰”,便有個黑影憑空閃出來站在他身後,他疲憊的說了句:“送師尊回去。”然後就先推開門離開了。

項康城看着那面牆緩緩合上,眼睛眯在一起。他滿意于萬俟弘顯露出來的皇室威嚴,同時又擔心那個叫馮澤的典客,大事未成,萬俟弘絕對不能有所牽挂,随意玩玩尚可,但方才萬俟弘的表現明顯就是極其緊張的,況且這等離經叛道之事若萬俟弘真的做了,他又如何有顏面去見先皇。馮澤,不可留。

幾天後,萬俟弘被魏寧蘭叫到宮中,命丫鬟抱出一堆畫像讓他看看滿意哪個。

萬俟弘叫苦不疊,他已經忘了過年時答應過魏寧蘭要娶妻的事,本以為一個多月魏寧蘭都沒再提就是忘了,沒想到她竟是命宮中的畫師這些日挨家挨戶的去畫這些大臣們府內的女眷,今日正好湊齊了送過來,就把萬俟弘叫過來讓他看看。

魏寧蘭拿起一幅丹青展開:“你看,這個是欣貴妃的侄女,鎮遠大将軍正妻之女,你看這鵝蛋臉,柳葉眉,眼睛裏是不是能看出日月星辰。”

萬俟弘伸手點着畫上女子的鼻子,嫌棄道:“這個鼻子生的不好看,山根塌,不是什麽好面相。”

他這麽一說魏寧蘭也覺得越看越不好,便卷起來放在一邊又拿起另一個:“這個是尚書最小的女兒,今年剛滿十六,正是妙齡,靈動可愛,小家碧玉,怎麽樣?”

萬俟弘撇撇嘴:“既然能說出靈動可愛,那必然活潑好動,孫兒要娶正妻,必然要賢良淑德。”他想起馮澤,唇角露出一絲笑意:“再加上點堅定隐忍,飄逸儒雅才最好。”

魏寧蘭看看畫像,卷起來又展開另一副,如此看了好多個,看不上的摞成了山,看得上的卻一個也沒有,魏寧蘭介紹的嘴都幹了,又放下一個畫軸,然後拿起杯菊花茶喝一口希望能去火,她潤了潤嗓子:“你和皇祖母說實話,是不是有看上的人了?”

萬俟弘心裏無奈,如果他說沒有魏寧蘭一定日日叫他來看畫像,說不定還會把那些女子都叫來開個賞花……或是賞雪賞雨賞月宴,他索性拐了個彎,露出些可惜的神色:“不瞞皇祖母說,孫兒前幾日确實遇到了一個人。”

魏寧蘭一聽有門,眼睛放光的問:“是哪家的姑娘?”

萬俟弘把畫像都推到一邊,垂下眼:“孫兒憂心的就是此事,前幾日孫兒去了八寶齋,在窗邊随意瞥了一眼,頓時驚為天人,可等孫兒再定睛去看的時候,她已經沒了蹤影,不知去向,只憑這一眼孫兒便沉淪了,如果看這些畫像,都是泛泛。”

他這話說的半真半假,近兩日他确實去過八寶齋,只不過是同馮澤一起去的,他在窗邊等着,随意低頭間正遇上馮澤從馬車上下來,一身淡藍色的長衣外還隐約能看見罩了層薄紗,又在外面系了白狐裘,雪白的絨毛貼在他臉頰兩側,眉目如黛,臉上被陽光一照竟然薄薄一層能透着光,像從天上下來的小仙子,的确驚為天人。

魏寧蘭十分感興趣,坐下來握着萬俟弘的手:“長成什麽樣?可能叫畫師畫出來?”

萬俟弘搖頭,看起來失落非常:“若孫兒能描繪出來,那便不能稱作天人了。”

他這麽雲裏霧裏一說,竟真的把魏寧蘭虎住了,魏寧蘭皺着眉上了心,唉聲嘆氣跟着上起火來。

萬俟弘眉頭皺着,看起來相思至極:“總之孫兒要先把她找到,問她願不願意嫁我為妻,然後這眼裏才入的了別人。皇祖母的一番好意孫兒怕是要辜負了。”

魏寧蘭知道這種事急不得,尤其萬俟弘才說喜歡一個人,她總不能叫他見都沒見到就逼着他娶別人,魏寧蘭心想,這事還得從長計議,找到了是最好,找不到說不定過段日子萬俟弘就也會忘了,到那時再看這些莺莺燕燕也不遲——自打萬俟弘挑三揀四後,她便也覺得那些女子入不得眼,處處透着俗氣。

萬俟弘傷心了一會兒就離開了。這種借口用不了多久,但起碼這次短時間內魏寧蘭是不會給他物色女子了,他心裏計算着,再過一段時間安陽兵變,誰還會有心思給他置辦娶妻的事?

傲來國,離變天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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