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奈何情深
半月後,各地烽煙起,萬俟弘的事越來越多,馮澤嫌睡不安穩,執意要回自己的府上住,萬俟弘想想也是,便同意了。
“讓以辭跟着你,現在局勢亂,讓他保護着你吧。”
馮澤看看以辭,又看看身後的鎖鳶,輕輕勾了下嘴角。
這兩個人不知道什麽時候混在了一起,萬俟弘無意間看到以辭懷中有一塊帕子漏出邊角,本想提醒他一句,誰知以辭滿臉慌張的把那個邊角塞回衣服裏,耳尖迅速竄紅,萬俟弘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好奇心正重,擡頭看見馮澤帶着鎖鳶過來,然後眼前這個傻小子也擡頭看了一眼,整張臉都紅了。
還是鎖鳶向馮澤承認她與以辭暗許終身,馮澤看看萬俟弘又看看大紅臉的以辭,笑道:“也是好事一樁。”
以辭便跟着馮澤回了府,暗地裏是保護馮澤,再暗地裏幫鎖鳶幹幹雜活什麽的,把墨硯羨慕壞了。
馮澤依舊能睡,或者說比以前更能睡,每天都要墨硯叫他才肯起來吃飯,但是衣服下的肉卻薄了一層,他沒告訴任何人,包括墨硯。
這天墨硯守在外面無聊的看螞蟻玩,忽然聽見屋子裏馮澤咳嗽,以為是他睡着時嗆着了,馮澤經常這樣,便推門進去要給馮澤倒杯水喝。
結果他推開門赫然發現馮澤趴在床邊咳的越來越嚴重,床下聚着一灘血。墨硯直接扔了手裏的茶杯撲過去,伸手幫馮澤順着後背,幾乎魂不附體:“爺,爺你這是怎麽了?”
馮澤按住胸口,費力的坐起來,伸手一指:“去給我擰個帕子來擦擦嘴。”
他這一說話聲音沙啞變着調似的,墨硯幾下擰了帕子給馮澤擦完嘴,哭着要去叫太醫卻被一把拉住。
馮澤心悸如雷,眼前一陣陣的發黑,好不容易緩過來一口氣:“先別聲張,我自己清楚是怎麽回事,你去問問以辭,大殿下現在可否在城內?”
墨硯擦着眼淚搖頭,急的不知道怎麽才好:“以辭今早說了,大殿下今日要出城去接太尉的軍隊,現在估計才出城門。”
“那就好。”馮澤又咳幾聲,半天說不出來一句話,他滿嘴的鐵鏽味,胃裏翻騰着疼,只能伸手胡亂的擦擦墨硯的眼淚,忍着不适抓着墨硯把他拽到自己跟前:“你現在去太醫院去叫程思遠,記着切莫聲張,連以辭也不能告訴,告訴程思遠我要他一人來,他自然明白怎麽回事,去吧,別哭了,快去快回,記着,一定要程思遠。”
墨硯擦擦眼淚,狠狠咽了幾下口水,到了這個時候他知道馮澤恐怕在隐瞞些什麽,扶着馮澤讓他躺下,然後出門和以辭說要買菜,便匆匆走了。
馮澤躺在床上強硬壓下喉嚨裏的不适,他一早就感覺出了不對,所以才從萬俟弘的府上搬了出來,先是嗜睡,再是渾身無力頭暈腦脹,然後衍發到咳嗽心悸,噩夢連連時常夢魇。奇怪的症狀在自己身體上連連出現時,他心裏不說都知道,但也猜到一二了。從萬俟弘府上搬出來的時候他幾乎腿腳酸軟着要倒下。
暈暈沉沉的不知過了多久,墨硯把他叫醒,床前站着程思遠。
他費力的想起身,墨硯半抱着他讓他靠在床邊,馮澤擔心的問:“怎麽帶進來的?”
墨硯知道他在想什麽:“放心,以辭被鎖鳶叫去了,沒看見,我只說上次開的補藥吃完了要程太醫來瞧瞧,沒人注意。”
馮澤這才安心,他閉着眼睛沉默了好久,然後揮手讓墨硯先出去。
墨硯欲言又止,眼裏滿滿都是不贊成。
但是馮澤很堅持:“出去吧,別讓我再多費口舌。”他說起話來似乎極為費力,墨硯不忍心,最後只能自己先退了出去,留程思遠一人在屋裏。
程思遠是個會審時度勢的,從進來後就一直站在床邊不曾說話。房門被關上後,馮澤客氣的朝他點一點頭:“麻煩程太醫來給我瞧瞧吧。”
程思遠進門時就聞到了屋裏的血味,即使被墨硯擦下去了那股腥味也散不去,他上前手搭在馮澤手腕上診脈,瞬間臉色大變,也不隐藏:“大人,您這種症狀多久了?”
馮澤看着自己的手腕,極輕的嘆了口氣:“半月有餘,只是今日咳出血來方才……”他話說到一半又止不住的想咳,忙閉上嘴自胸膛發出幾聲悶響。
程思遠從藥箱中拿出銀針封住馮澤的幾個脈xue,馮澤這才覺得好些,向他感激的笑笑。
“大人前些日子可有胸悶,疲乏無力,頭疼發熱的狀況?”
馮澤想起自己暈倒在殿前的事,點頭:“确有,大概兩月前時常胸悶,我以為是穿的厚了,便換了薄衣,結果又染了風寒,頭疼腦熱,後來風寒好了後就開始周身無力,只想睡覺,但是那時……”他忽然頓住,呼吸緊了一下,“程太醫,冒昧問一句,兩個月內你可有去過太後處。”
程思遠忽然想起了什麽,壓低聲音:“給太後看診倒是未曾,但兩月前臣去過太後寝宮,是半路被一個小宮女叫去的,結果到了之後太後寝宮前的太監卻說未曾叫過臣,後來那個宮女臣也沒再叫過。如今想來,正是大人暈倒去太醫院的那天,臣回去後聽院裏的小太醫提起過,聽說最後……是孟太醫看的診。”
話說出來兩個人立即明了是有人暗中搞鬼。
馮澤心裏已經有了大概,收回手腕,問:“這是什麽病?”
程思遠眉頭緊皺,馮澤的脈象時緩時重,毫無規律可言,他低聲道:“不是病,倒像是中毒。”
“中毒?”馮澤目光沉沉,臉色更加蒼白,他長吸長呼了幾口氣:“既然程太醫都沒有直接說出這毒的名字,想必十分厲害了?”
程思遠看了他一眼,斟酌着用詞:“臣現在只有九分确定。”
九分确定,自他口中說出那便是十成十的确鑿了。
“起來拿把椅子坐下說吧,什麽毒?”他說一句話就要緩很長時間。
程思遠也不假客氣,去桌旁拖了張椅子放在床邊,又拉過馮澤的手腕按了一會兒,這才吐出幾個字:“彼岸愁。”
這毒名字叫的奇怪,占了“彼岸花”中兩字,彼岸花只生長于黃泉路上,冥府三塗河邊,花開不見葉,葉發不見花,花葉若要相見必得用鮮血浸染,輪回詛咒,愁的正是求不得,愛別離,陰陽兩隔,永世不相見。
馮澤手指忍不住輕顫,眼前已是血光一片:“可有解藥?”
程思遠張了張嘴,嘆息道:“無解。”
馮澤以為冬天好不容易過去,才感受了前半個春的冰冷與潮濕,路邊的草剛剛露出個芽,隐隐看見些青綠色,他本打算過些日子在院子裏種些丁香,那玩意兒開起來滿院子的香氣。若是萬俟弘那場仗真的打到京城來,他便在汀州尋個山林躲一躲,總歸那時候也該暖起來了,用竹子搭個下面騰空的閣樓住着,等萬俟弘一切安定下來時,也好先有個歸隐山林的住處。
馮澤眼睛裏都是血絲,半響,勉強勾了下嘴角緩緩問道:“還有多長時間?”
程思遠頭更低:“最晚不入秋。”
十七歲的馮澤,只剩一夏青春。